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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对手 34 ...

  •   比武结束后,闲炻易在队里的地位彻底变了。不再有人叫他“新来的”,连老周都开始叫他“小闲”。走在营区里,会有新兵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会有老兵拍着他的肩膀说“挂钩梯跑得不错”。这些变化他不太适应,但他在学着适应。

      唯一没变的是苏钧陌。在训练场上,他还是那个苏钧陌——表情平静、要求严格、不冷不热。闲炻易跑进十七秒四的那天,苏钧陌说了句“不错”,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照样指出他的问题,说他“挂梯的角度还是偏了”“借力不够充分”“还有进步空间”。

      闲炻易听着这些批评,心里反而踏实了。苏钧陌没有被那个十七秒四冲昏头脑,他清楚地知道闲炻易的短板在哪里,知道下一次要往哪个方向努力。这种清醒让闲炻易觉得安全——有一个人在身后看着你,不让你飘,不让你停,不让你满足于现状。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支队下发了总队比武的预通知。闲炻易的名字赫然在列,挂钩梯和四百米疏散物资两项。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总队比武,那是全省消防系统的最高舞台,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站上去。但现在他不仅站上去了,还是代表特勤大队。

      他给苏钧陌发了一条消息:“名单看到了。谢谢你。”

      苏钧陌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快十分钟才来。不是一句话,是一张照片——他笔记本上的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闲炻易,总队比武目标:挂钩梯十七秒三(破纪录),四百米疏散物资一分十五秒(保前三)。”

      闲炻易看着那行字,看着“十七秒三(破纪录)”这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苏钧陌对他的期望,比他自己对自己的期望还要高。破纪录——特勤大队二十多年没人打破的纪录。苏钧陌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相信闲炻易能做到。

      闲炻易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之前那张“十七秒五”放在一起。他翻看着这两张照片,从十七秒五到十七秒三,是苏钧陌对他的信任在一步一步升级,也是他自己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闲炻易一个人在训练塔下整理器材。夕阳把训练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像一道巨大的黑色刻痕。他把梯子一把一把地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钧陌走到他旁边,拿起一把梯子,帮他往架子上放。两个人并排站着,动作同步,没有说话。

      梯子放完了。闲炻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苏钧陌。夕阳落在苏钧陌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冬训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

      “苏钧陌。”闲炻易叫他。

      “嗯。”

      “总队比武的时候,你会去吗?”

      “会。”

      “你会在终点线等我吗?”

      苏钧陌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会。”苏钧陌说,“我说过,不管你在哪里比赛,我都在终点线等你。”

      闲炻易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水和夕阳的气息。

      “你就不怕我跑不到十七秒三?”闲炻易问。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跑不到十七秒三,我会失望。”苏钧陌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我不会对你失望。我会对我的训练方法失望。我会想,是不是我哪里没教好,是不是我的计划有问题,是不是我——”

      闲炻易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苏钧陌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

      “够了。”闲炻易说,“你的训练方法没问题,你的计划没问题,你什么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但我向你保证——总队比武,我会拼尽全力。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失望。”

      苏钧陌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他把闲炻易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握着闲炻易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了自己的指缝里。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苏钧陌的声音很低。

      闲炻易的眼眶红了。他握紧苏钧陌的手,紧到指节泛白。

      “苏钧陌。”

      “嗯。”

      “你再说一遍。”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闲炻易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他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擦掉了。但苏钧陌已经看到了。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把闲炻易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骨血都融进对方的掌心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队友们收操的哨声,催促他们回去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动。他们就那样站在训练塔下,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地被深蓝吞没。

      “闲炻易。”苏钧陌忽然开口。

      “嗯。”

      “总队比武的时候,我会站在终点线那里,手里掐着秒表。但那一刻,我不只是你的队长。”

      闲炻易看着他。

      “我也是你的对手。”苏钧陌的声音很轻,“你的目标不只是破纪录,是超过我。”

      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超过苏钧陌——苏钧陌的挂钩梯纪录是十七秒整,比闲炻易快了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在挂钩梯这个项目上,是业余和职业的分水岭。

      “你让我超过你?”闲炻易的声音有点抖。

      “你让我超过你。”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纪录是用来打破的,不是用来供着的。我的纪录也一样。”

      闲炻易的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他站直身体,看着苏钧陌的眼睛,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的、郑重的语气说:“苏钧陌。总队比武,我会超过你。不是为了破纪录,是为了告诉你——你教出来的人,可以比你更强。”

      苏钧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训练塔下那种一闪而过的笑,不是宿舍里那种笨拙的笑,不是器材室里那种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因为看到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于要开花而笑出来的笑。

      “好。”苏钧陌说,“我等着。”

      闲炻易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松开苏钧陌的手,退后一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苏队,谢谢。”

      苏钧陌站在那里,夕阳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颗星照得很亮。他看着闲炻易敬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不是谢我。”苏钧陌说,“是谢你自己。”

      闲炻易放下手,笑了。

      天色暗了下来,训练塔的灯亮了,把塔身照得雪白。闲炻易和苏钧陌并肩走出训练场,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闲炻易走在苏钧陌左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离苏钧陌的左手只有几厘米。他没有去碰,因为营区里有人。但那几厘米的距离,在他心里,已经不算距离了。

      “闲炻易。”苏钧陌忽然开口。

      “嗯。”

      “今晚来我办公室。”

      闲炻易的心跳漏了一拍:“干嘛?”

      苏钧陌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营房的阴影里。但闲炻易看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耳尖红了。

      闲炻易站在路灯下,看着苏钧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那几厘米的距离还在,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闲炻易端着保温桶去了苏钧陌的办公室。这一次不是汤,是姜撞奶。他跟林阿姨学了一下午,做了好几次才成功。第一次牛奶温度太高,姜汁凝不住;第二次姜汁放少了,味道不够;第三次总算像样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苏钧陌打开保温桶的时候,闻到一股姜和奶混合的甜辣气息。他舀了一勺,尝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

      “这次是你做的。”苏钧陌说。

      闲炻易已经放弃挣扎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姜撞奶的表面不平。”苏钧陌把勺子举到灯光下,“林阿姨做的表面像镜子,你做的有波纹。”

      闲炻易看着那碗有波纹的姜撞奶,笑了。

      “好喝吗?”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把那碗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碗,又喝完了。保温桶里还剩一些,他盖上盖子,放在一边——留着明天喝。

      闲炻易靠在椅背里,看着苏钧陌喝姜撞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苏钧陌喝一碗他做的姜撞奶,他能高兴一整天。这算什么?他的快乐已经完全建立在苏钧陌的吃喝拉撒上了。

      “苏钧陌。”闲炻易叫他。

      “嗯。”

      “你刚才在训练塔下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

      苏钧陌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说你是我的对手。”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对手是什么意思?”

      苏钧陌没有说话。

      “对手就是,”闲炻易一字一句地说,“站在你对面的人。不是敌人,是让你变得更好的人。你是我对手,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想让我变得比你更强。”

      苏钧陌的目光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总是能看穿我。”苏钧陌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看穿你,”闲炻易笑了,“是你让我看的。”

      苏钧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碗。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照得很清楚。

      “总队比武的时候,”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我会站在终点线那里。如果你跑进了十七秒,如果你超过了我,如果你破了纪录——我会在全队面前,第一个为你鼓掌。”

      闲炻易的眼眶红了。

      “你不需要在全队面前为我鼓掌。”闲炻易的声音有点哑,“你只要在终点线看着我,我就够了。”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我会看着你。”苏钧陌说,“一直看着你。”

      闲炻易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苏钧陌看到了。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他只是伸出手,在办公桌上,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手覆在了闲炻易的手背上。

      闲炻易翻过手,接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夜风的呼啸声,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温柔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训练塔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忠诚的哨兵。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闲炻易握紧苏钧陌的手,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训练,明天还要见苏钧陌,明天还要在训练塔下看他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握他的手。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重复、日复一日,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生活。因为苏钧陌在里面,因为苏钧陌是第一个让他相信——他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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