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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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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最恨的人。】
日记的扉页上只有这一句话,少女颤抖着手,握不住日记本的脊线。
她刚刚着急到只看里面的内容,只觉得自己被记录,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然而现在才看到扉页上的话,下面还有她的一寸证件照照片。
甚至,照片的边角,还有眼泪泡湿的旧痕迹。
凹凸不平。
门外,笨拙给自己扎头发的女孩挫败的摔了梳子。
这是她第一次当堂堂正正的人。
可是怎么都弄不好。
她被拐带进十方大山,差点披着一块红布嫁人的时候,李西都占着她的爹娘,享受着最好的教育,做着温柔的千金,永远被他人信任,永远被他人所期待。
千金贵体?
李西都。
西方的都城。
李西都的学识和见识如同敦煌繁华都城一般厚重的时候。
她认了野爹野娘,跪在泥地里被别人扇耳光,没有上过哪怕一天学,连课本上的数学公式都没见过,哪个希腊字母都不认识。
她后退两步,看着自己垂在腰际的头发。
她的整个少女时代,没有一点被允许美的部分,除了每天扎的紧紧的,盘的紧紧的头发,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因为被人看出来长度而减掉。
只要方便干活,没人管她到底是死是活。
她难道不应该恨吗?
她不知道与她一门之隔的少女恍惚地抱着她的日记,心口莫名绞痛到呼吸止不住放慢放缓。
良久,滴下一滴不自知的眼泪。
可是等许忱回过神来的时候,剪刀已经被她拿在了手中,长发应声落地。
这是她写完整本日记的那一天。
也是她真正踏上自己命运之路的那天。
晚间,许忱顶着自己狗啃一样的发型下楼吃饭。她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离别了太久,猛然得见的第一面,甚至叫不出来什么爸妈。
当然现在也叫不出来。
因为她配不上。
妈妈衣着整洁,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香味,热爱文学,热爱传统乐器,是一家乐团的琵琶演奏者。爸爸在科研单位上班,主攻脑科学和ai编程的相连部分,年薪百万不止。
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的名字是个多音字。
“不是兜,是都,都城的都。”
霎时无地自容的是她,一瞬恐惧到脸热的也是她。
而回到家,这个女孩大胆地表露自己爱吃的口味,跟爸爸妈妈聊着天,喜欢吃的水果她没见过,随意表达自己的不喜欢……她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时刻。
她的脊背还因为被接回来之前木棒的殴打而发痛,现在上面又被印了一个东西。
叫差距。
烫的她即刻站起身来就想走。
现在,她拘谨笑了一下,抿着唇。厌恶自己的畏畏缩缩,却不知道表情舒展是什么感觉。
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日,她回到自己阔别十三年的家。
却恨不得从来没有睁眼看到过一切。
坐在餐桌前,许忱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她已经不用再观察别人的用餐礼仪了。
像狗一样蹲在厨房吃饭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她听着爸妈和李西都的对话,什么话题,都没办法融入。
什么ai,什么脑科学,什么武曲文曲,什么历史修订。
哪一个她能懂?
她的学籍想办可以办,但是她的什么都不会,直接进到高二也跟不上。
她的认知水平,也只有小学四年级而已。
晚上,原本回来找她聊一会天的李西都,今晚没有来了。
好。
非常好。
那很开心了。
许忱在孤单的卧室里孤寂的心发慌,但是李西都不来更好。她不来自己不会难过,她每次来说的话,问她的问题,展现的世界,教她的东西,都让她急功近利的难过。
赶不上。
她也想变得光明。
无路可追。
许忱陷在枕头里,昏暗的卧室没有开灯,她的所有眼泪就这样渗进柔软的布料里。
终于得一夕之安寝。
黑夜中闪烁着一点烟气,一杯热茶氤氲雾气,模糊眉眼。
李西都站在阳台边,喝了一口。
良久,只落下一声冰冷的轻哼。
李西都转身,看着身后的大门,茶杯砰的碎在地上,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第二天正午,原本该在学校午休的李西都回了家——这时候许忱还在上家教。
她轻而易举走进这个家另一个孩子的房间。
很久才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很温和地跟许忱打了个招呼。许忱一如既往地抿着唇,不太敢回答自己的样子。李西都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忱忱,学习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哦。”
许忱躲着视线,沉闷地嗯了一声,回去拿自己的课本了。
她去拿自己课本的动作很轻,好像怕惊扰了谁一样。
许忱拿好荧光笔和新的课本,准备进入下册书的学习。
她走过李西都的时候,跟她点了一下头,好像是很怯懦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挡住了书名的部分,尤其是年级的部分。
李西都没有停留,给许忱留了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角,走了。
许忱抱着书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恍然想起自己的本子已经写完了,不能再往上添什么多余的事情了。
……或许,边框的位置还可以写。
她走上楼,对老师笑了一下:“郑老师,我们继续吧,我还不累。”
郑晓燕继续拿起课本,在小黑板上写着最基础的公式。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要从四五年级的课程开始学,未知数都设不利索。
但是她学的真的非常好,非常快,短短三个月,已经学了三个学期的内容。
她是全科老师,语数英都要教,发现这个高中生一样年纪的女孩英语发音太差了,简直令人发指的差。于是先学掌握的快的数学语文,英语不急在一时,营造英文沟通环境能更好一些。
慢慢来。
许忱自然是在每一次老师教给她足够多的东西,而她不能完全掌握的时候感到头疼和难为情。她希望能尽快补到高中的水平,尽管这看起来做起来都很难。
公式带错了,数值算错了,古诗文默错了。
郑晓燕给她一个字一个字掰开讲,每十五分钟一个停顿,四十五分钟一个小休,九十分钟一个大休。
许忱依旧感到很费劲。
终于,又做错了一个,她低落回问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郑晓燕一时无法回答。
“小许,我们继续吧?再来一遍试试?”
于是就再试了。
窗外春风浩荡,好像不为任何人停留。
晚间,老师下班回家了,许忱也就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说真话,能说话的人。
卧室里,她脱下自己的背心,拿着一块小镜子对着背后的全身镜研究了一会,找到了合适的角度,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经年累月的棍棒伤口,热水烫出来的旧痕。
她上下移动着,越看越凝重,皱紧眉头,抿着唇。
自己的手也很粗糙。
她正想要收拢自己的手掌,突然见到自己面前的大镜子里,映出的李西都的脸。
震惊的神色。
她迅速收起自己的镜子,拿起衣服挡在自己身前。
“姐……”
她躲开视线,却被一把抓住了肩膀,李西都强硬地把她转了过去,她想挣扎,可是终年营养不良的许忱根本抵不过,面皮轰的烧胀起来,然后想到什么一样,脸色转变为惨白。
她嗫嚅着:“放开我……”
声音很小,很虚弱,好像什么任人宰割的幼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放开,胳膊上已然浮起两道红痕。许忱转头的那一眼,悲哀又难堪,复杂的让人心疼。
“周末去医院,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我想自己去。”
“没可能。”
她原本温和的音色此刻分外强硬:“周末就去,我跟你老师请假。”
许忱低下头,抱住肩膀——那是一个沉默着拒绝的姿势。
但她不会拒绝的。
李西都轻笑一声:“忱忱,女孩子身上少留一些疤痕会好一点,听话好不好?”
许忱静默地等了一会,等到李西都终于出去了,等到卧室的门终于关上,她才沉默的松了一口气,悄悄走到门边,拧上了门把锁。
这才脱力坐在地上,重重呼了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李西都没有走,她静静站在门外,距离她只有二十公分。
一股凉意窜上许忱的脊背,她莫名抖了一下。
好奇怪。
四下看了看。
窗户也没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