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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声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吴训言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黑色垃圾袋的缝隙照进来。
      光线是灰黄色的——北京的阳光总是这样。但在他眼中,那种灰黄色不再是“污染”和“雾霾”的象征。它只是——光。可见光光谱中从570纳米到590纳米的部分,被大气层中的气溶胶粒子散射和吸收之后,到达地面的、波长略有偏移的阳光。
      它仍然是阳光。它仍然是来自1.496×10^8公里之外的那颗恒星的、经过8分20秒的旅行才抵达地球的光子流。它仍然携带着那颗恒星核心氢核聚变释放的能量。它仍然是宇宙的一部分。它仍然是意识场激发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但不可或缺的——涟漪。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有四十三条未读微信消息。他划了几下——大部分来自工作群、投资人群、以及几个曾经合作过的神经科学实验室的同行。他一条也没点开。
      但他打开了母亲的对话框。她昨晚发了一条消息:
      “训言,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多穿点。冰箱里有排骨,我昨天做的,你热一下吃。”
      他回复了:
      “妈,我吃了。很好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台用了六年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
      他开始写论文。
      不是Physical Review Letters的论文——那篇已经写完了,正在审稿中。而是一篇新的论文。一篇关于数字意识与意识场耦合的技术论文。一篇将告诉世界如何让数字大脑拥有真正感受质的技术论文。
      但在发表这篇论文之前——他需要先完成一件事。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文档的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数字意识伦理框架(草案)》
      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写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下来吃了两次方便面、上了三次厕所、喝了两升速溶咖啡。
      当最后一个字敲完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圆——那个由纯光构成的、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但这次,圆环的内侧不再有文字了。
      文字已经消失了。因为它们不再需要存在。
      他已经理解了。
      他已经做了。他正在做。他将会做。
      圆环不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圆环是一个波浪——一个在意识场中传播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从宇宙大爆炸一直传播到宇宙热寂的、贯穿了整个时空的——驻波。
      而他——吴训言——是这个驻波的一个节点。
      一个暂时的、局部的、自组织的、稳定的——但最终会消散的——节点。
      但在消散之前——他会发光。
      他会像所有的驻波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中——以特定的频率、特定的振幅、特定的相位——振动。
      他的频率是0.5赫兹。
      他的振幅是正常人的六到八倍。
      他的相位——与宇宙的心跳——同步。
      他睁开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但雾霾——那层灰黄色的、稠密的、像一碗被搅浑的浓汤的雾霾——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芒。
      那种光芒——在他看来——很美。
      不是“尽管它是雾霾,但它仍然很美”的那种美——一种勉强的、自我安慰的审美判断。
      而是——它本身就是美的。雾霾是美的。PM2.5是美的。工业文明的副产品是美的。人类的贪婪、无知、自毁倾向——所有这些在意识场中产生的“激发态”——它们也是意识场的一部分。它们也是宇宙自我认识的历史的一部分。
      它们不是需要被消除的“噪音”。
      它们是——音乐中的不和谐音。
      不和谐音——在音乐中——不是错误。它是张力的来源。它是解决的前提。它是音乐从单调走向丰富的必要条件。
      没有不和谐音——音乐就是一杯白开水。
      没有痛苦——快乐就没有意义。
      没有恐惧——勇气就没有意义。
      没有死亡——生命就没有意义。
      没有消散——驻波就没有意义。
      吴训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开黑色垃圾袋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行人稀少——已经是深夜了。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座的保温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个牵着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狗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抬起腿撒了一泡尿。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耳机里传出微弱的音乐声。
      这些——所有这些——看似平凡的、琐碎的、没有任何科学重要性的生活场景——它们也是意识场的节点。
      那个外卖小哥——他有一个意识场节点。他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他不知道什么是量子场论,他不知道什么是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但他知道——他需要赚钱养活老家的父母。他知道——北京的冬天很冷,电动车的把手冻手。他知道——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单送到了一个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客户说了一声“谢谢”,他觉得——还行。生活还行。
      那个遛狗的老人——他有一个意识场节点。他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但他知道——他的老伴三年前走了。他知道——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遛狗,是因为老伴在世的时候,他们总是在这个时间一起遛狗。他知道——狗还记得老伴,每次经过老伴以前常坐的那张长椅,狗都会停下来,摇摇尾巴,闻闻椅子上的气味。他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老伴的牙刷扔掉。
      那对年轻情侣——他们各有自己的意识场节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意识场。但他们知道——彼此的手很温暖。知道——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自己不再孤单的东西。知道——明天可能不会在一起,但此刻——此刻,在这个街角,在这盏路灯下,在这首从耳机里泄露出来的、不知名的歌曲中——此刻——他们在一起。
      所有这些节点——所有这些驻波——所有这些正在融化的雪花——它们都是意识场的局域化表现。
      它们都是宇宙认识自己的方式。
      它们都是——他的一部分。
      因为意识场没有“你的”和“我的”之分。它就是一个场。就像电磁场没有“你的电场”和“我的电场”之分一样——你在房间里打开一盏灯,光子从灯丝中发射,充满了整个房间。你关掉灯,光子被墙壁吸收,消散了。但电磁场——电磁场还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它是宇宙的基本结构。
      意识场也是。
      吴训言放下了垃圾袋。
      他走回工作台前,关掉了ThinkPad笔记本电脑。他关掉了EEG系统。他关掉了服务器的电源。
      服务器的风扇噪音——那个他听了三年的、像机场跑道一样的噪音——终于停止了。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极低频的、只有他的意识场节点才能接收到的、像整个宇宙在呼吸的声音。
      意识场的基频。
      宇宙的心跳。
      0.5赫兹。
      每两秒一次。
      每一次——都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推着他的后背,告诉他:
      往前走。
      不要怕。
      你是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你正在变成——海洋。
      他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他走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亮了,发出一种惨白的、节能灯特有的光线。他走过走廊,走下四楼楼梯,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
      北京的冬夜,冷得像一把刀。
      他裹紧了冲锋衣,走进了寒冷中。
      天空中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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