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掩体 29 ...

  •   白天和黑夜,对闲炻易来说,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白天的世界是明亮的、公开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在这个世界里,苏钧陌是队长,他是队员。苏钧陌站在队伍前面布置训练任务,他站在队伍里听。苏钧陌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停留的时间和扫过其他人一样长,不多一秒,不少一秒。苏钧陌纠正他动作的时候,用的是和纠正陈旭、火烈鸟一模一样的语气,不冷一分,不热一分。闲炻易配合得很好。他不再往苏钧陌脚边放水,不再在食堂里端着一碗汤坐到他旁边,不再在走廊里“恰好”经过他的办公室。他把这些习惯一个一个地戒掉了,像戒烟一样,忍得手指发痒,但他忍住了。因为苏钧陌说得对,他们需要保护自己。

      但夜晚不一样。夜晚的世界是昏暗的、私密的、只有两个人共享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队长和队员,只有苏钧陌和闲炻易。苏钧陌会坐在办公桌后面喝他熬的汤,会因为他的某句话耳尖泛红,会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闲炻易会在办公桌的角落里握住他的手,会在他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吻,会在他说“我没事”的时候说“你撒谎”。

      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切换,让闲炻易觉得自己像个间谍。白天潜伏,夜晚归队。他在白天的表现越来越好了——不是刻意表演,是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他真的能在训练场上把苏钧陌当成普通的队长,真的能在食堂里和火烈鸟插科打诨而不去想苏钧陌坐在哪个角落,真的能在走廊里和苏钧陌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

      但每次演完,他都会在只有自己的时候,轻轻地叹一口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我知道这是对的但我还是不喜欢”的无奈。

      比武选拔赛的日子到了。

      支队每年的比武有一个内部选拔机制——各大队先进行队内选拔,胜出的选手代表大队参加支队比武,支队比武的前几名再代表支队参加总队比武。特勤大队的选拔赛安排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项目包括挂钩梯、六米拉梯、四百米疏散物资和负重登楼四项。

      闲炻易报了前三项。苏钧陌给他定的目标是:挂钩梯进前二,四百米疏散物资进前三,六米拉梯保前六。比赛那天天气很好,初冬的阳光照在操场上,把白色的跑道线照得发亮。全队的人都来了,围坐在操场边上,有人嗑瓜子,有人聊天,有人起哄。

      闲炻易站在起跑线后面,做着热身活动。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这种队内选拔赛他参加过很多次了——是因为苏钧陌站在终点线那里,手里掐着秒表,担任裁判。他穿着常服,浅蓝色的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裤子里,腰间系着黑色的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周正、好看得不像话。

      闲炻易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压腿。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他,不要想他,就当他不存在。但“当他不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你越想忘记一个人,就越会想起他。

      第一项是挂钩梯。

      闲炻易被排在第三组出场。前面两组的人跑得都不错,最好成绩是十九秒一。闲炻易扛起梯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终点线——苏钧陌站在那里,手里掐着秒表,表情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只是微微的一点点,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闲炻易的嘴角弯了一下。

      起跑。挂梯。攀爬。借力。翻窗。捶表。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流畅。梯子在他手里不再是负担,而是延伸。他的身体和梯子之间的配合达到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调整,一切都刚刚好。他从四楼窗口翻进去的那一刻,听到了操场边上队友们的惊呼声。但他没有时间得意,因为还有两层的梯子要架。他抽梯、转身、送梯、扣窗、攀爬、翻窗——

      捶下计时器。

      十七秒九。

      操场边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火烈鸟从地上跳起来,喊了一声“牛逼”。陈旭鼓了鼓掌,老周笑呵呵地点头。闲炻易从楼上跑下来,跑到终点线前,大口喘着气,看着苏钧陌。

      苏钧陌低头看着秒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闲炻易。

      “十七秒九。”苏钧陌的声音不咸不淡,“队史第三。”

      队史第三。这四个字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语气和在食堂里说“今天红烧肉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但闲炻易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特勤大队建队二十多年,挂钩梯只有两个人跑进过十八秒,他是第三个。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苏钧陌报成绩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那个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是被他强行压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闲炻易看着苏钧陌的眼睛,笑了。他想说“谢谢你”,想说“是你教得好”,想说“我做到了”。但周围的人太多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所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谢谢苏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因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苏钧陌,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四百米疏散物资,他跑了一分十六秒九,比训练最好成绩快了零点九秒,排名第二。六米拉梯,他跑了二十秒八,排名第四,虽然没有达到苏钧陌给他定的“保前六”目标,但比之前的成绩进步了一大截。

      三项总成绩排名第二,顺利拿到了参加支队比武的资格。老周在总结的时候特意点了他的名,说“新同志进步快,值得大家学习”。大家鼓掌,闲炻易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个躬,笑得谦虚又得体。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追苏钧陌。苏钧陌坐在老周旁边,表情平静地鼓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为队员高兴的队长没有任何区别。但闲炻易注意到,苏钧陌鼓掌的时候,左手比右手用力——他的左手还没有完全恢复,用力鼓掌的时候会疼。但他还是鼓了,比右手更用力。

      选拔赛结束后,闲炻易一个人在器材室里整理水带。这是他给自己找的活,不是为了整理水带,是为了平复心情。他的心还在狂跳,手还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全是苏钧陌报出“十七秒九”时那个极细微的颤抖。

      门被推开了。

      苏钧陌走进来,把门带上。器材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靠在门上,看着闲炻易。

      闲炻易放下手里的水带,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在黑暗中对视。

      “你今天跑得很好。”苏钧陌的声音很低。

      闲炻易的手指在水带上慢慢收紧了。

      “你表扬我了。”闲炻易的声音有点抖。

      “嗯。”

      “在全队面前你没有表扬我。你说‘队史第三’,语气跟念课文一样。”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

      “我在避嫌。”他说。

      “我知道。”闲炻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所以我到这儿来等你了。我知道你会来。”

      苏钧陌看着他,黑暗中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今天跑的时候,”苏钧陌的声音很轻,“我在终点线那里,手心全是汗。”

      闲炻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苏钧陌手心全是汗——苏钧陌在紧张。全省比武冠军,当了八年队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在一场队内选拔赛上紧张到手心出汗。不是因为比赛重要,是因为比赛的人重要。

      闲炻易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苏钧陌的手。苏钧陌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出汗后被风吹凉了。闲炻易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你的手比我还凉。”闲炻易说。

      “被风吹的。”

      “不是被风吹的。是你太紧张了。”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你紧张什么?是我比赛又不是你比赛。”

      苏钧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比赛,比我自己比赛还让我紧张。”苏钧陌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闲炻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起苏钧陌在训练塔下教他挂钩梯的样子——一遍一遍地示范,一遍一遍地纠正,从来不厌烦,从来不放弃。苏钧陌把他的成绩当成自己的成绩,把他的进步当成自己的进步,把他的紧张当成自己的紧张。

      “苏钧陌。”闲炻易的声音有点哑。

      “嗯。”

      “支队比武的时候,你还在终点线等我吗?”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

      “在。”苏钧陌说,“不管你在哪里比赛,我都在终点线等你。”

      闲炻易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把苏钧陌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他感受自己脸颊的温度。

      “你等我,”闲炻易说,“我就跑给你看。”

      苏钧陌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很暖,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窗台的阳光。

      “你今天的十七秒九,”苏钧陌的声音很轻,“已经是跑给我看了。”

      闲炻易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他飞快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擦掉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苏钧陌看到了。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擦去了闲炻易眼角残留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别哭。”苏钧陌说。

      “我没哭。”闲炻易的声音闷闷的。

      “撒谎。”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容里装满了东西——装满了选拔赛上的十七秒九,装满了苏钧陌手心的汗,装满了“我在终点线等你”这几个字。他握紧了苏钧陌的手,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器材室里的黑暗像水一样包围着他们,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队友们收器材的说话声和笑声,但这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和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小的、黑暗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闲炻易在黑暗中看着苏钧陌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很亮,很稳,像灯塔,像北极星,像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跑得多快或多慢,都会在终点线等他的那道光。

      “苏钧陌。”闲炻易叫他。

      “嗯。”

      “支队比武的时候,我会跑得比今天更快。”

      苏钧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我知道。”苏钧陌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