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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旧识 正德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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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三年,二月。京城。东市。
铺子收拾好了。墙白了,地净了,窗户亮了。柜台擦了三遍,桌面能照见人影。但门口没挂牌子。我看着那块光秃秃的匾额,心里浮现无数可能。店名既是招徕客人的名片,也是我们新生活的宣言。叫什么呢?
“叫什么?”他问。
“旧识。”
他愣了一下。“旧识?”
“嗯。旧东西,认识的人。旧识。”
他想了想。“好听。”
“那叫这个。”
“等一下。”他皱眉,“朕也想了一个。”
“什么?”
“宣德阁。”
我看着他。“宣德?”
“嗯。宣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宣德年间,瓷器天下第一。宣德炉,宣德瓷,宣德——阁。”
“那是你爷爷的年号。”
“朕知道。但宣德好听。朕小时候听人说,宣德年间,好东西特别多。瓷器好,铜器好,什么都好。”他顿了顿,“朕也想做出好东西。”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玩笑,不是任性。是认真。
“那你自己开个宣德阁。”我说,“这个店,叫旧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朕私下叫。”
“叫什么?”
“正德爷。”他想了想,“朕是正德爷。你是正德爷的——”
“什么?”
“掌柜的。”
我看着他。他得意地笑了。
“你当爷当上瘾了?”
“朕本来就是爷。”
“你才二十几岁。”
“二十几岁也是爷。”
“那你怎么不叫万岁爷?”
“万岁爷不好听。正德爷好听。”他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正德爷,听着就像会做买卖的。”
“你做过买卖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像?”
“朕觉得像。”
“正德爷。行。你私下叫。别让人听见。”
“为什么?”
“让人听见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皇上开了个旧货铺。”
他想了想。“那也挺好。”
“好什么?”
“来人就多了。”
“来人是看皇上,不是买旧货。”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笑了。“那朕不让人知道。朕是正德爷。你是掌柜的。”
“行。”
下午,他趴在桌上画招牌。铺子里的桌子,他擦了三遍的那张。他把墨笔在纸上比划了两下,眉头紧蹙,像在批奏章一样认真。
“你画什么呢?”
“招牌。你说叫旧识,朕写。”
“你的字——”
“朕的字怎么了?”
“没怎么。你写。”
他写了。歪歪扭扭的,“旧识”两个字,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大一个小。他看了半天。刘瑾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看。”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刘瑾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低眉斟酌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欣慰的笑。
“朕画个别的。”他把纸翻过来,“你说要画图标的。”
“嗯。标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咱家的店。”
他想了想。“画什么?”
“画小猪。”
“小猪?”
“嗯。还有兔子。”
他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停了一下。“你属猪。我属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好。”
他画了小猪。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四条腿,一条卷卷的尾巴。和当年画的一样。旁边画了兔子。长长的耳朵,圆圆的尾巴,胖乎乎的。两只小动物蹲在一起,头挨着头。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了半天。刘瑾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你画的好看?”
“比我的好看。”
他笑了。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那就这个。”
第二天,他让刘瑾去找人刻匾。刘瑾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空白的匾额,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匾上写什么?”
“旧识。”
刘瑾愣了一下。“旧识?”
“嗯。旧东西,认识的人。旧识。”
刘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那下面画的是什么?”
“小猪和兔子。”朱厚照说。
刘瑾又愣了一下。“小猪和兔子?”
“嗯。朕画的。猪是朕,兔子是她。猪兔相合,寓意财源滚滚、人缘和顺。”他看了我一眼,“朕查过《通书》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刘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
“臣去找人刻。”
匾额刻了三天。工匠先用栲栳木做坯,表面涂朱砂底色,再贴金箔。刻字的时候,匠人用铲刀、木锤在木头上剔刻,灰屑扬起,落在院子里,落了一地。朱厚照蹲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匠人手抖了一下,他比匠人还紧张。
“别抖。”他说。
匠人手更抖了。
“你别看了。”我说。
“朕要看。”
“你看了人家更紧张。”
“那朕不看。”他转过身,背对着匠人。过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
匾挂上去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朱厚照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匾。“旧识”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底下是小猪和兔子,胖乎乎的,头挨着头。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看。
“旧识?什么意思?”一个问。
“旧东西,认识的人。”朱厚照说。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匾。“那下面画的是什么?”
“小猪和兔子。我们俩的生肖。”他看了我一眼。“猪兔相合,寓意财源滚滚、人缘和顺。”
那人愣了一下。看看他,看看我,看看匾。然后点了点头,走了。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有人笑,有人摇头。一个说这店怪,一个说有意思。朱厚照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笑了。
“他们肯定在想,这店是小孩开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小孩才在匾上画小猪和兔子。”
“那你是什么?”
“正德爷。”他把手背在身后,“正德爷想画什么画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灰布短打,袖口卷着,头发随便束着。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但不一样了。他现在是正德爷。旧货铺的东家。他查了《通书》,算了生肖,画了猪和兔子。他认真了。
“进去吧,正德爷。”我说。
“等一下。”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匾。“朕再看一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
“朕画的。”
“你画的在下面。字是人家刻的。”
“字也是朕写的。”
“字也是人家刻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能让朕高兴高兴?”
我笑了。“行。你画的。你写的。你刻的。”
“刻的不是朕。”
“那就是你刻的。”
他满意了。转身走进铺子。我跟在后面。阳光照在匾上,“旧识”两个字亮亮的。底下的小猪和兔子,头挨着头,胖乎乎的。像我们。风吹过来,带来茶摊的碎叶香和糕饼店的甜味。东市的春天,开始了。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