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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例 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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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环山的阿斯彭,整片山谷浸在干冷寒气里。
两侧山坡覆满积雪松林,谷底平整开阔,常年承办各类雪上赛事。
今天是FIS单板滑雪大跳台分站决赛。
空气干冷,吸入喉咙都带着涩感。
各国实力出众的滑手齐聚山谷,争夺这站赛事金牌,积攒冬奥资格积分。
十六岁的温千韵,是全场呼声最高的黑马。十五岁她奔赴各地打洲际分站赛,攒下大量积分,把世界排名冲到前列,只要拿下金牌,名次还能再往上跳一大截。
赛事规则取三跳中成绩最优两跳计分,前两轮她发挥稳定,分数遥遥领先全场。
只要最后一跳平稳落地,金牌稳落她手。
头盔隔绝看台嘈杂人声,耳边只剩细碎持续的嗡响。护目镜贴紧眉骨,她调匀呼吸,压稳雪板重心。
助滑,起跳,腾空,转体。
整套动作没有半点差错。
雪板触雪她刚松口气,板面突然打滑,惯性扯得她侧身失衡,顺着雪道重重砸进缓冲坡。
尖锐痛感顺着右腿往上漫,胸腔被挤压的发胀,头皮阵阵发麻。
风声、观众的呼喊渐渐模糊。
一道黑色模糊身影快步向她跑来,她眼前彻底漆黑。
清苦药香混着浅淡冷木气味飘到鼻尖。
味道陌生,却让人安心,勉强拉回她涣散的意识。
她撑着积雪想起身,指尖刚碰到冰凉雪层,手腕一软,重新跌回雪坡。
几只手轻搭在她手腕、后背、头盔边缘,她下意识想躲开。
“Don't move.”低沉清冷的男声在一旁传来,藏着一丝紧绷。
她手指用力抠进积雪,细小雪粒钻进手套缝隙。意识渐渐发飘,她脸颊贴着雪面,低声闷语:“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明明就差一点。”她握拳按在雪面。
头盔被人轻托起来,那人低声道了句:“很厉害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她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身上酸痛蔓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清醒,人躺在医院病房。
滚轮碾地的咕噜声回荡在耳边,浓重消毒水味闷得胸口发沉。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她腕间,她本能闪躲,四肢僵硬无力,只有指尖轻轻蜷缩。
温千韵脸贴在枕面,手指费力蹭过眉骨,厚实柔软的纱布蒙着双眼,指腹被磨得发涩。
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浑身发软,布料只捏出浅浅褶皱。
“暖暖,别怕,我们都在。”母亲胡娴的声音放得极柔,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
医生的诊断直白又残酷:右腿粉碎性骨折,头部撞击引发外伤性失明。
视力能否恢复、右腿能否痊愈、还能不能重返雪场,没人能给出准确答复。
住院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仪器昼夜滴答作响,刺鼻消毒水萦绕鼻尖。
多数时候她静静躺着,手背上布满细密针孔,右腿裹着厚重石膏,分毫动弹不得。
无处安放的无力压在心底,她只能反复摩挲床单格子纹路,边角被摸得起了毛。
走廊传来沉稳均匀的脚步声。
来人是温若寒,温家养子,业内眼科医师,却对她的伤束手无策。
房门被轻轻推开。
他穿黑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连日奔波寻找治疗方案,还要兼顾设计工作,眼底堆着浓重乌青。
“哥,今天天气好吗?”她偏过头,朝向声源。
温若寒走到窗边,嗓音沙哑干涩:“阴天,飘着零碎小雨。”
她靠在床头,蜷起完好的那条腿。
“什么时候出院,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等拆了石膏,各项指标稳定,我接你回家。”温若寒拉开椅子坐下,手掌轻轻拍抚她后背。
温千韵轻轻点头。
失明后,她话少了大半。从前爱闹爱笑,总黏着温若寒闲谈,如今大半时间沉默静坐。温若寒也褪去往日冷淡,事事迁就,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没过多久,走廊响起规律的高跟鞋声,停在病房门外。
温千韵轻轻吐气,不用多想,就知道是父母来了。
胡娴拎着保温桶进门,衣着素雅。温兆林跟在身后,一身规整西装,手里提着果篮。
“暖暖,今天感觉怎么样?今天炖了玉米排骨汤。”胡娴放轻动作收拾床头柜。
“好久没喝过了。”温千韵避开伤情应声。
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头顶,“又瘦了。”
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声发问:“爸,今天不忙吗?”
温兆林缓慢顺着她的发顶:“再忙也没有看你重要。”
汤舀进白瓷碗,胡娴吹凉,一勺勺递到她唇边。汤水味道清淡,她小口吞咽,没有出声。
胡娴动作顿住,视线落在她眼上纱布。温兆林默默接过勺子,继续喂她。
病房静下来,只剩瓷勺轻磕碗沿细碎的声响。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石膏顺利拆除,复查全部达标,温千韵回到旧金山的别墅。
全屋厚重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室内光线昏暗,眼前漆黑一片,这让她感觉周围很陌生。
父母在家待了两天,简单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开。他们常年在外打理矿石生意,很少回来,这套房子平时只有她和温若寒住。
她贴着微凉墙面缓慢挪步,全屋地面提前做了防滑处理。家人提前备好轮椅、理疗仪器,卫生间加装防滑扶手,日常所需一应俱全。
温若寒也不确定她什么时候能恢复,先帮她在CCA办了休学。只差数月就能完成全部课业,一场意外打乱她所有规划,她现在只能在家养伤。
温若寒最近打电话语气都透着沉重。温千韵偶尔旁听,随口问问,每次都只换来一句平淡的“没事”。次数多了,她也不再多问。
几天之后,上午十点,玄关锁芯传来轻微咔嗒声。
温千韵坐在客厅摇椅上,立刻转向声源:“哥,你回来了?”
门口来人短暂停顿,应声:“嗯。”
这声音近似温若寒,但没他低沉。空气安静两秒,林乐轩换好鞋站在客厅中央,视线落在发丝凌乱、眼缠纱布的女孩身上,眉头不自觉收紧。温若寒提前嘱托过他,暂时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屋内香薰清淡,茶几画册摆放得规整。
“哥,我想喝点水。”温千韵撑着扶手起身,身形轻轻一晃。
他环视客厅,拿起蓝白瓷杯递到她手边。
温千韵凭触感攥住杯身,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微微张口:“好凉。”
他拿回杯子兑入热水,重新递来。
她小口试了试,小声抱怨:“太烫了。”
他沉默两秒,语气还算温和:“等会喝。”
“好。”她摸索着把杯子放在桌边。
窗外树叶沙沙晃动,客厅陷入沉寂。
他轻咳一声:“等会儿想吃什么?”
“随便。”她语气平淡,没什么胃口。
林乐轩应声走向厨房。
温千韵扶着摇椅站直,手在身前虚空摸索:“哥?”
林乐轩回头:“说。”
“你在哪?”
她循着声音往前挪,双手在半空试探。迈步时右腿僵硬、步履吃力,每一步都缓慢。他身体比脑子快,往前跨了一步。
温千韵指尖撞上针织布料,顺势攥紧,指腹蹭过布料下紧实的手臂。
他轻扯手臂,反倒被她扣得更牢。
温千韵捏着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试探:“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被她贴近的气息包裹,他悄悄后退半步,没有出声。
温千韵往前凑近,抬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衣料上小声呢喃:“你要是烦了就出去走走,不用一直看着我。你是不是瘦了?”
他双臂僵硬垂在身侧,浑身局促。
冷木香气带点苦中药香钻进温千韵鼻腔,和温若寒身上干净的松木味道截然不同。她换了个地方,凑近细闻,小声嘀咕:“你喷香水了?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碎发蹭在林乐轩脖子上,他皱着眉,往后仰头。喉间微紧,沉默许久,轻轻拿开她环在腰间的手:“没有,我去看看吃什么。”
“好。”
她松开手,顺着记忆往沙发摸索。
林乐轩低声叮嘱:“慢点。”
“知道了。”
一小时后,八宝粥清甜香气铺满全屋,他顺手炒了盘西红柿炒鸡蛋。
“来吃饭。”
温千韵坐在原地不动:“吃什么?”
“八宝粥。”林乐轩看她没动,把碗放到她面前茶几上。
她伸手在桌面反复摸索,才碰到碗沿与勺子。看不见东西,动作笨拙迟缓。之前温若寒会提前摆好餐具,或直接喂她,从不会让她费力摸索。
视线全无,动作偏移,一分神,粥渍沾到嘴角。她抬手擦,另一只手指尖不小心蹭到碗里。手掌反复扫过桌面,始终没摸到纸巾,嘴唇轻抿。
“找什么?”他端着自己那碗粥走近。
“纸巾。”她声音压着委屈。
“右手边。”
她伸手试探依旧落空,胳膊扫过桌面,瓷碗重重磕在茶几边缘。
酸涩漫上鼻尖,攒了许久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她语调不自觉抬高:“你要是没时间照顾我就别勉强,我又没逼你,你这是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脾气让他顿在原地,清晰听出话语里带着委屈,但他没哄过人,一时无措。他抽出纸巾刚碰到她侧脸,温千韵立刻偏头躲开。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那你自己擦。”他语气淡了几分,坐到一旁沙发。
她别扭抬手,用手背胡乱蹭脸颊,慌乱又窘迫。
僵持不过几秒,他伸手轻柔攥住她躁动的手腕。
她挣了两下,没能挣脱。
“别动。”声音算不上重,却让她下意识安分下来。
他拿温水浸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她的脸颊、指腹,指尖擦过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动作放得更柔,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别生气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
温千韵侧着脸闷哼一声:“我就生气。”
他耐着性子问:“那你想怎样?”
她双臂环胸靠在椅背,带着一点执拗开口:“喂我。”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耳尖瞬间泛起薄红。
他捕捉到那抹浅红,顿了顿,应声:“好。”
他端起自己没动的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递到她唇边。
温千韵尝了一口,随口挑剔:“凉了。”
林乐轩看她一眼,指尖收紧粥碗,转身折返厨房重新加热。
再回来时,他单腿屈膝,膝盖停在半空,在她身前,每一勺都吹到温度适中,才递到她唇边。
膝盖有些发酸他才注意到自己屈膝,他又往上抬了点。
粥里加了白糖,甜度刚好。
几口下肚,她心头烦闷散去大半,她评价道:“还行。”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他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没有,只是怕影响你心情。”
“行吧。”她低声应着,却有点疑惑。
“再吃两口?”
“不吃了,困。”
“我扶你回卧室休息。”
他虚虚托住她的手肘,顺着她右腿不敢受力的步伐,缓慢扶着人走回卧室。
他回到客厅吃饭,收拾干净所有餐具。犹豫片刻,没去客房,躺在客厅沙发闭目养神。
屋内只剩窗外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千韵睡醒,扶着墙面缓慢走出卧室。
“哥?”
沙发上的林乐轩抬眼应声:“这。”
“听会儿故事?”
“好。”
他点开播放器,后背靠着沙发,手背搭在眉眼,重新闭上双眼。
声音近在耳边,温千韵抬脚迈步,脚尖忽然勾住地毯卷起的边角。
脚下一绊,右腿撑不住全身重量,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撞向他。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他肩背瞬间绷紧,低嘶一声,手下意识扶在她后背。
温千韵左膝盖重重磕在地板,手肘抵在他腿上,大半身子压在他腰腹,脸颊擦过他的下颌,额前碎发扫过他垂着的眼睫。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缠在一起。
林乐轩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清瘦单薄的侧脸。
“你——”
话卡在嘴边,他抬手虚扶着她的手臂,防止她再次摔倒。
温千韵想撑着沙发起身,指尖无意间蹭到他的膝盖,声音带着茫然:“哥,你没事吧?”
林乐轩没接话,客厅再度陷入安静。
他喉咙发紧,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