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修复公式》崔惟

1、第 1 章 詹星文

　　詹星文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拖着个行李箱去参加大学同学会。不在这个包厢角落窝着，他根本就没地方去。
　　一个小时之前他刚因为拖欠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

　　手机余额一百多块，信用卡账单还有三天就到期，他窝在最角落，属实没什么可聊的。
　　一个毕业三四年、自媒体账号半死不活、刚被扫地出门的扑街文物自媒体博主。

　　周围的环境喧闹，大家真情或者假意的互相碰杯。
　　他只管低头喝饮料，故意忽略刚好坐在自己对角线的那个身影。

　　陆高明。
　　比起讲座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眼前的男人清瘦了许多，长了几岁，侧脸线条更加冷硬。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听说他现在在省博也不太顺心？”旁边有同学低声议论。
　　“他那个脾气太较真了，有好项目也轮不到他……还记得周诚吗？现在差不多要变成他领导了。
　　“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议论声像小针，扎得詹星文下意识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怕什么来什么。旁边有人碰了碰詹星文，“最近你在哪儿发展？”
　　接着就不知无心还是故意的。
　　“你看起来不错呀，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在闷声发大财？”

　　他一惊。眼睛不自觉就撇了一眼陆高明，发现对方根本看都没看自己，才说。
　　“嗯，我自己捣鼓自媒体呢。”
　　“哟，那感情好啊！”对方说着就掏出手机，“账号是什么？让我看看。”

　　詹星文不好意思拒绝人，越说越小声，越感觉自己混这么惨真是遭报应了。
　　视线一转，座位上的那个人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
　　再一看，他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跟到走廊，前后都空空如也，让他想到要不是曾经一次愚蠢的热血上头，也不会间接毁了陆高明那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詹星文想起自己其实见过陆高明稍微生动一些的时候。
　　他话少，但在讲座上跟学弟妹说到专业相关的事情的时候，话会变得多一些。
　　虽称不上是侃侃而谈，但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永远忘不了大四那个晚上，自己是怎么“热心”地溜进实验室，想帮熬大夜的陆高明操作那台精密仪器，结果手一抖，在关键的陶片上磕出条细纹。
　　就那一下，陆高明几乎要到手的顶级项目和出国留学的名额飞了，便宜了对手周诚，人从国外回来空降到省博，直接就跟副院长亲上了。

　　詹星文欠了陆高明一次，也就再也没脸跟他当朋友了。

　　“有事儿？”
　　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惊，下意识想张嘴说没事，却对上那双一针见血的眼睛。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找我。

　　詹星文喉咙发干。沉默一小会儿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听说你连房子都租不起了。”
　　好歹他们以前他们作为舍友，虽然很少一对一的相处，也算影形不离过，现在这人连客套一下都不舍得。

　　詹星文脸颊瞬间烧起来，随即又由红转白。
　　“看来是真的。”陆高明平静的态度，足够让自责跟愧疚堵得他哑口无言。

　　后来，陆高明不止一次想，他人生最大的跟头，不是摔在对手周诚上，而是摔在詹星文那一天晚上的“热心”里。
　　他性子本能就跟人不亲，从那以后，更是信不过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工作。
　　他的业务能力到底还是硬的，不然也进不了省博，但就这种作风，不被边缘化才怪了。

　　“对了，我手里有个活儿。”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靠墙站着。
　　他看向走廊尽头，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空气。
　　“一堆瓷器的碎渣，在单位库里扔着，他们觉得是垃圾。”

　　“没人帮我。设备我自己凑，地方在我家。我现在缺个能干活闭嘴的记录员。”
　　他上下扫了他一眼。像是刻薄老板面试落魄员工，已经让人感觉自己是在求他了。

　　“我可以。”詹星文立刻答应。“我有设备，有专业知识，还有……”
　　“记录不是拍那些哗众取宠的短视频。”陆高明毫不客气打断，一句话插到詹星文心窝子里。

　　“需要全程跟进，随时待命，光线、角度、数据，不能有丝毫差错。我工作不定时，经常到后半夜。”
　　“我能做。我什么苦都能吃。”
　　他立刻表态，仿佛在争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高明看着他恳切的表情。
　　他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格，也知道万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詹星文这个柔软和善的样子，就让他觉得，是啊，自己现在落到这步天地，他怎么就不需要负责任呢？
　　他就是欠他的。

　　“工作时间不固定，随叫随到。我家有客房。”

　　合租？詹星文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简直是……
　　“但，”陆高明的下一句话，瞬间将这点希望冻成了冰碴，“不是收留你。”
　　“管住，没工资。除了记录，杂事归你。保持安静，我的东西不准碰，我的规矩必须遵守。”

　　他报出一串苛刻条件。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他嘴唇一抿，算是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补偿我。”

　　“如果觉得受不了，可以提出不干。”

　　詹星文穷得几乎没做什么挣扎。
　　“行啊。”

　　陆高明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挺高的一个人站在那不动，直到詹星文反应过来，跑回去拿他的那点东西。

　　任行李箱怎么重，楼梯怎么陡，陆高明最多也就动了动手指遥控打开后备箱，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真是毫无风度。

　　一同上了一辆有点重的黑色SUV，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詹星文用余光偷看陆高明开车的侧脸，心想现在如果有些声响，就不至于那么尴尬，没想到陆高明一上车就把车载电台给关掉了。

　　房子的灯照亮一个干净整洁得不近人情的客厅，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旧物和某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冷清得简直像一个标本陈列室。

　　“你的房间在那边。”陆高明指了指那边的客房。
　　“里面有浴室，自己解决。”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真正落在詹星文身上。
　　“明天八点半开始工作。”

　　说完，他走进主卧关上门，砰的一声。
　　干脆利落。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詹星文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进到那个房间。
　　有点冷，没什么人味，但能看出来是被定期收拾过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到一条微信提示。
　　联系人：【陆高明】。

　　微信的界面之前最后一条对话，是他辗转反侧好几天，最终发出去的那条：
　　师兄，实验室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配上了好多个哭泣的表情。

　　但陆高明没有回复。
　　而现在，这条沉寂已久的对话下面，突然多出了十几条新消息。
　　全是文件。
　　一些文物修复的图文资料，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之类。

　　一条接一条，冷静、有序、密集，公事公办。

　　詹星文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过多久，试探性的又写了一句晚安，发过去。

　　不出意外，没有回复。地说自己做的工作不是拍“哗众取宠”的短视频，又讪讪地把单反相机放下了。

　　床垫躺着其实挺舒服，比自己之前租房的那张床舒坦多了，他却莫名睡不。
　　拿着自己的拍摄设备摆弄了一番，却想起陆高明冷

　　辗转反侧到了早上，他打开门便撞上陆高明的眼睛。
　　“过来。”陆高明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

　　陆高明打开其中一个密封盒，里面是白色的防震棉，中间嵌着几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颜色暗淡的碎瓷片。
　　边缘参差，釉面浑浊，带土沁和难以言喻的陈年污渍。

　　“五代，疑似耀州窑系，出土环境极差，胎质酥脆，釉面侵蚀严重。”
　　陆高明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片，对着窗光。
　　那瓷片在他修长稳定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脆弱卑微。

　　“省博库房编号B-7342，‘无明确研究价值，建议维持原状’。我申请了外借研究。”
　　他说得很平淡，但詹星文听出了一股隐隐的不甘和偏执。

　　“你的工作。”
　　“用你的设备，记录我清理、检测、分析、以及尝试拼对的每一个步骤。角度、光线、焦点，必须清晰。我知道你有相机。”
　　“不需要你剪辑，不需要你配乐，更不需要你那些‘故事’。”

　　什么？知道我有相机？
　　詹星文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难道他看过自己的账号？
　　不可能吧……那个账号那么糊。

　　陆高明不知道詹星文脑子里的弯弯绕，只是补充：
　　“拍完之后，原始文件立刻导入。”他推过来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未经我允许，不得在任何地方备份，更不准泄露。”

　　詹星文承认自己有些私心——跟陆高明这样业务能力过硬的人同住，说不定能拍到好些难得的素材。

　　但如今对方三言两语断了他的念想，他也只能乖乖应下，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