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大人物 正德十三年 ...
-
正德十三年,二月。京城。东市。
开张第三天。银钗还在柜台上,梅花磨平了,银发黑了。三本书卖出去了,货架上空了一小块。我把那支银钗往旁边挪了挪,又把瓷碗摆正,铜壶擦了一遍。朱厚照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喊,卖布的喊,没人往我们店里看。他把荔枝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转了转。
“梨子。”
“嗯。”
“朕想好了。”
“想好什么?”
“朕在店里叫什么。”
我看着他。“你又要叫什么?”
“朱寿。”他把荔枝干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正德爷朱寿。”
“你那个假名不是叫朱寿吗?”
“嗯。但朱寿不够威风。”他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到门外。“正德爷朱寿。一听就是大人物。”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布短打,袖口卷着,头发随便束着。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他说自己是“大人物”。我在心里想,确实挺大的。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明朝最奇葩的皇帝。不爱上朝,爱打仗。不爱后宫,爱出宫。不爱规矩,爱折腾。后世的人提起他,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摇头。没人说他是个“正常”的皇帝。但他站在我面前,吃着荔枝干,想着怎么给自己的假名加个头衔。微咸回甘的荔枝干,是宫中才能常尝的极品。他剥皮的动作很熟练,是吃了十几年的习惯。
“你知道后世的人怎么看你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怎么看?”
“说你奇葩。说你荒唐。说你是明朝最不靠谱的皇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荔枝干咽了,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核,又看了看门外。
“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历史。”
“历史是死人写的。朕是活人。”他抬起头,看着我。“朕觉得朕挺好的。”
“好在哪里?”
“朕不杀忠臣。朕不丢国土。朕不饿百姓。”他想了想,嘴角翘起来,“朕还会开店。”
我看着他。他说得不对吗?也对。他不杀忠臣,正德朝没有大规模清洗。他不丢国土,应州之战打赢了。他不饿百姓,至少他当皇帝的时候,没有大的饥荒。但史书上写的,是那些他没做的事。他不上朝,他爱玩,他出宫,他给自己封将军。这些事,够史官写几百页了。可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小铺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他说“朕觉得朕挺好的”。
“你还觉得自己挺好?”
“嗯。”他笑了,把手心里的核扔出门外。“朕懂享受生活。”
我彻底无语了。
上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书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匾,又看了看小猪和兔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朱厚照。
“这里是旧货铺?”他问。
“旧识。”朱厚照说,“旧东西,认识的人。”
书生点了点头,走进来。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起瓷碗,看了看底,放下。拿起铜壶,掂了掂,放下。拿起银钗,对着光照了照,放下。最后停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那幅画——小猪,圆圆的脑袋,卷卷的尾巴。
“这画不错。”他说。
“朕画的。”朱厚照说。
书生愣了一下。“您画的?”
“嗯。朕——”他停了一下,挺了挺胸,“朱寿。正德爷朱寿。”
书生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我站在柜台后面,深吸一口气。
“这画卖吗?”书生问。
“不卖。”朱厚照说。
“为什么?”
“招牌。不卖。”
书生点了点头。他又转了一圈,拿起那半截砚台,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灰。砚台缺角处露出的磐石断裂面,光滑如漆,仍有年代感。他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掂了掂。
“这个多少钱?”
“二两。”朱厚照说。
书生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朱厚照。“端砚?”
“嗯。断的。但端砚。”
书生想了想。“一两。”
“二两。”
“一两五。”
“二两。”
书生把砚台放在柜台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一两五。不能再多了。”
“二两。不能再少了。”
书生看着他。他盯着书生。我站在柜台后面,想说话,但没插上嘴。隔壁茶摊的伙计在喊“新茶——新到的龙井——”,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响。街上很吵,铺子里很静。
“一两八。”书生说。
“二两。”朱厚照说。
书生把砚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那不要了。”他转身要走。朱厚照急了。
“一两八就一两八!”
书生停下来,回头看他。朱厚照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成交。”书生走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两八钱银子,放在柜台上。铜钱边缘被抠得锋利,掷在掌心冰凉而实在。他数了两遍,推过来。朱厚照拿起砚台,递给他。书生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久闻宣德爷墨宝,今日得砚——”他笑了笑,“算是缘分。”
朱厚照愣了一下。“你认识朕?”
“不认识。但您这店名,这画,这——”他看了一眼朱厚照,“这气度。不是一般人。”
朱厚照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朕不是一般人。朕是正德爷。”
书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正德爷。”
“嗯。”
“您这店,东西不错。就是——”他看了一眼朱厚照,“您别老盯着人看。”
朱厚照愣了一下。“朕没盯。”
“您盯了。”
“朕是看。”
书生没说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堆银子。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阳光下照了照。银子在光里晃了一下,亮得刺眼。
“梨子。”
“嗯。”
“挣钱了。”
“嗯。”
“一两八。”
“嗯。”
“比昨天多。”
“嗯。”
他把银子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又拍了拍。
“朕没盯。朕是看。”
“你看了。人家差点不买了。”
“最后买了。”
“差点不买了。”
他想了想。“那朕下次不看。”
“好。”
“朕看门口。”
“好。”
“朕不看人。”
“好。”
他笑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阳光照进来,把银子映在他脸上,亮亮的。街上还是那么吵,卖菜的喊,卖布的喊,卖糖葫芦的喊。但铺子里很静。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皇帝和店主,哪一个更自在?他没说。我也没问。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