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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雨锁姑苏,残梦入旧朝 姑苏寒雨江 ...


  •   第一章寒雨锁姑苏,残梦入旧朝
      一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姑苏。
      天从凌晨起,就飘着绵密的冷雨,不大,却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座江南古城都裹进湿冷的雾气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暗,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街边的梧桐树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行人的肩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这座以温婉雅致闻名的城市,在这样的阴雨天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烟火气,多了些许沉闷与萧瑟。马路上车流缓缓挪动,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喇叭声被雨水冲淡,显得有气无力,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寻的蓝色外卖电动车,就穿梭在这样的雨幕里,车把上的手机支架,牢牢固定着一部屏幕开裂的旧安卓手机,外卖APP的界面亮着,刺眼的红色倒计时,在阴雨天里格外醒目——“还剩6分钟,超时将扣除50元履约金,累计超时3次,暂停派单3天”。
      他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手套被雨水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转动油门,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身上的外卖工装,早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硬邦邦的,风一吹,冷意便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冻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头盔的系带又往紧勒了勒,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
      今年,江寻二十七岁,从山东聊城来苏州整整七年。
      二十七岁,本该是男人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在江寻身上,看不到丝毫朝气,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沧桑,还有藏在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自卑与遗憾。他中专学历,没读过多少书,老家在山东农村,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守着三亩薄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落下一身病根,常年离不开药。
      十六岁那年,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外出打工,在工厂里遭遇事故,没抢救过来,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为了给姐姐办后事,家里欠了一笔外债,父母整日以泪洗面,身体也垮了。江寻看着家里的光景,咬咬牙,主动辍学,跟着村里的大人外出打工,扛起家里的重担。
      这十一年,他过得太难了。
      进过电子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流水线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稍一走神,就会被线长骂得狗血淋头,月底发工资,扣完食宿、罚款,到手的钱寥寥无几;搬过建材,扛着几十斤重的水泥、瓷砖,在工地里来回奔波,烈日晒脱一层皮,寒冬冻裂双手,一天下来,浑身散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送过快递,风吹日晒,爬楼跑断腿,遇到难缠的客户,还要忍气吞声,一个差评,半天的活就白干了。
      四年前,他转行送起外卖,本以为这份工作多劳多得,能挣得多点,让父母过得轻松些,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艰辛。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夜里十一点甚至凌晨才收工,一天骑行十几个小时,绕着苏州城跑上百十里路,风雨无阻,寒暑不休。
      夏天,烈日暴晒,头盔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迷了眼睛,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散发着汗臭味;冬天,寒风刺骨,双手冻得僵硬,握不住车把,耳朵、脸颊冻得通红,长了冻疮,又痒又疼;雨天,雨水灌进头盔、衣领,浑身湿透,路面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车,轻则擦伤,重则骨折,耽误跑单,还要自己承担医药费。
      他见过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观前街,青石板路上只有他的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见过深夜十二灯火通明的工业园区,高楼大厦里的灯光璀璨,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见过雨天里客户的冷眼与呵斥,也见过好心人为他递上一杯热姜茶;受过无数委屈,尝尽人情冷暖,可他从不敢抱怨,更不敢停下。
      父母的医药费、家里的外债、房租、生活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肩上,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的,吃饭总是挑最便宜的,一碗泡面、两个馒头,就是一顿饭,唯一的奢侈品,是手机里缓存的单田芳先生的《鹿鼎记》评书。
      这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江寻从小就爱听武侠故事,尤其是《鹿鼎记》,来苏州打工的这几年,压力大的时候,跑单间隙歇脚的时候,夜深人静收工的时候,他都会戴上耳机,听单田芳先生讲韦小宝的故事。
      他羡慕韦小宝,羡慕那个泼皮机灵的扬州小子,出身低微,在丽春院长大,没读过书,没什么本事,却凭着一股机灵劲,在江湖与朝堂之间游刃有余,从一个低贱的杂役,一路逆袭,成了权倾朝野的鹿鼎公,身边有红颜相伴,有兄弟相护,活得肆意潇洒,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受生活的苦。
      每次听评书,江寻都会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能像韦小宝一样,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用再困在底层,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奔波,不用再承受这么多委屈,那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没有韦小宝的机灵,没有靠山,没有家世,只有一身蛮力,和一颗不甘认命的心,这辈子,或许只能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困在外卖箱里,在苏州的街头巷尾,奔波一生,碌碌无为,带着心底的遗憾,过完这辈子。
      这份遗憾,源于辍学,源于没读过书,源于没人给他指一条明路。
      他常常想,如果当年能有人指导他,让他好好读书,选一条对的路,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卑微,能让父母扬眉吐气,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份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一扎就是十一年,平日里被生活的忙碌掩盖,可一旦闲下来,或是遇到挫折,那份不甘与悔恨,就会疯狂涌上心头,折磨着他。
      手机又响了,是外卖站站长打来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怒火:“江寻!你怎么回事?28号单客户都催了五遍了,说再不到就投诉你!这个月你已经超时两次了,再超时一次,直接扣光绩效,别干了!”
      “站长,对不起,雨太大了,路滑,我骑不快,我马上就到,再给我两分钟,一定送到。”江寻陪着笑,声音沙哑,带着讨好,语气里满是卑微。
      “别跟我找借口,客户要是投诉了,你自己承担后果!”站长吼完,直接挂了电话。
      江寻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支架上又按了按,拧动油门,电动车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护栏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28号单,是一份蟹黄汤包,送到老城区的巷子里,巷子窄,电动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步行送进去。江寻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熄火,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头发早已湿透,贴在额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角的湿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拎起保温箱,快步往巷子里走,青石板路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保温箱里的汤包洒了,要是洒了,不仅要赔钱,还要被客户投诉,得不偿失。
      巷子很深,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雨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走到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手里拿着收音机,声音开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江寻耳中。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单田芳先生的《鹿鼎记》,那熟悉的沙哑嗓音,带着江湖气,娓娓道来:“话说韦小宝自小在扬州丽春院长大,受尽人情冷暖,却生性机灵,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日,阴差阳错,被海大富带入宫中,从此,开启了一段传奇人生……”
      江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听到这段熟悉的台词,他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不甘、遗憾、委屈,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几秒,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伙子,也爱听这个?”
      “嗯,爷爷,我爱听,听了好多遍了。”江寻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这韦小宝啊,就是个有福之人,出身低,命却好,普通人比不了啊。”老人叹了口气,又低头听着收音机。
      江寻没再说话,拎着保温箱,继续往前走,可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的闸门,那些积压了十一年的遗憾、不甘、委屈,瞬间喷涌而出,淹没了他。
      他何尝不想做个有福之人,何尝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他没有机会,没有出路,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
      送完蟹黄汤包,客户是个年轻女孩,态度还算温和,说了声谢谢,没有为难他。江寻松了口气,转身往巷口走,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下一个订单,却不小心滑到了本地资讯页面,一条置顶的新闻,瞬间映入眼帘,让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姑苏万人自发长街送别,致敬名师张雪峰先生,白菊寄哀思,一路走好》
      标题下面,配着现场的照片,长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手捧白菊,神情肃穆,没有喧嚣,没有吵闹,只有无尽的缅怀与不舍,交警同志整齐列队,身姿挺拔,向着人群敬礼,白菊堆积成山,铺满了整条街道,场面庄重又催泪。
      张雪峰。
      这个名字,江寻太熟悉了。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这些年,也在网上刷到过无数关于张雪峰的视频,知道他是无数普通学子、普通家庭的引路人,用直白通俗的话,帮大家避开报考的坑,指点人生的方向,让无数人少走了弯路,改变了命运。
      江寻常常想,如果自己当年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能有人给自己指一条明路,他的人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是遗憾的,是渴望的,可终究,错过了。
      如今,这位引路人,却永远离开了。
      看着新闻里的照片,看着那片白菊成海,看着那些自发前来送别的人,江寻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脸上的雨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想起自己辍学的那天,父母抹着眼泪,姐姐的黑白照片摆在桌上,家里外债累累;想起自己在电子厂被骂,在工地搬砖累到晕倒,送外卖被客户刁难;想起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常年不离身的药;想起自己这十一年,过得猪狗不如,却依旧看不到希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站在巷口,不顾过往行人的目光,放声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委屈、无助、绝望,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泪水宣泄而出。
      雨水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哽咽,才慢慢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此时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订单,没有时间,没有罚款,没有生活的压力,只有心底无尽的遗憾与悲伤,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机械地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他没有看路,没有看红绿灯,没有看来往的车辆,只是任由电动车往前行驶,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的雨声、车流声,都变得遥远,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心底的遗憾。
      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在雨幕里穿行。
      二
      姑苏城的主干道,车流量不小,雨天路滑,车辆都行驶得比较缓慢,鸣笛声此起彼伏。
      江寻的电动车,却像是脱缰的野马,无视交通规则,径直朝着马路中央驶去,他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正沿着主干道正常行驶,驾驶座上的女人,名叫苏清媛,今年二十五岁,是苏州苏氏集团的副总,出身豪门,从小养尊处优,接受顶尖教育,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掌管着集团的部分业务。
      今天,她刚结束一场商业会谈,心里想着后续的合作方案,有些分心,加上雨天视线不佳,车速放得很慢,注意力也没有完全集中在路面上。
      等她察觉到前方有车辆冲过来时,已经晚了。
      “砰——”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撞击声,瞬间划破雨幕,打破了街道的平静。
      江寻连人带车,被狠狠撞飞出去,电动车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路面上,车身变形,零件散落一地。江寻的身体,像一片断线的风筝,飞出数米远,重重砸在柏油马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保温箱摔得粉碎,里面的餐品洒了一地,被雨水冲刷,狼藉一片;旧手机飞出去,屏幕彻底碎裂,再也无法亮起;他身上的外卖工装,被鲜血染红,雨水混合着鲜血,在路面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色。
      苏清媛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大脑一片空白,半天反应不过来。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慌忙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下,她顾不上撑伞,推开车门,冲进雨幕里,朝着江寻跑去,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无数水花,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和泪水冲花,眼底满是恐慌、自责与愧疚。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你醒醒!”苏清媛跑到江寻身边,蹲下身,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声音颤抖,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
      江寻趴在地上,浑身剧痛,骨头像是散了架,意识渐渐模糊,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他能感受到雨水打在身上的冰冷,能感受到身体的剧痛,能感受到苏清媛慌乱的呼喊,可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苏清媛慌乱哭泣的脸,是远处那条白菊成海的送别长街,是收音机里韦小宝的传奇故事,是父母苍老的容颜,是自己这辛苦卑微的一生。
      心底的遗憾,依旧浓烈,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也好,就这样吧,不用再受苦了。
      这是江寻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意识消散,没了任何知觉。
      “快来人啊!有人被车撞了!快打120!”苏清媛崩溃大喊,声音嘶哑,周围的车辆纷纷停下,路人也围了过来,有人帮忙打急救电话,有人帮忙维持秩序,现场一片混乱。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冲刷着路面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
      120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又急促,江寻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紧急送往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经过一路的紧急抢救,他被直接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诊断为重度脑震荡,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生命垂危,能否挺过来,全看天意。
      苏清媛守在ICU病房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自责与恐慌,快要把她压垮,她推掉了所有工作,垫付了所有医药费,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祈祷江寻能挺过来。
      她派人去打听江寻的身份信息,很快,江寻的家庭情况、生活经历,都被送到了她面前。
      看着手里的资料,苏清媛沉默了,眼眶通红。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扛起家庭重担,打工十一年,受尽苦难,省吃俭用,只为养活父母,一生都在为生计奔波,心底藏着深深的遗憾,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样一个努力、善良、坚韧的人,却遭遇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苏清媛的心里,除了愧疚,更多了几分心疼。
      她在心里发誓,只要江寻能活下来,她一定会倾尽所有,弥补他,照顾他,帮他完成心愿,让他不再受生活的苦。
      与此同时,外卖站的站长,也得知了江寻出事的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了江寻的同乡,也是他的同事,王倩。
      王倩今年二十六岁,和江寻是同乡,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女儿生活,为了养活女儿,来苏州做外卖骑手,和江寻在同一个外卖站,一起跑单四年。
      王倩性格泼辣,嘴硬心软,平日里总爱和江寻拌嘴,可心里,却把江寻当成亲哥哥一样依赖。江寻也一直照顾她,雨天帮她修电动车,深夜跑单陪她一起,遇到难缠的客户,帮她出头,两人互相扶持,在底层打拼,是彼此在苏州唯一的依靠。
      接到站长的电话,王倩正在外面跑单,听到江寻出车祸、生命垂危的消息,瞬间如遭雷击,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瞬间决堤。
      她顾不上手里的订单,顾不上罚款,疯了般骑上电动车,朝着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赶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边骑车,一边哭,嘴里不停念叨着:“江哥,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我和女儿怎么办,叔叔阿姨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江寻要是走了,他年迈的父母该怎么活,自己在苏州,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ICU病房外的走廊里,五个女人沉默地坐着。

      苏清媛靠在墙边,精致的套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换过衣服了。她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遍遍在心里说:对不起。

      王倩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双手交握。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想起江寻帮她修电动车的样子——那个雨天,他浑身湿透,却说“你先回去,你女儿还在等你”。

      赵晓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上嘟囔着“这傻子怎么还不醒”,眼眶却红红的。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浑身是雨,递外卖的手冻得发紫,却笑着说“祝您用餐愉快”。

      呼延岚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案件卷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ICU的方向。她欠他一句谢谢——为了救沐晓雨,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沐晓雨蜷缩在角落,小声抽泣。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眼中的责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江寻,虽然身体躺在ICU病房里,深度昏迷,生命垂危,可他的魂魄,却早已脱离了身体,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三
      意识,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痛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江寻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像是一瞬间,又像是一个世纪。
      渐渐地,黑暗开始消散,有光线透进来,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女子的嬉笑打闹声,有男人的划拳饮酒声,有算盘的噼里啪啦声,还有店小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却又带着一股浓浓的复古气息。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酒香、饭菜香,还有一丝烟火气,不算好闻,却格外真实。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不再是轻飘飘的,而是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身下是粗布被褥,带着淡淡的霉味,有些硌人,却很温暖。
      他想睁开眼睛,却眼皮重如千斤,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木质的房梁,糊着油纸的窗户,墙上挂着俗气的红色绸缎,墙角堆着干柴,房间里的陈设,简陋又古朴,没有任何现代的东西,全然是古代的模样。
      江寻的心里,猛地一惊,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用力睁开眼睛,彻底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缺了腿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房间的门,是木质的,虚掩着,门外的喧闹声,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杂役服,破旧不堪,手上的茧子还在,却比现代的时候薄了一些,身体也年轻了不少,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没有常年跑外卖的疲惫与沧桑,反而多了几分青涩。
      江寻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是哪里?
      他不是出了车祸,在医院ICU昏迷吗?怎么会在这里?
      车祸的剧痛,医院的消毒水味,苏清媛的哭声,王倩的祈祷,那些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无比真实,不像是梦。
      可眼前的一切,也同样真实,粗布衣服、木质房梁、复古的陈设,还有门外的喧闹声,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现代,不是苏州,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穿越?
      这个念头,瞬间在江寻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知道穿越是什么意思,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真的穿越了?
      因为一场车祸,从现代的苏州,穿越到了古代?
      江寻的心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恐慌。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就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他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试图理清眼前的状况。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个头不高,身材瘦小,穿着和江寻同款的粗布杂役服,梳着古代的发髻,眉眼狡黠,脸上带着嬉皮笑脸的神情,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
      少年走到床边,看到江寻睁开了眼睛,瞬间眼睛一亮,凑到床边,用一口地道的扬州话,嬉皮笑脸地说道:“江哥,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院主就要把你扔到乱葬岗喂野狗了!”
      江寻看着眼前的少年,瞳孔瞬间放大,满脸震惊,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少年,这张脸,这个神态,还有这口音,他太熟悉了!
      单田芳先生的评书里,讲了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这是韦小宝!
      《鹿鼎记》里的主角,韦小宝!
      江寻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韦小宝,丽春院,扬州,《鹿鼎记》!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穿越到了随便一个古代,而是穿越到了《鹿鼎记》的世界,穿越到了韦小宝的身边,成了扬州丽春院里的一个小杂役!
      这不是梦,是真的!
      他从现代姑苏,一个底层外卖员,穿越成了古代扬州丽春院的杂役,和韦小宝成了伙伴!
      巨大的震惊,让江寻久久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韦小宝,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韦小宝见江寻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自己,满脸疑惑,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嘟囔道:“江哥,你不会是睡傻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小宝啊,韦小宝!你前两天劈柴,不小心摔晕了,一直睡到现在,是不是把脑子摔糊涂了?”
      江寻终于回过神,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小宝?丽春院?扬州?”
      “对啊!”韦小宝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这里是扬州丽春院,咱们是院里的杂役,靠干活混口饭吃,你忘了?你是不是摔晕了,记性都变差了?”
      江寻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心里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鹿鼎记》的世界,成了丽春院的杂役,和韦小宝在一起。
      现代的自己,还在医院ICU昏迷,生命垂危,父母还在老家,等着他回家,王倩、苏清媛他们,还在医院守着他,担心他。
      他想回去,想回到现代,想回到父母身边,想回到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世界,哪怕那里满是艰辛,满是遗憾,可那里是他的家,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牵挂。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回不去了。
      绝望、无助、思念、遗憾,瞬间淹没了他。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自己现代的一生,卑微、辛苦、劳累,一辈子困在底层,受尽委屈,看不到希望,带着无尽的遗憾。
      而现在,他穿越到了《鹿鼎记》的世界,有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身边有韦小宝,有机会进入皇宫,有机会闯荡江湖,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像现代那样,碌碌无为,受尽苦难。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江寻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绝望与无助,慢慢被一丝希望取代。
      回不去,那就好好活在这个世界。
      既然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他就不能再像现代那样,活得憋屈,活得卑微,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闯出一片天,弥补自己前世的遗憾,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韦小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再有迷茫与恐慌,只剩下对未来的期许与决心。
      “小宝,我没事,就是睡久了,有点糊涂。”江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坚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韦小宝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院主还等着咱们干活呢,你赶紧起来,咱们去劈柴挑水,晚了,又要被院主骂了!”
      江寻点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韦小宝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靠着韦小宝的搀扶,江寻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适应了片刻,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床,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更加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江寻,从现代外卖员,变成了古代鹿鼎世界里,丽春院的杂役,从此,开启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双生人生。
      门外,丽春院的喧闹声,依旧不断,江湖的风云,朝堂的纷争,都在不远处,等待着他。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逆袭,宿命的齿轮,从此,正式转动。
      寒雨姑苏的残梦,已然落幕;
      鹿鼎江湖的新生,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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