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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开张 正德十三年 ...

  •   正德十三年,二月。京城。东市。
      匾挂上了。猪和兔子也刻上去了。门开了。柜台擦了三遍,桌面能照见人影。货架上摆了几样东西——钱宁从旧货市收来的:一个缺了口的瓷碗,一把锈了的铜壶,半截砚台,还有几本虫蛀了的书。我站在柜台后面,等着。朱厚照站在门口,等着。
      辰时。街上的吆喝声起来了。“新鲜的青菜——三文钱一把——”“苏州来的绸缎,您摸摸这手感——”马蹄声、狗吠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铺子里很安静,灰尘在光束里漂浮。没人进来。
      巳时。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门口过,小孩跟在后面跑。没人往我们店里看。
      午时。太阳正顶,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柜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还是没人。朱厚照回头看我。
      “这生意不行。”
      我踩了他一脚。
      “你踩朕干什么?”
      “你闭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我。“鞋脏了。”
      “活该。”
      他笑了。没走。站在门口,继续等。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人。他走回来,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走到货架前面,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瓷碗,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铜壶,拿起砚台,拿起虫蛀的书。每拿一样,嘴就没停过。
      “这破碗三两?宣德年间的?没款也好意思叫宣德?这铜壶锈成这样还五两?宫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这强——那也得能卖才行。端砚?断了还二两?你说是端砚就是端砚?钱宁说的?钱宁懂什么?”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他一个人说了半天,没人接话。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走回来,站在柜台前面。
      “你这些东西,都不好。”
      “哪里不好?”
      “太旧。太破。太贵。”
      我看着他。“你买东西还要钱?”
      “朕是皇帝,买东西也要给钱。”
      “那你给。”
      他摸了摸袖子。空的。摸了摸怀里。空的。摸了摸腰间。空的。他看着我。
      “没带。”
      “那你看什么?”
      “看看不行?”
      “看行。别嫌贵。”
      他笑了。站在柜台前面,没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梨子。”
      “嗯。”
      “今天能开张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朕等着。”
      下午。街上人少了一些。卖菜的收了摊,卖布的关了门,卖糖葫芦的不知道去哪了。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攥着汗。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没剥,就那么转。
      忽然,我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是布包放在柜台上的声音。很轻,像落叶碰到地面。我抬头。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匾,又看了看门口的小猪和兔子。
      “这是卖什么的?”她问。
      “旧东西。”朱厚照说。
      “多旧?”
      “很旧。”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走了进来。布包在她手里晃着,里面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布包放上去,一层一层解开。布包是蓝底白花的,边角磨毛了,洗得快看不出花色。最后一层掀开,里面是一支银钗。钗头是朵梅花,花瓣磨得有些平了,银也发黑了,但花蕊还在,细细的,一根一根。钗尾刻了一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拿起银钗,在昏黄的灯光下摸索,指尖似在辨认那“周”字的笔意。
      “这个,能收吗?”她问。
      我接过银钗。银质不错,做工也细。不是大户人家的东西,但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钗尾那个字,是楷书,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个“周”字。
      “这是您的?”
      “不是。是我婆婆的。婆婆走了,留了这个。”她顿了顿,“家里急用钱。”
      “您想卖多少?”
      “您看着给。”
      我看着手里的银钗。钗身发黑,梅花磨平了,字也看不清了。但它跟着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又跟着另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现在到我手里了。我想了想。
      “三两。”
      老太太愣了一下。“三两?”
      “嗯。三两。”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映在皱纹里,亮晶晶的。“太多了。”
      “不多。您的钗值这个价。”
      她看着我。手在抖。朱厚照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了看银钗,又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我。他把手里的荔枝干放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散落的发髻。
      “收了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三两银子,递给她。小小银锭在手心冰凉,分量在掌心微微晃动。她接过去,手还在抖。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谢谢。谢谢掌柜的。”
      “不谢。您慢走。”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朱厚照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支银钗。
      “三两,贵了。”他说。
      “不贵。”
      “那钗不值三两。”
      “值。”
      “哪里值?”
      “她婆婆留给她的。跟了她一辈子。又跟了她一辈子。现在到我手里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支银钗,看了看钗尾那个“周”字。
      “周。”
      “嗯。”
      “她姓周。”
      “也许吧。”
      他把银钗放下。“你收东西,不看东西值不值钱。看它跟了谁多久。”
      “嗯。”
      他想了想。“那朕的东西,跟了朕十几年,值多少钱?”
      “不卖。”
      “为什么?”
      “你的东西,不卖。”
      他笑了。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门口。夕阳照进来,把柜台上那支银钗照得发亮。梅花磨平了,银发黑了。但花蕊还在,细细的,一根一根。铺子外面,老槐树底下,挑担的小贩在收摊,远处传来炒菜的油响。东市的春天,傍晚了。
      “梨子。”
      “嗯。”
      “今天开张了。”
      “嗯。”
      “卖了什么?”
      “收了东西。没卖东西。”
      “收了也算开张。”
      “算吗?”
      “算。”他笑了,“正德爷说的。”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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