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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线 03 ...

  •   闲炻易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床板硬,是因为苏钧陌那条短信——“明天早操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这么几个字,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不下五十遍。去干什么?谈话?批评?还是因为昨天傍晚训练塔下的那几句话?

      他想了一百种可能,又一百种地否定了。

      烦。

      早操结束后,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对着走廊尽头那面破了角的穿衣镜照了照。头发还行,衣服还算板正,虎口上的创可贴——他犹豫了一下,没撕。不是忘了,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撕。

      苏钧陌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

      闲炻易走到门前,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他正要敲门,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老苏,你对他是不是太明显了?”是老周的声音,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什么明显?”苏钧陌的声音。

      “就是那个新来的,闲炻易。你这两天盯他盯得紧,我瞅着你都没这么盯过别人。”

      沉默了两秒。

      “他基本功有短板,需要补。”

      “得了吧,谁没短板?火烈鸟的爆发力不行你怎么不单独加训?陈旭的面罩问题你就说了一句。我看你啊……”

      闲炻易的手指悬在门板上,进退不是。

      “他爸是闲峰。”苏钧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

      老周那边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翻档案的时候就看到了。但是老苏,你对他好我能理解,可你也别太……”

      “我没对他好。”苏钧陌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是在训练一个队员。他的档案上写着‘体能优秀’,但实际动作全是野路子。这种底子练到一定程度就会撞天花板,再不纠正就废了。谁来我都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闲炻易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敲了三下。

      “报告!”

      “进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标准的、欠揍的、吊儿郎当的笑容。老周坐在沙发上,冲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聊”,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苏钧陌。

      闲炻易第一次在这个距离仔细看这间办公室——不大,东西不多,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江城消防支队辖区地图,地图旁边是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赴汤蹈火,竭诚为民”。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狗尾巴草。

      这个细节莫名地让闲炻易愣了一下。他以为苏钧陌的房间里应该只有规章制度和奖杯奖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样……不正经的东西。

      “坐。”苏钧陌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闲炻易坐下来,双腿自然地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散漫。这个坐姿是他从新兵连就练出来的——看着随意,其实每一块肌肉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苏钧陌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训练数据分析。”苏钧陌说,“我让体能教官根据你这三天的数据做了个评估,你看看。”

      闲炻易拿起来翻了翻,瞳孔微缩。

      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分析报告,不光有数据,还有图表,清晰地标注了他各项体能指标的排名——心肺功能A+,爆发力A,耐力A-,核心力量B+,协调性B,柔韧性C+。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红字:上限很高,下限很低。偏科严重,需系统性补短板。

      闲炻易把报告合上,抬头看苏钧陌。

      苏钧陌正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小站,靠体能可以碾压大部分人了,所以没人纠正你的动作。”苏钧陌说,“但特勤不一样。特勤要面对的是全江城最复杂的火场、最危险的现场。你的体能可以让你冲进去,但你的技术短板可能会让你出不来。”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闲炻易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苏队,我承认我有短板,”闲炻易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但我不是什么野路子。我新兵连的成绩是全优,我——”

      “新兵连是及格线。”苏钧陌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终点线。”

      闲炻易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他知道苏钧陌说得对。他什么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着面这么说,尤其是被苏钧陌这么说,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捏住了后颈皮,你挣扎不了,也反驳不了。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加练一小时。”苏钧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给你列的补差计划,核心力量训练和挂钩梯专项训练,每周五天。”

      闲炻易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训练项目,精确到组数、次数、休息间隔。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份报告,”闲炻易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你什么时候让人做的?”

      苏钧陌没有回答。

      但闲炻易已经从他短暂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报到第一天,他刚到特勤大队,连作训服都没领到的时候,苏钧陌就已经让人开始给他做体能评估了。不是因为他闲炻易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苏钧陌在他说出“我叫闲炻易”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或者说,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那个在报到处翻材料时手指顿了一下的小动作,果然不是因为卡纸。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上有人跑过,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又远去了。

      闲炻易低下头,把那张训练计划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苏队。”他说。

      “嗯。”

      “我爸的事,你不用因为这个对我特殊对待。”闲炻易抬起头,看着苏钧陌,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我来特勤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被人照顾的。你给我加训,我感谢你。但如果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觉得自己值得我特殊对待?”苏钧陌再次打断了他。

      闲炻易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苏钧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晨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肩章上的金属扣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闲炻易,”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和昨晚在训练塔下一模一样,“你爸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消防员。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怎么做人,怎么带队,怎么在火场里保持清醒。”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

      “我对你加训,只有一个原因——我不想你死。”

      闲炻易愣在那里。

      苏钧陌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行了,回去准备吧。今天上午有辖区重点单位熟悉演练,你跟着一中队。”

      闲炻易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苏钧陌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后脑勺对着他,一副“谈完了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苏队。”

      苏钧陌没抬头。

      “我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藏了十六年,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答案和他的想象不一样,怕那个在梦里模糊的身影变成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现在,他看着苏钧陌办公桌抽屉的锁孔,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问,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苏钧陌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闲炻易。

      “他很吵。”苏钧陌说。

      闲炻易:“……”

      “你爸嗓门很大,爱笑,爱开玩笑,喜欢在食堂里跟人抢红烧肉。”苏钧陌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冷了,像是冬天里被人捂热的铁器,慢慢地透出了一点温度,“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怕死,也最怕队员死的人。”

      他说完这句,就又低下头去了。

      闲炻易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谢谢苏队。”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钧陌那句话——“我不想你死。”

      不是“你别死”,不是“你要小心”,是“我不想你死”。

      这个人的嘴,硬得跟训练塔的砖墙一样,但那句话从墙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上午九点半,辖区重点单位熟悉演练正在进行中。

      一中队负责的是城东一家大型商场,建筑面积六万多平米,地下两层,地上六层,属于典型的城市综合体。闲炻易跟在队伍里,拿着笔记本记录消防通道、消火栓位置、防火分区等关键信息,表情难得的认真。

      苏钧陌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队员讲解这家商场的火灾风险点和进攻路线选择。他今天穿着全套战斗服,头盔夹在腋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闲炻易发现一个事——苏钧陌在讲专业内容的时候,整个人是鲜活的。他的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偶尔还会用手比划,甚至在讲到某个失败的案例时,眉头会拧成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疙瘩。

      这个人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情绪都给了火场。

      演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钧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特勤一中队,特勤一中队,指挥中心呼叫。”

      苏钧陌拿起对讲机:“一中队收到,请讲。”

      “城东翠屏路23号,居民楼三层起火,有人员被困。附近中队已出动,请特勤一中队立即增援。现场火势较大,有蔓延趋势。”

      苏钧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猎人听到猎物动静时骤然收紧的敏锐。他的眼睛里的光变得锋利了,下颌线绷紧了一度,语速快了一倍。

      “一中队全体注意,立即登车。老周,你带队从正门进攻。陈旭,你负责供水。闲炻易,你跟我。”

      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钧陌会点他的名。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他已经跟着其他人一起冲向了消防车。蓝色的警灯开始旋转,警笛声撕裂了商场停车场的空气,巨大的红色车身从车库里轰鸣着冲出来,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急弯,朝着翠屏路方向呼啸而去。

      闲炻易坐在后座上,用力拉着扶手,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人纷纷驻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熟悉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的感觉——出警。

      这是他调来特勤的第一次出警。

      火场。

      苏钧陌坐在副驾驶上,正在通过对讲机与指挥中心确认现场情况。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报出一个个专业术语,和身后呼啸的警笛声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现场燃烧面积约六十平米,火势正向四楼蔓延,三层至少有两名被困人员,其中一名儿童。”苏钧陌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闲炻易,“到了之后你跟紧我,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闲炻易点头:“明白。”

      苏钧陌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闲炻易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怀疑,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测量,一种在极短时间内判断一个人能不能用的测量。

      然后苏钧陌转回去了。

      五分钟后,消防车抵达翠屏路23号。

      闲炻易跳下车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三楼和四楼的窗户正在往外吐着浓烟和火舌。黑色的烟柱升上天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楼下已经停了两辆消防车,先到的中队正在铺设水带。围观的人群被警戒线挡在外面,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楼上喊“快跳啊”。

      苏钧陌一边穿空呼一边往现场指挥员那边跑,快速完成了交接。三十秒后他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战斗状态。

      “情况:三楼304室起火,疑似电器短路。火势从304向两侧和楼上蔓延。304内有一名成年女性被困,302室有一名六岁儿童,家长在楼下。四楼以上已组织疏散。”

      苏钧陌迅速布置任务:“老周,你带二班从楼梯进攻,压制304火势。一班跟我在水枪掩护下进入内部搜救。”

      他看了一眼闲炻易:“你跟着我。”

      闲炻易扣上空呼面罩,拉紧头带,试了一下气密性,对苏钧陌竖起大拇指。

      苏钧陌也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一挥手:“出发!”

      他们冲进了楼道。

      楼道里全是浓烟,能见度不到一米。闲炻易打开热成像仪,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橙色轮廓——那是温度,是火的痕迹。苏钧陌走在最前面,右手持水枪,左手搭在墙壁上摸索前进,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右侧,温度异常。”闲炻易在后面提醒。

      苏钧陌毫不犹豫地转向右侧,水枪射出的水柱打在门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他一脚踹开了门,里面的火舌猛地蹿了出来。

      “水!”苏钧陌喊了一声,闲炻易立刻跟上,两人同时出水,一左一右,交叉覆盖。

      火势被短暂压制了。

      苏钧陌冲进房间,在浓烟中低着身子前进。闲炻易紧随其后,眼睛紧盯着热成像仪上的光点。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橙色的、比火焰更温暖的光斑。

      “左边墙角,有人!”

      苏钧陌循着那个方向摸过去,摸到了一只手臂。是一个中年妇女,已经昏迷了,嘴角有黑色的烟灰。

      “把人带出去!”苏钧陌命令道。

      闲炻易没有犹豫,一把将女人扛上肩,低姿快走,沿着来时的路线把女人送到了楼梯口。接应的队员立刻把人抬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冲回了浓烟里。

      苏钧陌还在304里搜索。

      “苏队!302还有孩子!”闲炻易通过对讲机喊。

      “我知道,走!”

      两人从304撤出来,沿着走廊向302摸索。走廊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天花板上已经开始有火焰舔舐的痕迹,整栋楼都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呻吟。

      302的门是锁着的。

      苏钧陌一脚踹开,房间里的浓烟比304还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闲炻易趴在地上,用热成像仪扫了一圈——卧室的床底下,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橙色光斑。

      “床底下!”闲炻易喊。

      他来不及等苏钧陌回应,直接冲了过去,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一摸,摸到了一只小小的胳膊。那孩子在发抖,哭得已经没了声音,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没事了没事了,叔叔带你出去。”闲炻易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他一只手把孩子从床底下捞出来,夹在怀里,转身就跑。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啪地一声掉了下来,紧接着,一大片燃烧的装饰材料从天而降,砸在他和苏钧陌之间的地面上,火焰瞬间蹿起半人高,把两个人隔开了。

      闲炻易的心猛地一沉。

      “苏队!”

      透过火焰和浓烟,他听到苏钧陌的声音,没有任何惊慌,和训练时一模一样的语调:“我没事。你先带孩子出去,我从阳台绕。”

      “苏队——”

      “这是命令!出去!”

      闲炻易咬了咬牙,抱紧怀里的孩子,弯着腰,从已经烧得变形的门框里冲了出去。他沿着楼梯往下跑,空呼的面罩上全是黑色的烟灰,视野越来越窄,怀里的孩子在哭,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把孩子交给楼下的急救人员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了。

      他摘下空呼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栋冒烟的建筑。

      苏钧陌还没有出来。

      三楼窗口的火焰更大了,黑色的烟柱变成了深灰色,整栋楼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一样,发出更大的声响。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在喊“楼要塌了”。

      闲炻易的双腿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抓起一个空呼面罩扣在脸上,转身就往楼里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

      老周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一贯温和的脸此刻满是血丝和怒意:“你干什么!里面已经下撤退命令了!”

      “苏队还在里面!”闲炻易吼了出来,声音嘶哑。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候,楼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深蓝色的战斗服已经被熏成了灰黑色,头盔上全是烟尘,但那个姿态,那种即便在烈火浓烟中也笔挺如刀的姿态,闲炻易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钧陌从浓烟里走了出来,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拎着水枪,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从食堂走回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闲炻易面前站定,摘下面罩。

      脸上全是黑色的烟灰,只有眼睛周围被护目镜挡住的地方露出两道干净的皮肤。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灰,但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是一种闲炻易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生气,不是庆幸。

      是火,是比身后那栋燃烧的建筑更烈、更烫的火。

      “谁让你回来的?”苏钧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让你出去,你就给我在外面待着。再有一次——”

      他忽然停了。

      因为闲炻易正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在抖,但牙关咬得死紧,胸腔在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什么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在翻涌。

      苏钧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撤。”他说,转过身,朝消防车的方向走去。

      闲炻易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烟尘覆盖的背影,看着他左肩上一个被烧焦的破洞,看着他战斗靴上踩过的每一步泥泞。

      他忽然觉得,苏钧陌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你死”——不只是一句话。

      那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存在、也没想过要打开的门。

      火灭了。

      两个小时后,明火被完全扑灭。被困的两人都送去了医院,暂无生命危险。三楼304和302被烧得面目全非,四楼以上不同程度受损,但楼体结构安全,没有坍塌风险。

      闲炻易坐在消防车的脚踏板上,已经脱了战斗服,里面的体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结实的线条。他仰头灌了大半瓶矿泉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过脖子,没入领口。

      火烈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能量棒。

      “辛苦了,新来的。”火烈鸟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闲炻易接过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苏队呢?”

      “跟指挥中心汇报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火烈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知不知道,你冲回去找他的时候,老周都拉不住你。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那眼神,啧啧。”

      闲炻易嚼能量棒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眼神?”

      “就那种……”火烈鸟比划了一下,“自家房子要塌了的那种眼神。”

      闲炻易没接话,把剩下的能量棒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远处,苏钧陌从指挥车里出来,朝这边走过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的灰擦了,但头发还没干透,有一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他走到消防车旁边,目光扫过闲炻易。

      闲炻易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批评的话,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但苏钧陌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递给了闲炻易。

      “喝点热的。”他说,“你嘴唇白了。”

      闲炻易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两秒钟,伸手接了过来。

      保温杯是温热的,杯盖上还残留着苏钧陌手指的触感。

      他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苏钧陌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头也没回。

      闲炻易握着那个保温杯,坐在脚踏板上,看着苏钧陌远去的背影。夕阳刚好落在那个人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又喝了一口水。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比训练塔下的狗尾巴草还轻。

      但确实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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