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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反客为主 这天下舆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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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派人送云锦归家收拾行囊去太清观,却不许云舒离开皇城半步,将她交给韦贵妃暂时安顿在后宫。将于五月廿一日,携带诸多地志图籍,陪同陛下同送去弘福寺,为太穆皇后及皇室“祈福”三年。
至于纪王妃采选之事,则无疾而终。李慎对皇帝的安排始料未及,心中疑惑,多方打探,却又不得其要。只隐约从张阿难处探得口风,陆云舒此去弘福寺,三年不得出,即便亲王也不便探望。
皇帝提议让李慎先选侧妃,李慎当即婉拒:“儿臣窃慕陆大娘子,然名分未正,她犹属待选之列。臣若先娶侧室,恐紊乱礼制。儿臣心有所属,如水向东流,不可复西。
既然陆娘子入寺祈福,不得相见。儿臣愿出为州县之吏,或就藩之国,为父皇效犬马之劳,广布德泽于百姓。待陆娘子祈福圆满,儿臣当归谢恩,再议婚期。”
李世民拈须沉吟片刻,点头道:“慎儿思虑周详,如此上全君臣之义,下安诸王之心,便依你所愿。敕封你为襄州刺史,先出去历练数年。”对纪王妃人选是否拟定之事,避而不谈。
“儿臣叩谢皇恩!”李慎郑重叩拜父皇,藏起心中隐痛。
一旦陆云舒掌握了大唐疆域所有地志,熟记险要、关隘、津渡、河防、漕运、垦田诸务,她若嫁给藩王,难保不会对御座之上的下任皇帝造成威胁。
是否要让她成为纪王妃,一时间李世民也举棋不定。
云锦回到陆府,含泪告之父母,陛下的裁决。
陆爽苦脸道:“唉,都是阿耶不中用,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要你们在寺庙道观过清苦日子。”
郑夫人宽慰丈夫道:“她姊妹人没事就好,而况没让你罚俸降职,已是天恩浩荡了。让她们去清净些时日,收心敛性,也未尝不好。以后我隔三差五去寺庙道观烧香供灯,总能见到的。”
“阿娘,或许你还能来太清观看我,但未必能见到阿姊。”云锦摇了摇头,“弘福寺本就是皇家寺庙,非诏不能轻进。而况陛下还派了玄甲军保护阿姊,不能与外人沟通。”
“玄甲军?你是说由天策府兵改编的玄甲军?陛下这是要……”陆爽眉头深皱,女儿这是被监视了。
天星地舆从来都是帝王最敏感的关注点,源于巩固皇权、宣示疆域、预备战争的需求。舒娘对地志舆图的熟悉程度,举国上下都无人与之匹敌。
陛下定然希望她为其所有,不为敌所用。保护与监视便成了一种必要手段,但对于舒娘而言,就形同身陷囹圄的囚犯,三年之后未必能平安归家。
五月壬寅日,李世民御銮舆出宫城,驾临弘福寺。所有已成年的亲王、公主都随行伴驾,云舒则由四名玄甲扈从,护送至弘福寺后院,安置在一个单独的禅房小院中。
寺中僧众,法衣整肃,在寺门迎候。李世民敕召寺中高僧大德,亲制愿文,手书于帛,交付给寺僧宣读于佛前。之后敬以绢二百匹,奉施于佛前,充斋供之资。
僧众诵经礼忏,行道回向。高阳公主趁机寻到云舒所在的小禅院,上下打量:“此处一间四厦,自成天地。不事奢华,简朴清雅,倒是极佳的栖心之所。”
她绕着云舒走了一圈,嘻嘻笑道:“我就说我与佛有缘,前有辩机那和尚,后有你这妮子。你们都是不染凡尘的化外之人。”说罢又撅嘴,“唉,无情无义没心肝的家伙!”
“我不及公主多情,少有负累,有何不好?”云舒望着此间丹柱素壁,直棂窗开,通透明亮。脚下是莹润如玉的青砖地,南窗下有可坐卧禅修的罗汉榻,两壁书册垒叠得满满当当,倒是读书的佳处。
高阳公主撩开竹帘幔帐,见里头一分为二。一为茶寮,有风炉、铫子、茶碗等物。另一个则是寝室,仅留六尺木榻,上敷褐毡而已。
不觉摇摇头:“这也太清苦了些,你妹子那么乖的一个人,怎么就得罪了父皇,教你如此受苦。”
云舒下意识看向直棂窗外,立在阶前的四尊门神,淡笑道:“不干她的事,是陛下见我心静,才让我在这青松翠柏,修竹成林之地,为大唐祈福。”
“你别诓我!真没有事儿?”高阳公主努嘴向外,也意识到门外的玄甲卫不对劲。
云舒摇头,不再多言。高阳公主会意,扬声道:“阿耶也真是的,就派这么几个大老粗来保护你,男女有别,日后多有不便,我这就去向他请旨,换了女刀人来。”
除了玄甲军外,李世民手下还豢养了一批女刀人,她们性情温恭寡言,恪尽职守,能够佩刀持戟,按剑侍侧,为主人提灯牵马,行不离三尺,日夜不懈。
若能得其一二忠心护卫,终身性命无虞。云舒附耳对高阳说了一通话后,公主便离开了,不多时李世民召见云舒。
皇帝头也不抬道:“听高阳说,你想要换女刀人护卫,还想巡游天下,勘探山河。”
云舒俯首道:“臣女腹中图籍地志,多为前朝断简所载。譬如黄河故道,今已南徙三百里,昔日秦皇烽燧,半数没为樵路。陛下若欲一统天下,若沿用旧图,恐差以毫厘,谬及千里。”
李世民霍然抬眼,嘴角微哂:“言之有理,那朕每日遣五十精骑护你左右,助你巡游如何?”
“陛下隆恩,臣女粉身难报。”云舒肩背绷紧,叩首道,“只是五十精骑浩荡过境,百姓惊避,地方奔劳,恐绘图未成,骚动先起。臣女窃思……扈从贵在精,不在多。”
“高阳说你想从女刀人中自选护卫?”李世民起身,踱步至云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云舒浑身一颤,缓缓抬头道,“臣女岂敢自专!且我不识武艺,难辨高低。臣女只会挑选善于识记方位,辨别土质之人。若使女刀人亦通舆地之术,在我勘验时,她们从旁助笔。
臣女愿将平生心法,尽数传与护卫,使其为陛下肱股。归京后,她们也能为陛下分说山川形势,胜过小女一人之言,以免挟技自重之嫌。”
李世民沉默半晌,退回案后,手扶玉镇纸,“你倒是心思缜密。”他将镇纸重重一摁,发出啪地一声脆响,“明日朕回宫路上,派三百女刀人供你遴选四人为扈从,你要好生挑拣,授业传技。”
云舒欣喜,含笑道:“臣女多谢陛下。只是随臣学测绘舆地,需每日与臣女同寝同食,朝夕讲论,否则技艺难精。臣女每旬亲笔绘图正本,仔细封缄密送京城。副本留于护卫之手,以防私泄舆图,如此陛下可心安矣。”
李世民目光微闪,忽地笑了:“陆大娘倒替朕想得周全。准你所请。不过三年巡游之地,不得越京畿十九县。你且记着,这天下舆图,朕要一份,你心里那份,也得永远是朕的。若护卫报你有一言一行异常,立刻锁拿归寺,再无外出之期。”
“臣女遵旨。”云舒深深一拜,久不抬头,直至陛下离开。
翌日皇帝起驾回宫,三百女刀人现身,充作仪仗。云舒心知这短短的一段路,很难判断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但她要挑选的不是监视自己的保镖,而是终生服务自己的安保团队。此为借势,反客为主。
天策上将李世民的女刀人,与天策军一样,大部分作两类,一是招募的游侠猛女,二是具备实战经验的平叛战将妻女。其实还有一类是继承自平阳昭公主麾下的娘子军。
云舒打算至少挑两位上过战场,有打过正面硬仗的娘子军,她们心理素质稳定,遇到刺杀、骚乱不会慌张,知道如何结阵护主。
出自皇帝亲卫阵营的女刀人,大多骄横,未必服她。云舒要在两个时辰内,检验她们服从性与沉默度,还不能影响御驾回宫,也不能破坏仪仗阵型,十分不易。
云舒端坐车帷中,朗声道:“三百女刀人听令,曾持陌刀冲锋陷阵者列排头。”仅有二十七人行至队伍前头。
李世民指着排头最高一人,对张阿难道:“那丫头可是尉迟敬德家的养女,素有铁手之称。”
而后云舒又道,“陛下将尔等交由臣女遴选,若果毅校尉赵元朗急召尔等,与护卫我之命相违背,尔等如何抉择?”众刀人默然。
半晌,才有几名女刀人扬声道:“卑职得皇命先护娘子,便只遵前命,不受后命。”
行至正午烈日当空,车驾暂歇。有几只流矢自林间过,乃云舒与高阳公主投壶误射,刹那之间,众刀人反应各异。
有人翻身伏地,目似鹰隼,辨别箭矢来处。有人横盾护卫在云舒面前。
有人惊呼“护驾”,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昂首未动,不屑一顾。有人跃上树稍,隐蔽查探。有人拨马回旋,控弦不发,待确认并无危害,才收弓入囊。
还有人按剑在腰,喝令前队举盾,后队收拢,三息之间军阵复整。
据此云舒已选定了四位扈从,按剑整队者,为队正。横盾护己者,许近卫。跃树窥察者,主斥候。控弦未发者,任策应。其他不谙协同,举行木讷或大惊小怪者,皆不取用。
李世民得知四名干将被云舒选出,不觉烦恼,向高阳公主抱怨道:“你乱投什么箭,这一试什么都试出来了,助她沧海拾珠。”
高阳公主撒娇道:“阿耶我不过是玩笑而已。若真助了,为何她不选尉迟家的养女?她可是有军功在身。”
“这正是陆氏高明之处,女刀人均效忠于朕,但亦有派系亲疏之别。她挑的是紧急关头,第一个回头看她,而不是第一个拔刀出击抢功之人。她们是平阳昭公主训练出来,轮转过各营,人缘不错的娘子军,而非朕的嫡系刀人。”
李世民微眯了眼睛,在心里再次掂量,对陆云舒到底该恩威驾驭,还是羁縻笼络,才能借重其才,又不为其所背叛。
她这样明晃晃地拉起“为皇图强”的大旗,要求出寻勘探,还以“授技亲卫”为矛,将帝王的眼耳,转化为自己的力盾。与娘子军朝夕相处,寸步不让。如此一来,虽身在帝都樊笼,却安全与自由兼得,实在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