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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打出来的认识 ...

  •   弘治十八年,正月廿七。
      刘安一案尚未了结。他供出兵部尚书王敞是幕后指使,可王敞那头,朱厚照暂未动手——非因胆怯,而是他说“再等等”。等什么,他没明说,我也没多问。
      然药材源头仍未查清。恒和堂的账本上只记了“刘记”二字,刘安说是从外面进的货,至于“外面”究竟是何处,他亦茫然不知。线索至此,便断了。
      周德倒是给了个新名字——城东有处药材暗市,专收边关退下来的旧药、太医院流出的废药,翻新之后重新出手。管事的叫马六,地头蛇一个,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我去看看。”朱厚照说。
      “你?”我上下打量他,“穿成这样,去暗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锦衣,腰悬长剑,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并非寻常人”。
      “换衣裳。”他说。
      结果换了一身,反倒更不像寻常人了。灰布短打,袖口扎紧,腰间别了把短刀。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乍看像个跑江湖的武人,可那张脸——太干净了,眼睛也太亮,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在暗市里出没的人。
      “你就不能低调些?”我说。
      “已然很低调了。”他说。
      我索性不再言语。
      城东的药材暗市藏在一片破旧民房后面,无牌无匾,连个门面都没有。只一条窄巷子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见我们过来,伸手便拦。
      “做甚的?”
      “买药。”朱厚照道。
      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我。“买什么药?”
      “黄芪。白术。当归。”他报的,都是恒和堂进过的那几味。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
      巷子很深,两边是矮墙,墙上挂着各色招牌——有的写“参茸”,有的写“虎骨”,有的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了个药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气,苦的、涩的、酸的混在一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走到巷底,是个小院。院里摆着几张桌案,堆满了药材。几个人围在桌前,正讨价还价。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迎上来,穿着绸缎袍子,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
      “二位要些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上好的黄芪,正宗的长白参,虎鞭鹿茸——”
      “黄芪。”朱厚照说。
      瘦长脸从桌上抓了一把递过来。朱厚照接了,转手给我。
      我凑近闻了闻。又是那股酸味。和恒和堂那批一模一样。
      “这是药渣。”我说。
      瘦长脸面色微变,旋即又堆起笑来。“姑娘好眼力。这是边关退下来的,便宜。要好的也有,价钱贵些——”
      “边关退下来的,”朱厚照截住他的话,“从哪退的?”
      瘦长脸笑容一僵。“这个嘛……客官,做生意不问来路——”
      “我问了。”
      瘦长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院子后面喊了一声。
      “马爷!有人找茬!”
      院后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
      江彬。
      彼时我尚不知他姓名。可第一眼看见他,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野。
      他比朱厚照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臂上肌肉鼓着,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像被人用刀劈过。头发随意扎着,几缕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又凶又痞。
      他手里拎着根棍子——不是正经兵器,就是一根木棍,一头粗一头细,像是随手从哪儿拆下来的。
      他看见朱厚照,脚步顿了一顿。
      “谁找茬?”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粗木。
      瘦长脸指着我们。“这两个,问东问西的,还说什么药渣——”
      江彬没等他说完,径直走过来,在朱厚照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快,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什么人?”他问。
      “买药的。”朱厚照道。
      “买药问这么多?”
      “有问题不能问?”
      江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一种“你这人有点意思”的神情。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朱厚照。
      “打哪儿来的?”
      “城外。”
      “城外哪儿?”
      “说了你也不知道。”
      院子里静了一瞬。那几个讨价还价的早不吭声了,缩在一旁看热闹。瘦长脸站在江彬身后,脸上挂着“有人要倒霉了”的表情。
      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知道这是谁的地方么?”
      “不知道。”朱厚照说,“也不想知道。”
      江彬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另一种——我形容不上来,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行。”他说。
      话音刚落,他便动了。
      棍子从地上弹起,带着风声朝朱厚照肩头扫来。不快,却极沉,像一堵墙迎面倒下来。
      朱厚照没躲。他侧身让过棍头,左手扣住了棍身。江彬手腕一翻,棍子转了半圈,从他掌中滑脱,换了个方向,直朝他腰侧捅去。
      朱厚照退了一步。棍子擦着衣摆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个人同时停了。
      同时看着对方。
      江彬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要打死你”的亮,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找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就摆在面前了。
      “还行。”他说。
      朱厚照没吭声,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再来?”江彬问。
      朱厚照不答,直接欺身上前。右手扣住棍身,左手朝江彬手腕切去。江彬松手,棍子往下落,他用脚一勾,棍子弹起来,换到左手,朝朱厚照肩头砸下。
      朱厚照侧身避开,棍子砸在空处,震得地上的灰都飞起来。他趁江彬收势未稳,一步踏进他身侧,肘尖顶向他肋下。
      江彬退了半步,棍子横在身前,挡住了。
      两个人又停了。
      这回谁都没说话,只看着对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渣从桌上滚落的声音。瘦长脸张着嘴,那几个看热闹的连气都不敢喘。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两个武疯子撞上了。
      “你们两个,”我说,“能不能先说话?”
      他们同时转头看我。
      “不行。”异口同声。
      我深吸一口气。行罢。
      江彬把棍子往地上一杵,重新打量朱厚照。
      “练过。”
      “你也练过。”
      “废话。”江彬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叫什么?”
      “朱寿。”
      “江彬。”他伸出手。
      朱厚照看了看那只手,握了一下。
      只一下。可我看得清楚,两个人手指都收紧了。
      松开之后,江彬瞥了瘦长脸一眼。“那批黄芪的事,你知道多少?”
      瘦长脸一愣。“马爷,这——”
      “说。”
      瘦长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从兵部出来的。刘郎中那边的人来问过,说有一批货要出手。小的只是过手,不知道——”
      “刘安?”我问。
      瘦长脸点头。
      “还有谁?”朱厚照问。
      “还有个……兵部的人,姓什么来着……”瘦长脸想了想,“姓王。是个大官。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道——”
      江彬看了他一眼。瘦长脸立刻闭了嘴。
      “这摊子,”江彬说,“别开了。”
      瘦长脸脸色发白。“马爷——”
      “我说别开了。”声音不高,瘦长脸的肩膀却缩了一缩,再不敢言语。
      江彬转过头看朱厚照。“你们查这个?”
      “嗯。”
      “兵部?”
      “嗯。”
      江彬沉默片刻,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算我一个。”
      朱厚照看着他。“为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江彬嘴角一翘,“再说,你挺有意思。”
      朱厚照没答话,只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什么。
      “行。”他说。
      江彬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先前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像孩子得了新玩具似的,眉眼都松快开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太子,一个江湖武人。一个穿灰布短打,一个拎着木棍。一个眼神干净得像刀刃,一个脸上带着疤。
      可他们站在一处时,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像两只狼,互相嗅了嗅,便认出了对方是同类。
      “走。”朱厚照说。
      “去哪儿?”江彬问。
      “查案。”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跟了上来。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步子沉稳,一个步子张扬。一个像刀,一个像棍。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往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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