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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十五。
      这几天,弘治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坏的时候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太医们轮流守着,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飘的,说“无大碍”的时候不敢看人。
      半夜,刘瑾来拍门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姜梨!姜梨!快起来!皇上——皇上不好了——”
      我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太监宫女来来去去,脚步又急又轻,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药味从殿门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沉沉的、说不清的气息——我在医院闻过这种气息。是人快要走的时候,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朱厚照站在寝殿门口。
      他没进去。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太医跪了一床,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弘治皇帝的手。朱厚照站在门槛外面,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一直看着里面。
      “多久了?”我问。
      “一个时辰前叫起来的。”刘瑾在旁边低声说,“咳血,止不住。”
      朱厚照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重,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硬拽出来。皇后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急。太医们的声音更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在互相推诿。
      朱厚照的手攥紧了。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皇后从里面出来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很直。她看见朱厚照,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你父皇。”她说。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朱厚照进去了。我站在门外,没跟。
      殿里很安静。弘治皇帝躺在床上,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朱厚照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没看我,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不是累的那种沉——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还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走到东宫门口,他停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平。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他进了寝殿,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
      第二天,弘治皇帝好了些。能坐起来,能喝粥,还能批两份奏章。太医说是“一时之症,已无大碍”,但我看见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
      第三天,又不好了。
      第四天,好了一些。
      第五天,更不好了。
      这样反反复复了七天。
      ———
      第八天夜里,刘瑾又来了。
      “姜梨!殿下叫你!”
      我跑到东宫的时候,朱厚照不在寝殿。刘瑾指了指屋顶。
      “在上面。”
      我抬头。他坐在屋顶上,双腿悬在屋檐外面,月光照着他,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他怎么上去的?”
      “爬上去的。”刘瑾说,“不让别人跟着。”
      “他叫我?”
      “殿下说,‘叫她来’。”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墙边的假山,扒着瓦片,一点一点往上爬。瓦片很滑,有好几次差点掉下去。爬到屋檐边的时候,朱厚照伸手拉了我一把。
      “坐。”
      我坐在他旁边。屋顶很高,能看见整个皇宫。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远远的,像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你爬得真慢。”他说。
      “你爬得快了不起?”
      他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父皇今天咳了三次。”他说,“太医说没事。”
      我没说话。
      “第一次是在早上,我刚去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下午,我去的时候他正咳着,没让我进去。第三次是晚上,我走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咳了很长时间。”
      风从屋顶上吹过来,很冷。他把花生米的壳捏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太医说可能不行了。父皇守了我一夜。”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也想守他一夜。但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我是太子,不能熬夜,明天还要见大臣。”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梨子,”他说,“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我看着远处乾清宫的灯火。
      “怕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我。
      我坐在屋顶上,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
      “我小时候,住在常州。在很南边,靠着一个大湖,叫太湖。后来去了苏州读书。”
      “苏州?”他问,“那不是很远?”
      “很远。坐船要好多天。”
      “你一个人去的?”
      “嗯。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他没说话,听我说。
      “刚开始什么都不习惯。苏州的话和常州不太一样,吃的也不一样。常州人爱吃甜的,苏州人也爱吃甜的,但还是不一样。学校里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住的地方。”
      “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了。交到了朋友,知道哪家饭馆好吃,知道生病了该找谁。毕业之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
      “多远?”
      “非常远。坐船要坐很久,要穿过大海。那里天气很热,一年四季都热,不像这里有冬天。”
      “你在那里做什么?”
      “读书。学医。”
      “一个人?”
      “一个人。”
      风停了。屋顶上很安静。远处乾清宫的灯火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像一盏怎么都吹不灭的灯。
      “刚到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别人都在记笔记,我连老师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作业不会写,考试不及格。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有伴,就我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
      我停了一下。
      “生病的时候最惨。有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疼,起不来床。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想喝水,水壶是空的。想爬起来接水,腿软得站不住。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要是死在这里,大概也没人知道。”
      朱厚照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后来就好了。”我说,“慢慢学会了他们的话,知道怎么点菜,怎么问路,怎么和老师说话。交到了朋友,考试也能及格了。还去过很多地方——他们那边有海,很蓝很蓝的海,沙滩是白色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他问过“你家乡是不是什么都有”,问过“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说。
      他没说话。
      “我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不是坐船能到的远,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那里的人不知道这里,这里的人也不知道那里。”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治好了我的胳膊。”
      “嗯。”
      “你查出了假药。”
      “嗯。”
      “你救了我。”
      “嗯。”
      他看着远处的乾清宫,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会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回不去了。”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和第一次翻墙出宫的时候一样,干燥,但比那时候瘦了。
      我没抽开。他也没松。
      “你以前一个人。”他说。
      “嗯。”
      “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不是“你怕不怕”,是“冷不冷”。像在屋顶上吹了这么久的风,他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不冷。”我说。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慢慢变暖了。
      “梨子。”
      “嗯?”
      “我父皇——”
      他没说下去。我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像怕压坏了什么。他的头发蹭在我脸上,有点扎。我没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你以前一个人扛。”他说,声音很低,“现在不用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靠在我肩上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像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试我额头温度那样。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做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试试你烫不烫。”
      “我又没生病。”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他没说话。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以前一个人,”我说,“现在有你了。”
      他没说话。但他把我的手握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直起身,松开我的手。
      “回去吧。”他说,“冷。”
      “你先下。”
      他先爬下去,站在地上抬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还是红的。
      “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跳了。他接住我。落地的时候,他的手臂环在我腰侧,我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
      “站稳了。”他说。
      “嗯。”我没动。
      他也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
      “嗯。”
      我转身往耳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明天还来。”他说。
      “好。”
      他笑了。很轻,嘴角翘了一下。
      我转过身,继续走。
      ———
      走到耳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张皇后。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挽着。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我,很久。
      “他刚才,”她说,“靠在你肩上。”
      我没说话。她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问我为什么和他坐在一起,没问我为什么他握着我的手。
      “他小时候,”她说,“发高烧那次,太医说可能不行了。他父皇守了一夜,我守了一夜。他烧得说胡话,叫的是‘父皇’‘母后’。”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好了。再也没生过大病。也不让人操心。摔了不哭,疼了不说。后来大了,更不让人靠近。”
      她看着我。
      “刚才他靠在你肩上。”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她是皇后。她不能哭。她不能在人前弯腰。她守了一夜,从寝殿里出来,走到这里,看见自己的儿子靠在别人肩上。
      “他以前不这样。”她说,“他不让人靠近。”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叫什么?”
      “姜梨。”
      “姜梨。”她念了一遍,“你是哪里人?”
      我想了想。“常州。后来去了苏州。再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
      “非常远。”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他信你。”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还没到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风吹过来,很冷。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杀”。它还在。
      我把它捏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塞进最里面。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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