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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归原点 木已成舟, ...


  •   酷暑之季日炽如焚,长安西郊沙尘蔽野。云舒带着四名女刀人策马而归,个个面染黄尘,戎装汗透。回到弘福寺禅院,众女翻身下马,纷纷抛鞭卸甲,喘息不已。

      云舒庆幸自己阿爸是丹巴嘉绒藏族人,骑马在她的故乡是一项历史悠久,备受尊崇的传统技能。她也算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能骑善射。控辔跃马如履平川,才没有在四位女刀人面前露怯。

      为了将四位监视她的女刀人化为己用,她以为太穆皇后祈福为由,借用佛家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给她们取名,改换了天策府兵冰冷的数字代号。

      年岁最长,成稳持重的名“阿慈”,为四人中的队正。武力最强的近卫名“阿悲”,虽是怜悯世人救济拔苦之意,但令人难免作哀苦想,所以云舒让大家喊她“非心”,取“破我执,无分别心”之意。

      年岁最小,身手敏捷活泼爱笑的策应名“阿喜”。机敏谨慎,心思缜密的斥候名“阿舍”。

      此时阿喜站在院中抓挠鬓发,怨声道:“阿慈姐姐,我这头发厚如毛毡,洗沐一个时辰都干不了,不多时又是汗垢缠结,烦死了!”

      一旁的非心也叹气:“每回洗濯,打三桶水都洗不干净,恨不能一刀两断。”

      云舒拆了发髻正要洗头,听她们如此说,深有同感。索性拔出非心搁在桌上的腰刀,反手一割,青丝截落,只留齐肩长短。

      四女惊愕不已,队正阿慈道:“陆娘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毁?倘若陛下见了,恐责以不忠不孝!”

      “怕什么!”云舒掷刀于案,笑道,“陛下委以我等堪舆疆域之责,不敢惜身。今日削去冗发,是不想长发碍事,避免绘图探勘为青丝所累。为效皇命头颅尚可全抛,而况三千烦恼丝呢!”

      唐朝女子以髻高为贵,推崇丰肥浓丽,热烈放姿。女子体态既丰腴,也只有配高大浓密的发髻,衬托出满头珠翠,才相得益彰,尽显雍容华贵。

      但这仅仅是统治阶级和食利阶层的审美需求,对于需要下地干活的云舒而言,是非常不实用的。

      “咱们又不为争奇斗艳,夸耀珠翠财宝,何必多顶三两无用丝呢。”

      四女默然良久,队正阿慈率先取剪,笑道:“娘子既有此心,我便也剪了这累赘,效大丈夫行事,换一头清爽。”

      一时禅院内,剪刀咔咔作响,青丝纷落。很快众人尽成齐肩之发,相视而笑,取盆沐发,乐得轻松。

      云舒散着湿发暗暗颔首,其实剪发之举,也是一种忠诚测试,慈悲喜舍四人用行动,表明了与自己立场一致。

      头发半干未干之际,阿舍来报:“魏王妃奉诏为娘子图形来了。”

      所谓“图形”就是画像的意思。云舒不由蹙眉,莫非皇帝还疑心她要逃跑,预备留下她的画像,已备将来悬之布告,以便海捕?总不能是认为陆大娘子有功于社稷,奖励“图形凌烟阁”吧?

      魏王妃阎婉手持素绢进来,身后侍女捧笔砚随行,见陆大娘子蓬头素面,姿态闲适地仰靠在椅子上小憩。

      侍女扬声轻喝:“王妃驾临,还不行礼!”

      云舒款款起身,瞥了那侍女一眼,向阎婉行礼:“臣女拜见魏王妃。”而后自行站起,抚裙坐下,以主人招呼客人的口吻道:“王妃请坐。”

      魏王妃容色秀丽,一双柳眉画得极美,此时却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回视云舒道:“这幅《丹荔雀喧图》是你画的?”

      正是这幅画,让陛下怀疑魏王欺凌兄弟,不但清查其党羽,还几次遣内侍至王府申饬魏王。让魏王颜面大失,整日困在府中闲寻气恼,闹得她这个王妃亦不得安生。

      论理她该讨厌这位陆娘子的,可是陆娘子身为采选秀女,无名无分地被皇命拘锁在寺庙中,也未尝不是一种责罚。她贵为亲王妃,又何苦为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呢?

      云舒只知道魏王妃阎婉,是画家阎立德之女,十一岁时嫁给魏王泰,如今她成亲已十年。其性格人品史料无载,于是试探道,“正是小女所画,敢问王妃有何见教?”

      阎婉俯身细看,指着画上光影分明处:“青雀之翎毛凹凸如生,花瓣向背能辨晓暮。似乎是借虚白为阳,积墨线为阴影,此种技法我素未见之,不知陆大娘子师从何人?”

      “呃,师从拂菻或大秦的画师。此种异域外邦的绘画技巧,专用墨线,尚骨法重结构,能够等比描摹万物之实像。”云舒将素描技法言简意赅地表达出来。

      “像是真像,但毛根虽细,却失了笔笔相生之趣,没有写意传神之韵。”阎婉摇了摇头,似有惋惜之意,“娘子若专习此技,恐堕画工之窠臼。”

      “不过应付交差才画的罢了。”云舒淡笑回应,她奉命为大唐天下绘制用于军事、农垦、水利建设的舆图,属于机密不可外传。

      她不便解释自己的画风,难以追求“吴带当风”的意境,必然要轮廓分明,精准立体。

      阎婉将作画工具一一摆开,抬手对云舒道:“还请娘子更衣梳妆,我好为你作画。”

      云舒摸了一把半干不湿的头发,不想绾出一丝不苟的高髻,扬眉笑道:“王妃出自书画世家,又是丹青圣手,以写意神韵为尚,追求不似之似。既如此,我是否更衣梳妆,也不影响您作画吧?”

      她随手捡起桌上的发带,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全当理妆了。

      侍女认为云舒此言此举,有极大的挑衅意味,出声呵责:“大胆,尔敢藐视王妃!”

      “闭嘴。”阎婉阻拦,随后微抬下巴,示意侍女为她的双腕戴上臂褠。半个时辰后,画作完成。

      云舒好奇地瞥了一眼,很是满意,“有劳王妃了,原以为臣女以画讽喻魏王,王妃会学毛延寿枉画图形,掩饰真相,却不想您笔下有神,气韵生动。”

      阎婉略显诧异地瞟了她一眼,“陆娘子莫非不知,本妃为你图形的目的是为方便缉捕而留存之证?”

      诚然,云舒知道。但魏王妃所作的肖像画,将自己此刻澹然不羁的精神状态,完整描摹下来了,但外貌形似度十分有限,手足五官比例也不对。

      倘或她换一副妆容与神情,完全就不像了,作为海捕文书上的绘图参考,显然失去了价值。

      云舒含笑道:“能让出自丹青世家的王妃,援笔为我作画,小女荣幸之至。目的为何并不重要。”

      阎婉心中微动,感佩她的豁达,想起近来新闻,轻声提醒:“你可知,因你一幅画,使我夫君屡屡受挫,裴仓曹查证有功,超迁长安令,位属天子近臣。

      前日中眷裴氏的族长夫人崔氏,出面与令妹退亲,令堂郑夫人已收了退亲书。崔夫人筹备让其侄孙女,嫁给裴令。你为扳倒魏王,结果却成他人登天的垫脚石,岂不后悔?”

      “裴行俭退亲了?”云舒讶然失色,没想到云锦的婚事出了变故,她回思前后,觉得裴行俭不至于作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举。

      想必其中定有蹊跷,需要找个由头去太清观见见妹妹,了解实情。

      云舒冷静下来,屈膝一礼:“多谢王妃告知。”她犹豫片刻,一想到阎婉明年就会随夫颠沛流离数十载,心有不忍,“我亦有一言相劝。

      臣女所绘雀喧图实乃预警。魏王府中人才济济,或轻东宫或议朝政,此亲王大忌。王妃为长远计当居安思危,外示恭俭内敛声色。

      减车舆之饰,辞厚赐之赏,自请减膳削封。王妃可别小瞧我入寺祈福之行,有时病笃静摄,避世苟安也是一种自保手段。以免将来时运不济,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阎婉神情震惊且疑惑,虽说眼下魏王失宠,但远不到失权失势之时,陆大娘子是暗示自己早日与丈夫“割席”,主动放弃荣华。可亲王一旦贬谪边地,王妃不用随行之例少之又少。

      良久无语,阎婉犹是不信。即便果如她所料,丈夫未来将失圣心徙居州县,可她还有两个儿子要教养,岂能躲入寺庙,独善其身?

      “陆娘子你僭越了。”阎婉高昂着头,转身离去。即便此生结局不幸,未免背上“背弃夫君”的骂名,而连累娘家,她也不会选择独自苟安。

      云舒向她追了两步,犹劝道:“至少在外头多存些银两。”魏王欺她是为谋利夺权,遭贬后忧郁而亡,死有余辜。而魏王妃的命运早已与其深度绑定,难以逆天改命。

      阎婉脚步顿了顿,未置可否,神色凝重登车而去。

      魏王妃离开后,云舒赶紧连夜查看秦汉舆图,发现太清观所在的金城坊,有汉代博望苑的旧址,有汉武帝卫皇后的墓园。

      虽然不是什么军事要地,但这里的地表遗迹,如汉室铜器、瓦当,若发掘出来,依旧可以视为“汉唐一体,天命所归”的祥瑞,以证大唐上承炎汉,下启万世之正统。

      而况博望苑为废太子刘据之所,承文景之治,兆巫蛊之祸。对应当下大唐的情形,有一种微妙的巧合,不得不令今上多有思量。

      报告呈递上去后,李世民很快批复准允勘察。云舒收拾了鞍袋,带着慈悲喜舍四人前往金城坊。她依据推断出的旧址,很快发掘出不少汉室文物,算是给皇帝交差了。而后趁隙进太清观,寻找云锦。

      却见裴行俭站在云锦的寮舍之前,拍门急声道:“锦娘,前日退婚帖,非出自我手,完全是族长夫人崔氏从中作梗,讹传退亲之念,才令岳母生疑。待我察觉之时,悔恨已迟,为此昼夜难安。

      你我曾誓言白首同舟。是我愚钝,未防族人生事,但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如蒙不弃,我愿重执旧约,追加聘礼。为求你赐我半刻钟,容我面陈曲折,纵受千般责骂,亦不改色。”

      门内沉默良久,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云锦一身群青道袍,手持拂尘倚门而立,神色清静,眸中不悲不喜。

      她看了裴行俭一眼,垂眸道:“裴郎君何苦来此?前事如覆水难收。两家退婚既成,官媒早销婚牒,木已成舟,无可转圜。”

      裴行俭上前欲再说几句话,云锦摇头制止,继续道:“小女遵皇命,已入玄门,披法衣奉香火,乃方外女冠。裴郎君系世家子弟,门楣高华。若与女冠结缡,既有违祖宗之礼,亦有悖朝廷之制。

      而况世俗耳目,难免指摘议论,既损郎君清誉,又渎道门清规。你好不容易高升长安令,我不忍心见你陷于非议。我为陆家女,也不敢折辱门庭。”

      云锦抬眸看向天边流云,微微一叹,声音低婉:“大抵是人生情缘,各有定分,强求无益。你我当日之约,不过镜花水月。今朝了断,不过是各归本途。

      裴郎君青年才俊,荣登高位,何患无妻?我自守青灯黄卷,亦得清净之福,未尝不好。此后各自珍重,勿复相念吧。”

      说罢,她端肃一礼,拂尘轻甩,转身阖门,再不回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归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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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可看《[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