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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涌动 25 ...

  •   亲吻之后的第二天,一切照旧。晨训的时候苏钧陌站在队伍前面,表情平静地布置训练内容,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作训服——左手的伤还没好透,长袖可以遮住那些新生的疤痕和缝合线的痕迹。闲炻易站在队伍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抿着的薄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昨晚就是这双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奶茶的甜味。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看向操场上正在做热身活动的队友。火烈鸟在旁边压腿,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今天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闲炻易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火烈鸟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比以前更……”他找不出词,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闲炻易没有追问,但他知道火烈鸟想说什么。他看苏钧陌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我喜欢你但我不敢说”的偷看,现在是“我已经吻过你了”的笃定。这两种眼神的差别,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火烈鸟看出来了,别人呢?

      晨训结束后,闲炻易没有像往常那样“恰好”经过苏钧陌身边放一瓶水。他控制住了自己,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和火烈鸟勾肩搭背地去了食堂。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苏钧陌——苏钧陌正站在操场边上和老周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闲炻易知道,苏钧陌注意到了他的刻意疏离。不是不关心了,是太关心了,所以要装作不关心。这是他们昨晚达成的协议——在外面撒谎,在你面前说实话。这个“外面”,包括训练场,包括食堂,包括走廊,包括所有有第三个人的地方。闲炻易要学会在这些地方把苏钧陌当成普通的队长,而不是他吻过的人。

      他在食堂里吃着馒头,嚼了几口觉得味同嚼蜡。不是因为馒头不好吃,是因为苏钧陌不在。苏钧陌今天没来食堂,大概又在办公室吃。闲炻易想端一碗汤送过去,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时期,李干事那双戴眼镜的眼睛不知道还在不在盯着,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

      午饭的时候,苏钧陌出现在了食堂。他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闲炻易坐在离他三张桌子远的地方,和火烈鸟、陈旭他们一起吃。他吃得很慢,目光控制得很好,一次都没有往苏钧陌的方向飘。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苏钧陌在跟谁说话?老周。说什么?听不清。语气怎么样?很正常。他吃了多少?不知道,看不到。

      闲炻易吃完饭站起来送餐盘的时候,从苏钧陌的桌子旁边经过。他没有停,没有看,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稳。但他经过的那一瞬间,苏钧陌的鞋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鞋。极快的,几乎只是擦过的一碰,然后就收回去了。快到来不及确认是不是故意的。但闲炻易知道是故意的。

      他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盘子放好,转过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假装在擦嘴,把那点弧度蹭掉了。

      下午的训练是六米拉梯。这是和挂钩梯类似的攀爬项目,但用的梯子不同,技术要求也不同。闲炻易在这个项目上不算强,最好成绩也就队里中上水平。苏钧陌站在训练塔下面,手里掐着秒表,表情平静。轮到闲炻易的时候,他扛起梯子冲了出去。六米拉梯比挂钩梯重,跑起来更费力。他把梯子架上窗台,扣住,往上爬。动作不算流畅,但也没有大错。翻进二楼窗户,把梯子抽上来,再架到三楼——这个过程他做得很小心,梯子在他手里稳住了,没有晃。

      翻进四楼窗口,捶下计时器。

      他顺着楼梯跑下来,走到苏钧陌面前。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二十一秒七。”苏钧陌的声音不咸不淡,“比上次慢了零点三。”

      闲炻易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苏钧陌会指出他的问题在哪里,会告诉他哪里需要改进。但苏钧陌没有。苏钧陌转身走向下一个队员,开始掐表。闲炻易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梯子,看着苏钧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他知道苏钧陌在避嫌——当着全队的面,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独给他指导了。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堵。

      训练结束后,闲炻易没有去加练。他一个人回了宿舍,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种“在外面撒谎”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难受得多。不是难在撒谎本身,是难在每次撒谎的时候,他都清楚地知道苏钧陌也在撒谎。苏钧陌在假装他只是普通队员,在假装他的成绩和自己无关,在假装昨天那个吻不存在。两个人在同一片天空下,扮演着两个没有关系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苏钧陌的消息:“晚上九点,器材室。”

      闲炻易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九点,器材室。

      闲炻易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钧陌已经在了。他没有坐在水带上,而是站在窗户旁边,月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月光照得发亮。左手垂在身侧,创可贴已经撕掉了,露出一道粉色的、微微凸起的新疤痕。

      闲炻易关上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下午,”闲炻易先开了口,“你没给我指导。”

      苏钧陌看着窗外的月光,没有回头:“嗯。”

      “我知道你是在避嫌。但我还是不舒服。”

      苏钧陌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平静,是那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有波动的样子。

      “我也不舒服。”苏钧陌的声音很低。

      闲炻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苏钧陌第一次主动说出“不舒服”这三个字。以前他只会说“没事”“还好”“没关系”,把所有不舒服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胃酸,腐蚀自己。现在他说出来了。

      “哪里不舒服?”闲炻易问。

      苏钧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很轻,但闲炻易觉得那根手指像一把刀,戳进了自己的心脏。

      “这里。”苏钧陌说。

      闲炻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苏钧陌。不是温柔的拥抱,是那种带着心疼、带着急切、带着“我不想再装了”的冲动的、用力的、近乎粗暴的拥抱。他的手臂收紧,把苏钧陌箍在怀里,紧到能感觉到苏钧陌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扑通,扑通,比平时快了很多。

      苏钧陌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折断的树。

      “苏钧陌,”闲炻易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你以后不舒服就告诉我。不准自己扛着。”

      苏钧陌的手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来,放在了闲炻易的后背上。

      “告诉你有用吗?”苏钧陌问。

      “有用。”闲炻易把他抱得更紧了,“你告诉我,我心里就舒服了。你舒服不舒服我管不了,但你告诉我了,我就知道你不舒服了。我就知道你不是没事,你是有事但你在扛。我知道了,我就能帮你扛。”

      苏钧陌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收紧了。

      “你这个人,”苏钧陌的声音有点哑,“总是有道理。”

      “我不是有道理,”闲炻易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有私心。你舒服了,我就舒服了。所以为了让我舒服,你得先舒服。”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月光下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弯着的嘴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闲炻易没想到的事——他把头靠在了闲炻易的肩膀上。不是上次在医院走廊里那种额头顶着肩膀的靠,是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上来的靠。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自己的脚上转移到了闲炻易身上,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所有重量的地方。

      闲炻易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两个人在月光下静静地拥抱着,器材室里弥漫着橡胶水带的气味和金属的铁锈味,但闲炻易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因为苏钧陌在这里,在他怀里。

      “闲炻易。”苏钧陌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嗯。”

      “今天下午,你的六米拉梯,问题出在架梯的角度。”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钧陌在指导他。不是在全队面前,不是在训练场上,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黑暗的器材室里,在拥抱的间隙,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告诉他哪里错了。

      “角度太大了?”闲炻易问。

      “嗯。你架梯的时候太急了,梯子和墙面的夹角超过了七十度,爬的时候重心不稳,浪费了时间。”

      “那我应该怎么调整?”

      苏钧陌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架梯的时候,梯脚离墙的距离应该是梯子长度的四分之一。你每次都是凭感觉,没有量过。”苏钧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天训练的时候,你先用步子量一下距离。步幅均匀,一步大概七十五公分,四步就是三米。三米的距离,架梯角度刚好。”

      闲炻易看着苏钧陌在月光下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这个人,在跟他拥抱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帮他改进技术。不是不想放松,是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紧到即使在最私密的时刻,也放不下那个“队长”的身份。但闲炻易不在意。因为苏钧陌愿意用这种方式,把他不能在全队面前说的话,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记住了。”闲炻易说,“四步,三米。”

      苏钧陌点了一下头,又把头靠回了他的肩上。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黑暗的器材室里,在月光的注视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钧陌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该回去了。”苏钧陌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嘴唇还是微微弯着的。

      “嗯。”闲炻易点头。

      苏钧陌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他回过头看着闲炻易,月光和走廊的光在他脸上交汇,形成一幅明暗分明的画面。

      “明天训练,六米拉梯。”苏钧陌说,“你自己用步子量距离。”

      闲炻易笑了:“好。”

      苏钧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闲炻易站在器材室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苏钧陌头发的气味,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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