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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内鬼 正德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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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二。清晨。
昨晚那个眼神,我记了一夜。
火光里他回头看我,不是看前面,不是看敌人。是看我。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害怕。他在害怕。不是怕那些刀,不是怕那些人。他怕的是我还在他身后。
我醒的时候,他还睡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我这边,手搭在我手腕上。他的手上有几道红印,是被刀背蹭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抽出来。他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
我披了件外衣起来,走到窗前。天边有一线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乾清宫的烛火还亮着,刘瑾在门外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娘娘?”他醒了,看见我,站起来,“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昨晚的事,有人知道了吗?”
“江彬天没亮就来过了。说查了营门记录,昨晚没人进出。钱宁说,可能是从营里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营里?”
“嗯。钱宁说,昨晚那几个人,跑的方向是往京城去的。但营门记录上没有他们出去的记录。”他停了一下,“他们还在营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营门记录上没有。他们还在营里。昨晚那几个人,是营里的人。军营里私藏兵器,军营里有人放火。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不是查不到,是查的人就在营里。
“娘娘?”
“嗯。”
“您没事吧?”
“没事。皇上醒了叫他。”
“是。”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梨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手在床上摸了一下,没摸到,睁开了眼睛。
“在。”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在想昨晚的事。”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钱宁来过了?”
“嗯。他说营门记录上没有那几个人出去的记录。他们还在营里。”
他没说话。坐在床边,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昨晚那把刀。刀已经擦干净了,刀刃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渗进铁里,擦不掉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刀收进鞘里。
“江彬呢?”他问。
“在殿外等着。”
“叫他进来。”
江彬进来的时候,棍子扛肩上,嘴里没嚼东西。他看了一眼朱厚照的脸色,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查到了什么?”朱厚照问。
“营门记录上没有。钱宁查了昨晚值守的人,说没看见有人出去。”江彬停了一下,“昨晚那几个人,是营里的。”
朱厚照没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还有呢?”他问。
“钱宁说,仓库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军医手里,一把在守备手里,一把在——”江彬停了一下。
“在谁手里?”
“锦衣卫。京营的锦衣卫暗桩。”
殿里安静了一瞬。锦衣卫。暗桩。昨晚那场火,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去。有人在等我们看完才炸。有人在营里,手里有仓库的钥匙。
朱厚照转过身,看着江彬。
“多久能查到?”
“三天。”
“太慢了。一天。”
江彬看了他一眼。“一天不够。”
“那就一天半。”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行。”他转身走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梨子。”
“嗯。”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在想,如果查下去,查到锦衣卫,查到他的人——他会不会犹豫?他刚登基,锦衣卫指挥使是他的人,换掉一个人不是换一把刀。换掉一个人,就是换掉他的一条胳膊。
“在想,如果查到的人,是你的人呢?”
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那就换掉。”
我愣了一下。“换掉?”
“嗯。锦衣卫指挥使,换人。”他看着我,没有犹豫,“朕的人,也不能碰你的案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以为他会说“先查清楚再说”,或者“朕来处理”。他没有。他说“那就换掉”。像换一把刀,像换一把锁。像这件事不需要想。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别替朕顾。”
“什么?”
“你别替朕顾着谁是谁的人。你只管查。查到谁,就是谁。朕的人,也是你的。朕不替你顾,你也别替朕顾。”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朕的人,做错了事,就该换。你替朕顾着,他们更不把案子当回事。谁挡你,朕换谁。”
他伸出手,把我领口的褶皱抚平了。动作很轻。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进嘴里。
“你今天还去查吗?”
“去。”
“那朕也去。”
“你不上朝?”
“上。上完就去。”
“你说昨天也上。”
“昨天是意外。”他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扔到桌上,骨碌碌转了两圈,“今天真的上。”
“那你快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赶朕走?”
“你不上朝,大臣又要递折子了。”
“让他们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梨子。”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他走了。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他说“那就换掉”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说“你别替朕顾”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要我替他顾着谁是谁的人。他只要我查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他拉着我跑过火场,掌心全是汗。今天他说“那就换掉”,眼睛很亮。
我转身走进寝殿,从枕边拿起那颗荔枝干——昨晚放在那里的。壳是硬的,带着他的温度。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塞进袖子。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