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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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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正月十五。
灯如昼。
我站在巷口,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光,还是停住了。
不是第一次出来了。但还是会愣。
头顶“砰”的一声闷响,烟花炸开,碎金般的火星子从夜空中簌簌落下,人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叹。那声音像潮水,从街头涌到巷尾,又从巷尾涌回来。
空气里混着太多味道——灯油的焦香、木炭燃烧后的烟熏味、炸糕摊子飘来的油香,还有不知道谁家温了一壶热酒,酒气混在人潮的体温里,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上个月的灯会,我已经觉得够多了。但元宵不一样——整个北京城都亮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从街头一直挂到看不见的天边。纸灯、绢灯、琉璃灯、走马灯,还有那种一人高的鳌山灯,叠成山的形状,上面站着纸糊的仙人,衣带飘飘,像要飞走。
“又看愣了?”
朱厚照站在我旁边,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下巴。声音里带着笑。
“比上次多。”我说。
“废话,元宵节。”他语气理所当然,像是他亲自下令全城挂灯似的。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我跟上去。
人太多了。
多到我刚走了三步,就被一个提着鲤鱼灯的小孩撞了一下肩膀。小孩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又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挤。
然后——
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手腕。
是手。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张,像踩空了台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把我从人流里拽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包着我的手。他的手指比我的长出一截,骨节微微凸起。掌心的温度透过我的手背传过来,像冬天的炭火。
“别丢了。”他说。
声音不大,被人群的喧哗盖住了一半。
不是命令。
是理由。
我抬头看他。斗篷帽檐下面,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我没抽开手。
他也没松。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了灯市的最深处。
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锣鼓声震天响。是舞狮的。两只金色的狮子在人海中翻腾跳跃,绣球在前面引路,狮头的人踩着锣鼓点,一步一腾。
“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小贩的吆喝声从斜刺里插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人群往前挤,我被推着走了两步,肩膀撞在他胳膊上。他没松手,也没躲。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我,斗篷帽檐下面的眼睛被灯火映得亮亮的。
“别乱走。”他说。
但我没乱走。是他没松手。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我停了一下。
“那边有卖糖的。”我说,下巴朝摊子扬了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看我。
“你上次不是说不要?”
“这次想要。”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兔子。”他说。
摊主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一只胖兔子就成形了。耳朵还是一只长一只短。
他接过糖人,递给我。
“你每次都要兔子?”他问。
“不好吗?”
他没回答,别过头去。斗篷帽檐下面的耳朵尖又红了。
“何以偏爱兔子?”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不在意。
我想了想。“胖。憨。看着好欺负。”
他转回头看我,表情微妙。
“……你在说兔子还是说我?”
我没忍住笑了。
他瞪了我一眼,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他停下来,拿起一个猴子面具看了看。
“你小时候戴过这个吗?”我问。
“没有。”
他放下面具,指尖在面具边缘多停了一秒。
“为什么?”
“母后说,太子戴面具,不成体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尾音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句话说完,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我没追问。
但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感觉到了。没说话,也没看我。但他的手也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前面有人在高声念谜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灯笼下,手里举着一张红纸条,摇头晃脑地念:“‘龙腾九州’——打一物!”
人群里有人喊:“是天子!”
书生摇头:“不对不对——”
朱厚照的脚步慢了一下。我侧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书生身上,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表情。
“你知道答案?”我问。
他没回答,拉着我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是‘灯’。”
声音很轻,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的。
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不知道是因为答案,还是因为距离。
走到一条稍微安静一点的巷子里,我忽然停下来。
他袖口上沾了一块什么东西——大概是刚才被人群挤的时候蹭上的,灰扑扑的一块,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别动。”我说。
我松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才放开。
我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去擦他袖口上的污渍。
够不着。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我踮得脚尖发酸,手指还是够不到。我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手扶在他肩膀上稳住自己。手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还没擦干净——”
“行了。”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灯火,一明一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他没看灯。
他在看我。
我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头,温热的,带着一点糖人的甜味。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锣鼓声、鞭炮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都忽然远了,像退潮的海水,被推到很远的地方。
只有他。
和灯火。
“脏了就脏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伸手,从我手里拿过手帕,随意地擦了擦袖口,然后把手帕塞进自己袖子里。
“走了。”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
转身往前走。
我跟着他,心跳很快。手背还残留着他胸口的温度。
我们走到一条桥上。桥下是结冰的河,冰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光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
他停下来,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
“你喜欢这里吗?”我问。
“还行。”
“比宫里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灯火碎了一阵,又聚起来。
“嗯。”
就一个字。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想了很久,才说出这个字。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空,“砰”的一声炸开,金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因为没人管你。”我说。
他转头看我。
斗篷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双被灯火映亮的眼睛。没有否认。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冰面上站了很久,忽然看见对面也有一个人。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普通行人的——是那种整齐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边,几个穿着侍卫服的人影一闪而过。
我的心提了一下。
朱厚照也看见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松开桥栏,站直了。
“走了。”他说,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步伐快了一些。
我们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个弯,才回到那条熟悉的墙根底下。
侍卫的脚步声远了。
他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里散开。
“差点。”他说,嘴角翘着,语气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但我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怕吗?”我问。
“怕什么?”
“被发现了。”
他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斗篷染成银白色。
“怕就不出来了。”他说。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一件事。
“走了。翻墙。”
他先翻上去。我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斗篷帽子滑下去了,露出少年的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坐在墙头上,朝我伸出手。
月光落在他掌心里,像盛了一捧水。
“抓我。”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有一点点凉。
他用力一拽,我上了墙头。他扶住我的腰,这一次我没有怕,直接跳了下去。
他接住我。
落地的时候,我的额头撞在他胸口。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很快。和我的一样快。
“站稳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没动。
他也没松手。
月光下,我们站在巷子里,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
“走吧。”
我们走回东宫。廊下的灯笼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走到耳房门口,他停下来。
“梨子。”
“嗯?”
“糖人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兔子糖人还在。被我咬掉了一只耳朵,还剩一只。
我举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胖兔子。”他说。
“像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开了。
“像我就对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斗篷帽子已经摘了,露出少年干净的面容。
“以后,”他说,“每年都来。”
我看着他。
“你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我沉默了一下。
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闷闷的。
“因为你是太子。”我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那就更要来。”
声音很轻。
但那双眼睛很亮。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推开门,进了耳房。
窗台上,上个月那只兔子糖人已经化了一点,软塌塌地靠在窗框上,但还是胖乎乎的。我把新的兔子糖人放在它旁边。
两只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一只站着,一只歪着。
像他。
也像我们。
我躺在床上,盯着窗台上的两只兔子。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他说,以后每年都来。
我说,因为你是太子。
他说,那就更要来。
他是太子。
是这个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
但他说,那就更要来。
我闭上眼睛。
嘴角翘起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