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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鱼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一。
      纸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刘瑾派人送来的,上面就一行字:“王敞昨夜密奏,称京营疫病已平,请停彻查。”
      朱厚照看完,没说话。手指一捏,纸条碎成雪片,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来。
      “他这是要结案。”我说。
      “嗯。”
      “他知道我们在查。”
      “嗯。”
      “他在怕。”
      朱厚照抬眼看我。那目光像冬河冰下的暗涌,不声不响,刺得人后背发凉。门外有风啸过,檐下的灯笼晃了晃,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又像是听错了。
      “不是怕我们。”他说,“是怕我们查到他上面。”
      “他上面还有人?”
      他没答,站起来。“走。”
      “去哪?”
      “找人。”
      我以为他要回宫换身衣裳,或者至少带几个人。结果他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就这么走了。我跟着他穿过长廊,心想这太子殿下查案像打猎,偏爱单枪匹马。
      杨廷和在内阁值房,正批奏章。看见朱厚照,他放下笔,站起来行礼。
      “殿下。”
      “王敞的密奏,你看了?”朱厚照开门见山,连句客套都没有。
      “看了。”
      “你怎么看?”
      杨廷和没急着答。他看了看地上的纸屑——朱厚照捏碎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带到这里来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京营疫病,十七人病倒,四人亡故。若真是疫病,为何只这十七人?同一营中数百兵卒,为何旁人无恙?”
      他顿了顿,看着朱厚照。
      “殿下方才查到的那些假药,只怕不是区区一个刘安能做得成的。”
      “王敞上面还有人。”朱厚照说。不是疑问。
      杨廷和没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过来。
      “这是臣这些时日暗中查访所得。兵部、太医院、户部,都有牵连。但最上面的人——”他停了一下,“殿下看了便知。”
      朱厚照接过名册,翻开。我一页一页跟着看过去。刘安、王德、赵成、陈仲和——这些名字已经在我们的案卷里了。再往后,是更大的名字。户部侍郎。太医院院正。兵部侍郎。
      再往后,没了。
      “就这些?”朱厚照问。
      杨廷和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冰山露出来的,永远只是尖儿。”
      朱厚照合上名册,塞进袖中。“知道了。”转身就走。
      我跟出来。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下来。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上面那个人。”他看着远处,声音很平,“杨廷和说,只露了个尖儿。”
      我想了想。“你呢?”
      他没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微微一翘,像小孩看见了好玩的玩具。
      “我小时候,”他说,“有一回跟着父皇见大臣。那个人站在最前面,说话最大声,所有人都不敢吭声。父皇说,他是社稷之臣。”
      他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父皇没告诉我,社稷之臣也会杀人。”
      我没接话。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走吧,”他说,“去见见他。”
      我以为他说的是回宫换衣服,或者至少叫上江彬。结果他穿着那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就这么去了。我心想,这人到底是胆大还是不要命。
      李东阳的宅子在皇城东面,离宫城不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东宫的还大。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李府”二字,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亮得有点晃眼。
      朱厚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的管家拦住他。“阁下找谁?”
      “李东阳。”
      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短打上停了停,又在腰间的短刀上停了停。“老爷不见外客——”
      “告诉他,东宫的小乞丐来要账了。”
      管家愣了一下,迟疑着进去了。
      过了片刻,门开了。不是侧门,是正门。
      李东阳站在门内。
      他穿着便服,灰蓝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比那天在奉天殿上看着老一些,头发花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看见朱厚照,目光在那身灰布短打上停了一瞬——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然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这身打扮,”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臣差点以为是卖药的。”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卖药的敢来你门口?”
      “所以臣开了正门。”
      我在后面听着,心想这两个人,还没进书房就已经开始过招了。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和奏章。桌上摊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书,墨迹未干。墙角有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梅花,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发黄,卷着边。
      李东阳坐下来,示意我们坐。
      朱厚照没坐。他从袖中抽出那份名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桌上的茶盏震了一下,盖子“咔”地响了一声。
      “这些名字,”他说,“你知道多少?”
      李东阳看了一眼名册,没拿起来。
      “都知道。”他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批药送进京营的时候。”
      “为什么不管?”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殿下,”他说,“您觉得,这天下是谁的?”
      “皇上。”
      “皇上之下呢?”
      朱厚照没答。
      “是百官。”李东阳说,“六部九卿,内阁科道,每一个人都在分这块饼。分得多的不想让,分得少的想多分。臣站在中间,能做的,不过是让他们不要打起来。”
      他看着朱厚照。
      “那批假药,是兵部和户部的人做的。从边关退下来的旧药里捞钱,翻了三年。臣知道,但臣不能动。因为动了他们,朝局就乱。朝局一乱,皇上还在病中——”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杀人。”朱厚照打断他。
      李东阳没说话。
      “稳天下,”朱厚照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用死人堆来稳?”
      李东阳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四个死了,”朱厚照说,“还有十三个躺着。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李东阳沉默。
      “陈二。”朱厚照说,“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张大,河南人,吃了假药,腹泻不止,脱水死的。王五——”
      “殿下。”李东阳打断他。
      朱厚照停下来。
      李东阳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臣知道。”他说,声音很低,“臣都知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梅花瓣落在桌上的声音。
      “殿下,”李东阳说,“您想怎么做?”
      “查到底。”
      “查到最后呢?”
      “该谁担责,谁担。”
      李东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半辈子,忽然看见有人不肯往下跳。
      “臣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他说,“查到底,不管是谁。但后来臣发现,这天下的事,不是查到底就能解决的。您查了刘安,还有王德。查了王德,还有王敞。查了王敞,还有臣。查了臣——”他停了一下,“还有别人。”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文书,递给朱厚照。
      “这是今早送来的。京营疫病的结案奏章,王敞写的。请皇上御览批复。”
      朱厚照接过来,翻开。里面写着“京营疫病已平,死者已安葬,病者已痊愈,相关人等已处置”。没有假药,没有兵部,没有名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厚照合上奏章。
      “不许批。”他说。
      李东阳看着他。“殿下,这份奏章若是批了,此事便了了。您也不必再查。那些假药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说不许批。”
      “殿下——”
      “你方才问我,想怎么做。”朱厚照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告诉你。查到底。不管上面是谁。不管朝局会不会乱。那些人吃了假药,病了,死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上。
      是一份名单。我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营房里,孙院判记下的。陈二。张大。王五。李四。赵六。一个一个,名字后面注着籍贯、入伍时间、病症、生死。
      “这些名字,”朱厚照说,“你能背出几个?”
      李东阳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没说话。
      “还有一个,”朱厚照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了,没人记他的名字。但他的伤,我看见了。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甲是黑的。”
      他顿了顿。
      “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李东阳抬起头,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哑,“臣老了。臣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学会了一件事——忍。忍到合适的时机,忍到能出手的时候。可臣忘了,有些事,不该忍。”
      他直起身,看着朱厚照。
      “这份奏章,臣会压住。殿下要查,臣帮您查。但有一件事,殿下要知道——”
      他看了一眼门口。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嘎嘎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在招手的手。
      “今天您来臣这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朱厚照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李阁老。”
      “臣在。”
      “你说的那个人——上面的人——是谁?”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那几枝梅花终于落了,花瓣散在桌上,黄黄的,卷着边,像一张张写满了字又被人揉皱的纸。
      “殿下,”他说,“您查下去,自然会知道。”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们走出李府大门。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巷口有人影一闪——快得像错觉。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你觉不觉得,”我低声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他没回头。“知道。”
      “那你还——”
      “让他们跟。”
      我愣了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巷口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还是那种——像小孩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怕吗?”他问。
      “不怕。”我说。
      “真的?”
      “……有一点。”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像在灯会上看灯的时候。
      “走吧,”他说,“回家。”
      我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背上,轻轻扯了一下。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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