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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龙字望从 ...

  •   寨方桥岩在走上龙字望家时在楼梯上坐了好一会。龙字望给了他一天时间想清楚,他想清楚了。
      他愿意跟着龙字望。不是为了报恩,是他确确实实愿意成为鬼师。
      在来之前阿咪阿爸问他有没有想好,他说想好了。出门时他叫了最后一声“阿爸”,他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要叫龙字望阿爸。
      惠熙卿准备给龟背竹浇水时看见在“沉思”的方桥。
      “方桥。”惠熙卿叫了他一声。
      方桥回过头,看见惠熙卿站在走廊上朝他招手,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在门口把布鞋脱了,光着脚站在走廊上,脚趾微微蜷着,抬头看着惠熙卿。
      “阿那好。”
      “你也好。”惠熙卿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在灶房。”
      方桥走进灶房的时候,龙字望正把煮好的麦子面捞进碗里。锅里水还冒着,龙字望又抓了把面丢进去,“来了,起这么早,早餐还没吃吧?”龙字望没抬头,洒上葱花把一碗面放在灶台上推过去,又把煎蛋盖在上面。
      “先吃。”
      方桥端着碗坐到灶口前的小凳上,埋头吃面,吃几口要抬头看一眼龙字望。龙字望背对着他在倒牛奶,方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在灶台上,抹了一下嘴。
      给惠熙卿早餐准备好后,龙字望才开始准备自己的。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改了?”
      “不改了。”
      龙字望把菜刀放在水瓢下冲了冲,甩干水,插回刀架上。他转过身,在方桥对面坐下来,“你不姓‘该宋’,当了鬼师,就再也不能姓‘寨方’了。以后你爷爷的棺材不是你做,是你哥做。你阿咪阿爸百年之后,你不能以儿子的身份给他们摔盆引路,而是以鬼师的身份走在最前面。这些你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还有一件事,”龙字望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鬼师一脉到我这里,该宋家就断了。你不是我选的,这个就要看山神同不同意,同意的话——以后这座山、这个寨子、这些人,都要你来背。你现在觉得你能背,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今天早上你说的话,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反悔。”
      方桥从凳子上站起来,站得笔直,朝龙字望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我记住了。”
      龙字望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发旋和他自己的似乎在同一个位置。
      方桥重新坐回凳子上,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那我以后叫你……阿爸吗?”
      “噗——”
      惠熙卿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被呛到了。”他正端起牛奶,还没咽下去,听到这句话一个不小心……现在的小孩说话都这样直白吗?
      龙字望搅面的动作也停止了,“这个不着急,先看看山神怎么说的。”
      龙字望让方桥先回家,告诉他爷爷,一会去鼓楼议事,顺便通知一下其他几位寨老。
      惠熙卿吃完面包说:“龙字望,你才二十二岁就要有一个十岁大的儿子了。”
      龙字望乜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还有一个龟背竹儿子呢,还是从沿海来的外省‘儿子’。”龙字望难得起了逗他的心思,话锋一转,“要是方桥叫我阿爸,他叫你阿那,那你该叫我什么?”
      惠熙卿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龙字望没听清,但大概猜到不是什么好话,把灶台上那杯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完我好洗杯子。”
      惠熙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在唇边留了一圈白印子。龙字望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想起被冰淇淋沾上的白渍,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舌尖极其色情地把它舔舐掉。龙字望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看见惠熙卿吃冰淇淋的时候自己应该就想这么做了。
      惠熙卿被他亲完,端着牛奶杯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和杯沿上那道月牙形的奶渍对称。
      “龙字望,”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你现在撩人都不用打草稿了。”
      龙字望已经转过身去洗锅了,耳尖在散落的长发间红了一小片。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含含糊糊地传过来:“情不自禁的时候大脑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
      惠熙卿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站起来把空杯放在灶台上,然后从背后抱住龙字望,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龙字望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丝瓜瓤在铁锅沿上转圈擦,节奏一点没乱,但惠熙卿贴着他后背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以前禁欲的那个龙字望是不是消失了。”
      龙字望把洗好的铁锅倒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惠熙卿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他一转身,两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胸口贴着胸口,近到惠熙卿能在他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龙字望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残存的那一点点奶渍,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色情的吻判若两人,“龙字望从来没有承认他禁欲。21世纪我们得学会正视自己的欲望。”
      惠熙卿伸手把龙字望散在肩上的长发拢到后面去,指尖碰到他后颈的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指尖高一点点。
      “好了,”龙字望把他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去换衣服,等下要去鼓楼,还是你在家里?”
      “我要去。你那个龟背竹儿子今天还没浇水。我正准备浇的时候,方桥就来了。”惠熙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它阿爸记得浇。”
      龙字望手里拿着的牛奶杯在灶沿上磕了一下,惠熙卿已经笑着走出去了。
      方桥回到家的时候,他阿爸正蹲在堂屋门口磨刨刃。磨刀石被岁月啃得中间凹下去一弯浅浅的弧,刨刃在上面来回推,沙沙地响,铁锈混着水浆从石槽里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成一道赭色的印子。方桥在门口把鞋脱了,叫了一声“阿爸”。
      方桥阿爸把刨刃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的厚薄。“鬼师怎么说?”
      “他说先看山神同不同意。”
      “应该的。”他把刨刃搁在磨刀石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山神同意,你就是该宋家的人;山神不同意,你就还是我寨方家的崽。怎么都是好的,不要有负担。”
      方桥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寨柳幼金家跑。他跑得很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路过寨柳家的时候娜仰正端着簸箕出来晒辣椒。娜仰朝他喊:“方桥!你跑什么!”
      “叫寨老议事!”方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娜仰把簸箕搁在走廊栏杆上,看着那个跑远了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方桥这个孩子,从去年开始就跟在龙字望屁股后面,龙字望去采药他跟着,龙字望去给人看病他跟着,龙字望去神树林打坐他也跟着,比青蛇还黏人。青蛇至少还会自己出去觅食,方桥恨不得连龙字望吃饭都要在旁边看着。她以前问过龙字望,方桥是不是想当鬼师,龙字望说不知道,但他想学,就教他。
      鼓楼里寨老们陆陆续续到了。寨柳幼金坐在正中间的条凳上,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烟丝还没点,他已经摸了三次火柴了。旁边几位寨老有的端着搪瓷缸喝茶,有的在卷草烟,有的只是干坐着,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拐杖头上。没有人交头接耳。鼓楼里安静得不像是议事,倒像是在等一个该来的契机。
      方桥站在鼓楼门口,看着寨老们一个一个走进去,他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他想起该宋当金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每次缠着他阿剖带他进去,每次都只能在门口守着。每次议事也是这样,寨老们一个一个走进去,该宋当金最后一个进去,手里拿着祖师杖,杖头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那声音不急不缓。现在该宋当金不在了,那根祖师杖在龙字望手里。再过一会儿,龙字望会拿着那根杖走过来,从他面前经过,走进鼓楼里。
      龙字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祖师杖,没有穿那件青色长衫,只穿着平日里的靛蓝色对襟布衣,头发也没束。惠熙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到鼓楼门口,龙字望停下脚步看了方桥一眼,方桥朝龙字望弯了一下腰,龙字望点了一下头,走进了鼓楼。惠熙卿没有跟进去。他在鼓楼外面的石墩上坐下来,青蛇从龙字望的手臂上游下来,盘在他脚边的石板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鼓楼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扫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小丛青苔。
      鼓楼里,寨柳幼金终于点上了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冒出来,被天窗漏下来的光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纱。
      “方桥这个崽,你教了他一年多。”寨柳幼金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声音不高,但鼓楼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只是我,”龙字望说,“他从小就跟着他阿剖上山认药,他认得的草药比寨子里大多数成年人都多。寨子里有人生病,他阿爸做棺材走不开,都是他拿着药来找我。”
      另一位寨老把搪瓷缸搁在条凳上。“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他长大的,这崽品行没得说。就是年纪小了点,十岁出头,能担得起?”
      方桥爷爷开口了:“先问问山神的想法吧,它不同意那方桥还是我们寨方家的,和‘鬼师’没缘分;山神同意了的话,方桥这崽子就交给鬼师安排了。”
      寨柳幼金把烟杆往条凳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那就看山神的了。”
      龙字望站起来,拿起靠在条凳边的祖师杖,走出了鼓楼。方桥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龙字望走到他面前,把祖师杖递给他,“拿着。”方桥伸出双手接过祖师杖。杖身是杉木的,被几代鬼师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杖头上刻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被磨得模糊了,但触须还清清楚楚。方桥握着祖师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龙字望带着方桥往神树林走。寨老们跟在后面,寨子里的人看见这个阵仗,有的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上去,有的站在自家吊脚楼的走廊上远远地望着。
      惠熙卿跟在人群最后面。青蛇从他脚边游上来缠在他的手臂上,蛇信子偶尔吐一下,擦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娜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龙字望那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跟在他阿剖后面。”娜仰看着前面那个拿着祖师杖的小小背影,“他阿剖走的时候,他还没到二十岁。那天他在神树林里跪了很久,我还以为他要哭。但他没哭。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几天都没睡觉,白天要招呼着寨子的人,晚上堂屋里念经。他没通知他阿咪阿爸,什么都自己来。该宋当阿剖的棺材做了三天,他就念了三个晚上。最后一天早上要埋的时候,他从堂屋里出来,眼睛又干又红,人瘦了一圈。虽然听起来没什么,但从那之后整个寨子的事都是他来管,寨老们年纪大了。”
      惠熙卿看着龙字望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树影里时明时暗,肩胛骨的轮廓在布衣下面若隐若现。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了十分的事,只说三分;心里有一万句话,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过了石桥就只有龙字望和方桥继续走,除了几个寨老在石桥边坐着抽烟外,其他人要不在原地等,要不先回了家。惠熙卿和娜仰沿着河边找了个不被晒着的地方坐着。
      过了一会方桥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他说鬼师让他们都先回去。几个寨老互相看了一眼,继续坐着抽烟。娜仰招手让方桥过来问问什么情况。
      方桥跑得急,在石桥边停下来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说:“我也不太清楚。鬼师就带我进了神树林,然后摔了三次竹卦,我看不出来是什么结果,鬼师就叫我先回来了。”方桥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断断续续地补了句:“鬼师还说他要在神树林待一会,让阿那先回家。”
      “山神要把他耗死吗?”
      娜仰话落,惠熙卿不由自主往神树林看去。来的人基本都回去等着了,只有几个寨老还在原地不动。
      龙字望觉得今天的山神格外难应对,像在耍小孩脾气一样,一直不给个准信。龙字望自以为他并没有先把这件事确定下来,这种大事肯定要先得到山神同意。最后龙字望也没耐心了,拿着祖师杖就走了。
      龙字望回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进去时一样。如果走得快的,说明有紧急情况,走得慢,说明两种情况,要不心情很不错,要不心情很不好。惠熙卿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好与不好。
      几位寨老从石墩上站起来,寨柳幼金把烟杆往条凳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却没有再点。龙字望走到石桥边停下来,和几位寨老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话。惠熙卿听不懂,但寨柳幼金听完之后把烟杆慢慢地插回腰带里,朝龙字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对几位寨老说了句什么,几位寨老便散了,各自往自家的方向走。
      娜仰走过去问:“怎么样?它怎么说?”
      龙字望说:“还没到时间。”
      龙字望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两天,方桥还是每天早上来吊脚楼,练字,配草药,跟着龙字望去寨子里转一圈。寨子里的人见了他还是叫他方桥,他也还是应。好像那天鼓楼议事、祖师杖、竹卦,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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