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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册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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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二月二十八日。
天还没亮,刘瑾就来拍门了。
“娘娘!娘娘!快起来!尚宫局的人来了!”
我愣了一下。娘娘。不是“姜梨”,不是“姑娘”,是“娘娘”。我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凤冠、翟衣、玉带、金册。尚宫局的尚宫亲自来了,四十多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动作很利落。
“娘娘,该梳妆了。”
我坐在铜镜前,任她们摆弄。头发梳起来,挽成髻,插上簪子、钗子、步摇,一样一样,沉甸甸的。铜镜里人影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能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凤冠最后戴上去。金丝编织的冠架上缀满了珍珠、翡翠和红宝石,九条金龙盘旋其上,四只金凤展翅欲飞。冕旒垂下,每一串由十二颗玉珠组成,轻轻晃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太重了。我的脖子往下沉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
尚宫将翟衣披上来,深青色的绸缎上绣着金线龙凤纹,袖口织金云霞,下摆绣着十二章纹。料子柔软而厚重,穿在身上既庄重又舒适。玉带束腰,金册捧在手里。金册沉甸甸的,封面刻着“皇后之宝”四个大字,边缘雕刻着祥云和龙凤呈祥的图案。
铜镜里的人,不像我。我低头看向镜面,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深青色和金色的光影。那光影中的人,穿着翟衣,戴着凤冠,仿佛是另一个我,一个即将成为皇后的我。我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刘瑾在门口探头。“皇上问好了没?”
“快了快了。”尚宫拉着我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最后她把一面小铜镜塞到我手里。“娘娘自己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但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好看吗?”我问。
尚宫笑了。“好看。皇上看了肯定喜欢。”
我深吸一口气。他在等着。
从耳房到乾清宫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长。
宫女太监们站在两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不屑。这次是——敬畏。
乾清宫的门开着。朱厚照站在里面,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和我昨天在朝堂上看见的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在等什么好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冕旒上的玉珠,一颗一颗,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好看。”他说。
“你看清了吗就说好看?”
“看清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凤冠上的冕旒,珠子轻轻晃动,叮叮的,“朕的皇后,好看。”
我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旨意——昨晚写的那张。纸已经折好了,边角有点皱,被他揣了一夜。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告庙。再去奉天殿。”
我愣了一下。“告庙?”
“嗯。”他看着我,收了笑,“你是朕的皇后。朕要让祖宗们知道,让天下人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太庙在皇宫的东南角,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平时除了祭祀,很少有人来。今天,门开了。
朱厚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凤冠太重了,冕旒垂下来,每走一步,玉珠都会轻轻晃动,发出叮叮的声响。我的视线被遮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衮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沙沙的。
太庙里面很暗。烛火跳动着,照着一排排牌位。最前面的是太祖朱元璋,然后是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最后是他父皇——弘治皇帝。
朱厚照停下来,站在供桌前。我也停下来。
他拿起三炷香,点燃,举过头顶。他没有跪下。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列祖列宗在上,”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庙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朱厚照今日册封皇后姜氏。她是朕自己选的。朕信她,朕要她。望祖宗们保佑她,保佑朕,保佑大明。”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看着我。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他说,声音忽然轻了,“您说过,让朕自己选。朕选了。您说过,朕的皇后,朕自己定。朕定了。”
他停了一下。
“您要是在,就好了。”
风吹过太庙,烛火晃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转过身,看着我,伸出手。
“走吧。去奉天殿。”
奉天殿的门开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从殿内排到殿外。
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没有人跪下,没有人说“祖制不可违”。刘健站在文臣列的最前面,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里还拿着那把象牙笏板,但手指在抖。
尚宫局的女官们将我引至奉天殿侧门。殿外鼓乐齐鸣,钟磬之声回荡在宫墙之间。我深吸一口气,踏上红毯,一步步走向殿内。
朱厚照站在丹陛上面,看着我。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凤冠很重,翟衣很长,红毯很软。每走一步,冕旒上的玉珠就叮叮地响,像在为我数步子。
走到丹陛下面,我停下来。按照规矩,我应该在这里跪下,等尚宫把金册捧上去。但他没有让我跪。
他走下丹陛,走到我面前。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和那天在屋顶上一样。
“上去。”他轻声说。
他拉着我,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冕旒晃动着,珠子叮叮地响。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稳,走得慢,每一步都在等我。
走到最上面,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面对群臣。
刘瑾走上前,展开黄绫。声音尖而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
“姜氏梨,温良恭谨,医术精湛,救驾有功,查案有劳,守先帝于病榻之前。朕心甚慰,特册封为皇后。钦此。”
刘瑾念完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尚宫捧着金册,走到我面前。按照规矩,我应该跪下来接。但朱厚照伸手,把金册接了过去。
他打开金册,看着上面的字。金册上刻着册封的诏文,每一个字都是他定的。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转过身,面对我。
“姜梨。”他叫我的名字。不是“皇后”,不是“娘娘”,是“姜梨”。
“在。”我说。
他把金册递过来,双手捧着。我也双手接过来。金册很重,比我想的重多了。我的手往下沉了一下,但稳住了。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连同金册一起包住。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金册夹在我们中间,冰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朕不会让你后悔的。”他轻声说,只有我听得到。
我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颁册之后,是受朝贺。
朱厚照在龙椅上坐下。我站在他旁边。龙椅很大,他坐了一半,留了一半。但他没有让我坐。不是不能,是他想让我站着。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接受百官朝贺。
“皇后受贺。”刘瑾的声音尖而长。
群臣跪下。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地矮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山呼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广场上,又从广场上传回来,嗡嗡的,像回声。
我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金册,凤冠压着脖子,翟衣拖在地上。群臣跪在下面,没有人抬头。朱厚照站在我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他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很小的动作,群臣看不见。但我感觉到了。
他勾了一下,松开。又勾了一下。
我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没动。但我的小指也勾了一下他的。
朝贺结束后,群臣退去。奉天殿里空了,只剩我们两个人。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累不累?”他问。
“累。”
“凤冠重吗?”
“重。”
“朕帮你摘了?”
“不行。还没回宫呢。”
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
“甜的。”他说。
我嚼了嚼。甜的。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嘴唇,温热的。
“走吧,”他说,“回宫。”
他拉着我,走下丹陛。冕旒晃动着,珠子叮叮地响。他的衮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沙沙的。我的翟衣下摆也跟着扫过去,沙沙的。
走到奉天殿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眼睛。
他停下来,看着我。
“梨子。”
“嗯。”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朕说了好多次了。但朕还想说。”
“你说。”
他笑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我知道了。”
“怕你忘了。”
“忘不了。”
他拉着我,走下台阶。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