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求止》织鸟骨

1、第 1 章 触觉先于一

　　触觉先于一切

　　冷。雪粒子顺着风钻进衣领的刹那，林芰衣不得不缩了缩脖子。指尖在雪地里翻找，早就已经冻的麻木，触碰到深处那硬冷的馒头时，几乎感受不到食物的触感。只是固执地用并不比雪暖和多少的衣摆使劲擦着，擦干上面的的污渍与雪沫，然后将它们放入布袋，一下又一下。

　　刺骨的寒风扯着她的裙摆和发丝，伞骨也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天地之间白的如同虚无，似乎只有手中撑着的那把油纸伞有着这天地唯一的颜色，像一滴沉寂已久的血渍。她向前缓慢的移动，脚上的鞋子陷进厚厚的雪堆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虽然单调却在这绝对安静的地方犹如心跳声震耳欲聋。她一步一步向前迈着，朝着那座遥远的仙山前进。

　　腰间紧扣的瓷瓶随着前进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瓶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些被称为“意”的东西，它们看不透摸不着。师父说，那是人们心甘情愿付出的“一点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她想是一缕对逝去之人的念想，还是一段让人忽视的无关紧要的记忆，又或者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她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里有的迷茫，有的释然，有的畅快，却从未有过被伤害的表情，这样反倒让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再始终悬挂着，找到了地方落下。

　　山路渐渐陡峭起来了，雪却越来约浅，她停下了脚步。

　　身体先于眼睛感受到到那黏腻、冰冷的注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背阴影出渗出来，紧紧贴着她的脊梁骨缓缓往上爬。这东西没有形，却带给她一种精神的摧残，它折射出贪婪，恶毒，恐惧，让人全身都受到莫大的压抑。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指收拢不由得握紧了伞柄，余温抵上掌心，带来丝丝微弱的踏实感。接着她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太大的变化，心跳却如同击鼓般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走进山的山界里，雪彻底没了，这里茂密的新叶带着点青绿，但是空气却更加沉重。那东西还在，如同影子般一直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她，只是距离稍微缩短了一些。

　　不能把它带进去。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林芰衣迅速转身手腕一抖。红伞伞面收拢、翻转，伞面褪去，刺眼的银光自柄中铮然射出，诀悔剑冷冽的银光照亮了她紧抿的嘴唇和骤然锐利的双眼。

　　它就在那里。

　　一团稀薄的、蠕动的灰暗，边缘不断弥散又聚拢，看起来像有生命的郁气。它没有眼睛，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视线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寒意和一种无法言说诡异的、破碎的哀鸣。

　　林芰衣手起剑光斩落，如银练劈开雾气。

　　气体受到伤害仅仅只是抽搐了一下然后就迅速开始向中间愈合，两边慢慢紧贴逐渐合为一体又恢复了原样。无论多少她攻击这团气体多少次似乎都会融合，难道杀不死？林芰衣可不信，世界上没有不死之物。她这次将更多的念力输入，剑身周围的白光更为闪亮，长剑自上而下再次扫过去，这团气体确实再次断开了，但是没过多久又融合在一起。不过这一次用力劈开，让里面的裂痕越来越大，她逐渐看清了在这团气体里面的东西……密密麻麻无法分割的线？

　　线？

　　林芰衣盯着看这东西，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神情。

　　灰色的气体抓住了这一时间刹那的空隙，立刻涌了上来，不到片刻就裹满了她的手臂、腰身。气体身上传来的凉意深深刺入她的骨髓，不像这世间的雪，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向着灵魂深处死命地钻，像毒蛇般吸食着她的生命，在她的世界里灌送着无尽的阴暗与痛苦。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视野开始发昏。

　　林芰衣哑然失笑似是无奈，她低头，看向自己被灰气缠绕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声音将诀悔召回手中，不同的是这次是剑刃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她再次用力握住了剑刃。

　　锋刃割开皮肉的痛楚清晰而干脆，瞬间压过了那阴冷的麻痹。鲜血也随之汩汩流出，顺着剑身滑落，滴在灰色的气体上。

　　滋滋…

　　是气体微弱的的贪婪声。它像是得到美味的佳肴开始更疯狂地汲取着营养向上攀爬。

　　林芰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某种决绝的东西在眼底深处沉淀。她流血的手掌摊开，对准那团灰色的气体。

　　她声音沙哑，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小声的念着古老的咒语。

　　只见气体被手中的伤口吸引，先是一丝，然后一缕，接着争先恐后向掌心挤进去。手臂血管在明显涌动，那些凸起来的像是要撑破皮肉炸开，林芰衣的脸色开始发白咬紧牙关没有停止这样的行为，黑血从嘴角流出显得诡异无力。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全身，□□的疼像是由无数混乱的碎片强行挤入她的身体，冲击着她的心神。

　　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

　　那些灰色的气体还在不停的钻向掌心。

　　好在原本缠绕在身上的气体正在慢慢减少，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气体消失，她彻底脱力，仰面倒了下去。

　　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长满绿叶的枝桠，却分割着灰暗的天。身体的气息犹如翻江倒海，冰冷与灼热在不断交替，还有无数破碎的痛苦尖叫声在脑中回荡。

　　手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她仿佛就像一具被遗弃的躯壳没有灵魂，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也黯淡下来。脖颈上一颗不起眼的小小玉珠微微发烫，传来温润的灵力，才勉强护住她最后一点清醒。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功法，及其不熟练，甚至她自己都能看出有些刻意的模仿。

　　她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林芰衣在心里想着。

　　她还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林芰衣艰难地挣扎着坐起，盘腿，闭目一点点凝聚消散的的灵力。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调和内息，将体内那些狂暴乱串的郁气强行溶入丹田深处，然后与自己的本源气息缠绕、交叉。

　　这个过程缓慢又痛苦，冷汗逐渐浸透了衣裳。

　　当她终于能踉跄站起时，天色已是另一个夜晚。手上的伤口在调和内息后结了疤，留下一道浅淡色的痕记。体内的气息依旧杂乱，但至少暂时归于平静了。

　　她捡起地上的诀悔，剑身周围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收入鞘中，又瞬间化为那不起眼的红伞。

　　林芰衣撑着伞，继续向山里走去。脚步虚浮，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

　　到熟悉的天门时，她顿了顿将手轻触在上面。雾气感受到她的存在自动分开一道小径，她安静地走入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院中灯火初上，偶有同门师姐妹的身影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林芰衣静静的站在被灯火隔绝的阴影处，看着她们。

　　伞柄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渍，体内也存有着不明来历的郁气，而记忆深处，那些被强行触动的关于线的记忆碎片，正发出细微持续不断的叩问声，敲打着她。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了。

　　林芰衣抬起头，望向师父所居住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雾气遮住的山顶。这一次，她或许不该再只是沉默地点头或摇头了。

　　有些答案，她需要知道。哪怕揭开的过程如同再次撕裂伤口，她也要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