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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更像坏人 ...

  •   弘治十八年,正月廿八。
      江彬跟了我们一整天。
      他不怎么开口,只是跟着,看我们查账、问话、翻检药材。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那种“我很重要”的强,而是一种“你别惹我”的强。走到哪里,人都自动让开,像被风扫过的落叶。
      “你从前做什么的?”朱厚照问他。
      “边军。”江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犯了事,跑出来了。”
      “什么事?”
      “打人。”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们在城东查了一日,线索又断了。瘦长脸说的那个“姓王的大官”,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恒和堂的陈仲和早已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可上头的源头在哪儿,他也说不清楚。
      “得找个中间人。”江彬忽然开口。
      朱厚照看他。
      “这种生意,上头的人不会直接出面。中间必定有人传话、过手。”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在地上点了点,“找到这个人,就能往上摸。”
      “你知道是谁?”我问。
      江彬摇头。“但我知道谁能找到。”
      他带我们去了城西一家茶楼。
      地方不大,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推门进去,里头倒是宽敞——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坐着几个人,见我们进来,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声去喝茶。
      江彬径直走到柜台前,叩了叩桌面。
      “找钱宁。”
      柜台后的伙计打量他一眼。“钱爷不常来——”
      “告诉他,江彬找他。”
      伙计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后堂的帘子掀开了。
      走出一个人来。
      钱宁。
      他与江彬全然不同。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上好,颜色却素净,不张扬。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
      他年纪不大,三十不到,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老练。像一个人在暗处站了太久,看惯了来来往往的人,什么都瞒不过他。
      “江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你又惹事了?”
      “没有。”江彬说,“找你帮个忙。”
      钱宁的目光移向朱厚照。只停了一瞬——很短,但我看见了。他瞳孔微微缩了缩,又恢复如常。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几位瞧着不像来喝茶的。”他说。
      朱厚照没说话。江彬也没吭声。
      钱宁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头坐。”
      后堂比前面宽敞得多。一张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猫,蹲在墙角,半眯着眼,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钱宁坐下来,给每人倒了杯茶。
      “说罢,什么事。”
      “药材的事。”朱厚照说。
      钱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什么药材?”
      “兵部出来的那批假药。黄芪、白术、当归。恒和堂经的手。源头在兵部。”朱厚照看着他,“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钱宁笑了。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我知道的事多了。”他说,“可说出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朱厚照问。
      钱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不是算计,是审视。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物事的份量。
      “你是什么人?”他问。
      “朱寿。”
      “假名。”钱宁说,嘴角还笑着,可眼睛没笑。
      朱厚照不语。江彬的手按上了棍子。
      钱宁看见了,却不慌。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们不想说,那便不说。”
      他放下茶杯,转向我。
      “你是他们里头最危险的。”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动手,你动脑。”钱宁嘴角一翘,“而且,他们听你的。”
      朱厚照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钱宁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兵部那边,经手的人叫王德。是兵部尚书王敞的远房族弟。他在兵部挂了个闲差,专替王敞料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假药的源头在边关——边军换防,旧药不退库,直接卖给商人,翻新之后再卖回来。”
      他看着朱厚照。
      “这批药,走了三年了。不是头一回出事,只是头一回有人查。”
      朱厚照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为何帮我们?”他问。
      钱宁笑了笑。“因为我也看他们不顺眼。”
      这话太轻了。我知道不是真的。可朱厚照没追问,江彬也没说话。
      “这件事,”钱宁说,“你们查不完。”
      “为何?”
      “因为上面不止王敞一个人。”他看着朱厚照,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告,倒像是一种见惯了人撞南墙的倦意,“兵部、太医院、户部,都有人。你查出一个,会牵出三个。查出三个,会带出十个。到了最后——”
      他没说下去。
      朱厚照站起身来。
      “那你一起来。”他说。
      钱宁一愣。那愣怔很轻,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可他确实愣住了。
      “什么?”
      “一起查。”朱厚照说,“你不是也看他们不顺眼么?”
      钱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先前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而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暗处站了太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光照了进来。
      “行。”他说。
      江彬瞥他一眼。“你要是耍花样——”
      “你打不过我。”钱宁淡淡地说。
      江彬的手又攥紧了棍子。
      “行了行了,”我连忙开口,“你们能不能先别动手?”
      两人同时看向我。
      “没动手。”江彬说。
      “还没动手。”钱宁补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行罢。反正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候打。
      朱厚照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城东大营。辰时。”
      江彬点了点头。钱宁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市的光透过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格子。
      朱厚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你觉得钱宁可信么?”我问。
      “不全信。”他说。
      “那为何让他一起来?”
      他沉默片刻。
      “因为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灰色的短打在夜色里泛着青白的光。
      “而且,”他说,“他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你动脑。”
      我怔了怔。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心跳有些快。
      四个人。一个太子,一个江湖武人,一个笑面虎,一个护士。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可似乎——也行。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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