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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灵 晚上九点零 ...

  •   晚上九点零三分,吴训言站在中国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B3层东侧货梯门口。
      他穿了深灰色的冲锋衣和黑色工装裤,但周铭远多虑了——这个时间段的地下三层几乎没有人。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管在不停地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冷白色频闪。
      货梯门开了。周铭远站在里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和一把已经拆封的奥利奥饼干。他的秃顶比上次见面时又扩大了一圈,仅存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滑稽的小辫子——据说是他上高中的女儿帮他扎的,他已经保持这个发型三年了。
      “上车。”周铭远说,按住了货梯的开门键,“不是,上电梯。走吧。”
      电梯下降了一层——B4层。门开后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走廊,两侧都是厚重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涉密区域授权进入”的红色标签。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气密门,门旁边有一个虹膜识别终端。
      周铭远把眼睛凑上去,识别通过。气密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MEG机房。
      脑磁图仪——Magnetoencephalography。这台设备价值三千万人民币,能够检测到大脑神经元放电时产生的极微弱磁场变化,时间分辨率达到毫秒级,空间分辨率在理想条件下可以逼近1毫米。与EEG相比,MEG不受颅骨和头皮的信号衰减影响,能够更精确地定位神经活动的源头。与fMRI相比,MEG的时间分辨率高出三个数量级,能够捕捉到意识发生的真实时序。
      吴训言站在MEG头盔前,深吸了一口气。这台设备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内壁密布着306个超导量子干涉仪传感器——每一个都需要在液氦温度下工作,能够探测到地球磁场十亿分之一的微弱信号。
      “你要做什么方案?”周铭远一边调试设备一边问,“视觉诱发?听觉诱发?静息态?”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自我诱发。”
      周铭远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三分之二的部分是“你又来了”,三分之一的部分是“好吧我承认我也有点好奇”。
      “‘自我诱发’是什么意思?”
      吴训言脱下冲锋衣,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洗了无数次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MIT Press Bookstore”的字样——那是他八年前在波士顿开学术会议时买的。
      “我要诱发一种特定的意识状态,”他说,“一种在正常清醒状态下无法达到的状态。一种——”
      他犹豫了一下。
      “一种我在睡眠中自发进入过的状态。”
      周铭远的眉毛皱了起来。不是怀疑的皱眉,而是那种两个科学家之间才会有的、对模糊表述的本能排斥。
      “你给我一个操作定义,”周铭远说,“否则我没法设置采集参数。”
      吴训言坐到了MEG头盔前的椅子上。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闭上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在arXiv上发的那篇论文吗?”
      “《意识场的量子化假设》?”周铭远哼了一声,“记得。我花了三个晚上读完,然后花了三天时间试图找出你计算里的漏洞,然后花了三周时间说服自己你没疯。”
      “你没说服成功。”
      “没有。但我也没有找到决定性的漏洞。这就是你那个理论最让人恼火的地方——它疯狂到了无法被证伪的程度。”
      “现在可以了。”
      吴训言睁开眼睛,看着周铭远。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周铭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不是狂热——周铭远见过太多学术狂热的眼神,那种眼神通常是湿润的、灼热的、带着一种传教士式的自我陶醉。但吴训言的眼神是干燥的、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那不是一个人在燃烧,而是一台仪器在启动。
      “我的大脑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吴训言说,“一种结构性的、功能性的变化。过去三个月里,我在睡眠中反复进入一种异常的神经振荡模式——全脑同步的极低频振荡,振幅是正常慢波的六到八倍。这不是癫痫,不是睡眠障碍,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理状态。”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每次从那种状态中醒来后,我的认知功能没有下降,反而——”他停顿了一秒,“反而提升了。工作记忆容量、模式识别能力、空间想象能力,都有可测量的提升。幅度不大,但趋势明确。”
      周铭远沉默了很长时间。MEG机房里的液氦制冷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你想让我用MEG记录你进入那种状态时的全脑磁信号,”周铭远慢慢地说,“然后你用那些数据来验证——”
      “来验证意识场的量子化假设。”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词的分量。不是学术上的分量——学术上的分量可以用影响因子、引用次数、获奖等级来衡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分量,一种在人类语言诞生之初就被刻进基因里的、对某些禁忌词汇的本能敬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铭远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
      “如果你的理论是对的,意识不是神经元的涌现属性,而是一种——”
      “而是一种可以在量子层面上被分离、被存储、被转移的场。”吴训言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理论被证实,会发生什么?”
      吴训言没有回答。他躺进了MEG头盔里,后脑勺紧贴着传感器阵列。头盔内壁的306个传感器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大脑中每一毫秒的电磁变化。
      “开始吧。”他说。
      周铭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戴上了隔音耳机。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MEG系统开始预热——传感器温度在三百秒内从室温下降到零下269摄氏度,液氦的消耗量瞬间飙升。
      “EEG同步记录开启。采样率1000赫兹。在线参考电极置于FCz。滤波范围0.1至250赫兹。”周铭远的声音通过隔音耳机里的对讲系统传来,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不带感情的技术性冷静,“闭眼静息态采集开始。时长五分钟。放松,不要刻意控制思维。”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最初的五分钟过去了。MEG屏幕上显示出128个通道的脑磁信号波形——α节律清晰可见,大约10赫兹,振幅在50到100飞特斯拉之间,这是闭眼静息态的正常表现。
      “静息态完成,”周铭远说,“现在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件我最近在睡眠中学会的事,”吴训言说,“我从来不在清醒状态下做过。”
      “什么事?”
      “关闭我的默认模式网络。”
      周铭远的手指再次停住了。
      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DMN。这是过去二十年里神经科学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DMN是一组在大脑静息状态下高度活跃的脑区——主要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后扣带皮层、楔前叶和两侧顶叶下回。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坐着的时候,DMN的活跃程度反而最高。而当这个人开始专注于某项任务时,DMN的活跃度会急剧下降。
      DMN被称为“自我网络”——因为它负责的是与自我相关的思维:回忆过去、想象未来、进行社会比较、构建自我叙事。简单来说,DMN就是你大脑中那个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声音——“我昨天做了什么”、“他为什么那样看我”、“我明天应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在绝大多数人的大脑中,永远不会停止。
      即使在睡眠中,DMN也在活动——在快速眼动睡眠期,DMN的活跃程度甚至接近清醒状态。只有在深度慢波睡眠中,DMN的活动才会显著降低。但即使在那时,它也从未完全关闭。
      吴训言声称他能在清醒状态下完全关闭DMN。
      这就像声称你能在自己的葬礼上做俯卧撑——从神经生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确定?”周铭远问。
      “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的MEG来验证。”
      吴训言调整了一下躺在头盔里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他开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过程。不是冥想,冥想是有意识的专注——专注于呼吸、专注于某个意象、专注于“空”。但这里需要做的恰恰相反:不是专注于任何东西,而是——
      让专注本身消失。
      不是关闭思维——关闭思维是一种主动行为,仍然需要DMN的参与。而是让思维失去关闭的对象。让“我”这个概念——这个由记忆、期望、社会角色、自我叙事构成的脆弱结构——像一块方糖溶解在咖啡里一样,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
      这不是一种技巧。这是一种状态。一种他在过去三个月的异常睡眠中逐渐熟悉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在水下待久了,慢慢学会了在水面下睁开眼睛——起初是一片模糊,然后轮廓开始清晰,然后细节浮现,然后你意识到水下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一直都在那里但你从未注意到的世界。
      MEG屏幕上,波形开始变化。
      周铭远首先注意到的是α节律的消失。不是被阻断——当人睁开眼睛或开始思考时,α节律会被阻断,但那种阻断通常是局部的、暂时的。这里的α节律消失是彻底的、全脑范围的,就像一盏灯被关掉了,而不是被遮住了。
      然后是β节律——与主动思维相关的频段——也开始衰减。
      然后是γ节律——与意识觉察相关的频段——同样在衰减。
      周铭远的下巴逐渐张开。他在MEG领域工作了十五年,处理过上千名被试的数据,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全脑的神经电活动正在全面下降,不是病理性的爆发抑制——那种在深度麻醉状态下出现的、大脑皮层电活动被抑制的模式——而是一种有序的、渐进的衰减,像一支交响乐团在指挥的示意下,一个声部接一个声部地降低音量,但不是停止——仍然有声音,仍然有活动,但那种活动正在从一种混沌的、多频段的、高振幅的模式,转变为一种——
      他瞪大了眼睛。
      一种单一的、极低频的、全脑同步的振荡。
      频率:0.5赫兹。
      振幅:正常慢波的七倍。
      与吴训言睡眠记录中的异常波形完全一致。
      但现在——此刻——吴训言是清醒的。
      周铭远看向隔音观察窗后面的被试。吴训言的眼睛是睁开的。
      睁着眼睛,但没有任何注视的目标。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不,比没有聚焦更深远。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面湖水,一面没有任何涟漪的、静止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湖水的表面倒映着MEG头盔内壁的白色弧面,但水面下的深处,是一片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
      是空。
      周铭远打了一个寒颤。
      “吴训言,”他通过对讲系统说,“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
      “吴训言!”
      仍然没有回应。MEG屏幕上,那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持续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每两秒一次,每一次都让306个通道的波形同时达到峰值,然后同时归零。
      周铭远的手指悬在了紧急停止按钮上方。按照实验伦理规范,当被试对刺激无反应时,实验应该立即终止。但他的科学好奇心——那种驱使所有科学家在理性与疯狂边缘反复横跳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再等三十秒。他对自己说。就三十秒。
      十五秒后,吴训言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玻璃上:
      “周铭远,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边界。”
      吴训言闭上眼睛。MEG屏幕上,那0.5赫兹的同步振荡开始消散,像湖面上的涟漪在风停之后逐渐平静。α节律重新出现,β节律恢复,γ节律回升——大脑的管弦乐团在短暂的休止符后,重新开始了它的演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九十秒。
      吴训言从MEG头盔里坐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那种聚焦的、锐利的、像精密光学镜片一样的眼神——回来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周铭远问。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技术性的冷静,但失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铭远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无法忘记的话:
      “我们的意识不是大脑产生的。大脑只是接收器。意识一直都在那里——在整个宇宙的每一个基本粒子中。大脑能做的,只是调谐到正确的频率,接收到意识场的一小部分。”
      “就像收音机接收电磁波一样。”
      “不一样。收音机是被动的。大脑是主动的。大脑不仅仅接收意识场——它在与意识场进行量子纠缠。每一次神经元的放电,都是宏观世界与量子世界之间的一个接口。意识不是涌现的,意识是——”
      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精确的词。
      “意识是基础的。”
      周铭远关掉了MEG设备,转过身来面对吴训言。两个人在昏暗的机房里对视着,液氦制冷系统的嗡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你知道你的这个理论,”周铭远说,“在哲学上属于泛心论。一种被主流科学界视为形而上学的、不可证伪的——”
      “现在可以证伪了。”吴训言打断了他,“刚才的数据可以。”
      “什么数据?”
      “那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那是关键。当我的DMN完全关闭的时候,大脑不再产生‘自我’的意识内容,但意识本身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意识变得更加清晰了。因为当‘自我’这个滤镜被移除之后,意识场本身——未经修饰的、纯粹的觉知——就显现出来了。”
      “你怎么证明那不是一种幻觉?一种在极端神经状态下产生的自我欺骗?”
      吴训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了周铭远。
      “这里面是我过去三个月所有的睡眠EEG数据、我的认知功能测试结果、以及我刚才在MEG中的全脑磁信号。你可以自己做分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找第三方实验室进行独立验证。”
      周铭远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他感觉到U盘的金属外壳被吴训言的体温捂热了——一种微弱的、几乎是象征性的温度。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完成下一步实验。”
      “什么实验?”
      吴训言站起来,穿上了冲锋衣。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需要在进入那种状态的时候,向外发送信息。”
      “发送信息?发送给谁?”
      “不是发送给谁。是发送给意识场本身。我要验证意识场不仅仅是被动接收的——它也是一个可以进行信息写入的介质。”
      周铭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刻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死机。
      “你在说——你在说你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把你的思维——写进——”
      “写进宇宙的基本结构里。是的。”
      沉默。液氦制冷系统的嗡鸣突然变了一个音调,像是那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吴训言,”周铭远说,“你知道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你真的能做到——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人类不再是宇宙的观察者,”吴训言说,“意味着人类成为了宇宙的参与者。意味着意识不再是大脑的副产品,而是——”
      他走到气密门前,转过身来,最后看了周铭远一眼。
      “而是宇宙认识自己的方式。”
      气密门在他身后关闭了。
      周铭远独自站在MEG机房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感觉它像一个刚刚被点燃的火柴头——微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但如果它真的燃烧起来——
      它可以烧毁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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