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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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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响起。
闲炻易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谁都快。不是因为他有多积极,而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怎么睡着——这破床板比他之前单位的硬了至少两个档次,枕头又矮,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晚上饼,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哨子就响了。
他顶着一对黑眼圈站在操场上,看着天边刚翻出的一点鱼肚白,心里把这张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晨训的内容是五公里负重跑。
每人一套战斗服加空气呼吸器,全套下来少说也有三十来斤。闲炻易把背带往肩上扯了扯,深呼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余光瞥见苏钧陌从楼里走出来。
那人已经全副武装了,银灰色的战斗服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空气呼吸器的面罩挂在胸前,走起路来装备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今天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是昨天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倒也不是热情了,而是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他会和身边的队员说两句话,语气不重,但内容很具体。
“老周,你带队时看着点新兵的空呼压力。”“火烈鸟,你左脚的绑腿紧了重打。”诸如此类。
闲炻易发现一个事:苏钧陌对每个人都会说一两句有针对性的提醒,但对他就没有。从出宿舍到现在,苏钧陌的目光扫过他至少三次,每次都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不是故意的忽略,而是一种比故意更让人难受的——不在乎。
闲炻易把嘴抿成一条线。
跑!
五公里负重跑,闲炻易又是第一批冲过终点的。他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屁颠屁颠地跑去问苏钧陌自己成绩怎么样,而是放下装备,开始慢走放松,同时偷偷观察苏钧陌的反应。
苏钧陌正拿着平板看数据,眉头微微拧着,薄唇轻启:“霍磊,你最后一公里掉速了十四秒,前面冲太猛了。”
火烈鸟苦着脸:“知道了队长。”
苏钧陌又说:“陈旭,你面罩没扣严,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已经开始进气量不足了,你自己没感觉?”
叫陈旭的队员脸一白,赶紧去检查自己的面罩。
苏钧陌一条一条地点评过去,每个问题都说在点子上,不骂人,不阴阳怪气,就是陈述事实,但那种感觉比被骂还让人难受。因为你知道他说得对,而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闲炻易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痒。
他想知道苏钧陌会怎么评价他的表现。他的配速、呼吸、节奏,有没有什么问题?他是真的想知道,因为他不想输。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来特勤大队就是来进步的,他不想被人甩在后面。
但他不会主动去问。
问就是示弱。他闲炻易宁可被人挑刺,也不要被人施舍关注。
晨训结束后是早餐时间。
食堂的早饭很丰盛,白粥、馒头、鸡蛋、几样小菜,还有热腾腾的豆浆。闲炻易打了满满一盘子,坐到角落里埋头吃。火烈鸟端着盘子溜达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昨晚睡得好吗?”火烈鸟问。
“好得很。”闲炻易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眼睛下面那两团黑的,快赶上国宝了。”火烈鸟笑嘻嘻的。
闲炻易瞪了他一眼,火烈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下午有技能训练,挂钩梯和六米拉梯,你以前练过没?”
“练过,不算精。”
“那正好,苏队下午亲自带训,你可以好好学学。苏队挂梯的动作,我跟你说,全省第一,不是吹的,他那个节奏感——”
“火烈鸟。”闲炻易打断他,表情有点微妙,“你是不是他粉丝啊?一说他就停不下来。”
火烈鸟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哎,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哦。但我不是那种粉丝,我就是……欣赏。纯欣赏。你知道吗,能在苏队手底下活过三个月的人,出去都是各支队的香饽饽。他虽然严格,但不整人,不搞针对,不搞体罚,这一点就比很多老队长强。”
闲炻易咬着馒头没说话。
他承认火烈鸟说的有道理。昨天下午那么高强度的训练,苏钧陌全程陪着,自己每一个项目也都做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标准。他不是那种“你们练我看着”的队长,他是“我做到,你们跟上”的队长。
这种人,你可以不喜欢,但你没法不尊重。
但是尊重归尊重,闲炻易还是觉得苏钧陌看他的那个眼神——或者说压根就不看他的那个态度——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想起昨天苏钧陌看完他档案后的表情变化。
不对,根本没有变化。
但闲炻易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苏钧陌在报到办公室看材料的时候,翻到某一页,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当时闲炻易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页应该是他的政审材料,里面有家庭情况。
他知道了?
闲炻易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不一定。也许就是随便翻到什么地方卡了一下纸。他想太多了。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下午的训练如期而至。
挂钩梯训练——消防员的看家本领之一。队员扛着一把十几斤重的挂钩梯冲到训练塔下,把梯子挂到窗台上,爬上去,再挂下一层,直到四楼。
闲炻易以前练过这个,但老单位条件有限,训练塔只有三层,他最多也就练到三楼。四楼这个高度,他确实没怎么跑过完整的流程。
苏钧陌站在训练塔下面,手里拿着个扩音器。
“一人两遍,从刘洋开始。”
第一个队员扛着梯子冲出去,动作有些僵硬,挂梯的时候卡了一下,耽误了两秒。苏钧陌没说话,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闲炻易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梯子扛上肩,启动的瞬间就爆发出了很快的速度。冲到塔下,他单手把梯子往上一送,钩爪咔嗒一声扣住了二楼的窗台——完美。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翻进二楼窗户,抄起梯子再往上送,钩爪扣住三楼,再爬——
一切都很快,快得他有点飘。
但就在他把梯子从三楼抽出来准备挂四楼的时候,梯子的角度歪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大概两三度的偏差,他觉得自己能调整过来,于是猛地发力往上一送——
钩爪没挂住。
金属刮擦的声音刺耳地响了一下,梯子从窗台上滑了下来。闲炻易反应够快,一把抓住了梯子侧杆,但整个人被带着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下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闲炻易稳住身体,重新把梯子挂上去,这一次不敢托大了,老老实实对准了再送。他爬上四楼翻进去,捶了一下计时器。
成绩比预计的慢了将近四秒。
他站在四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苏钧陌站在正下方,仰着头,面罩上的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阳光很烈,他微微眯着眼,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牙痒的平静。
闲炻易以为他要说什么。批评也好,纠正也好,哪怕是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也好。
但苏钧陌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看平板了。
就好像闲炻易的失误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
这个认知让闲炻易胸口堵得厉害。
他从塔楼上下来,把梯子放回原位,走到队伍后面站好。火烈鸟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没事,就差一点。”
闲炻易扯了一下嘴角,算作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他安静地看着其他人训练。苏钧陌在场地里来回走动,偶尔会叫停某个队员,亲自示范。他做示范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梯子在他手里像是被驯服的野兽,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从启动到挂梯到攀爬到翻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闲炻易不得不承认,好看。
妈的,是真的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脸的问题——虽然苏钧陌确实长了一张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脸——而是那股子劲儿,那种把自己全部的能力集中在同一个目标上的专注和力量,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
闲炻易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这样的动作,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视频给不了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苏钧陌练了多少年,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汗,才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举重若轻。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点莫名其妙。
训练结束后,闲炻易没去食堂,直接去了训练塔。
他一个人扛起挂钩梯,在夕阳底下反复练那个让他失误的四楼挂梯。一遍,两遍,五遍,十遍。每一遍他都刻意放慢速度,确保钩爪挂稳了再往上爬。
汗水从他的下巴滴到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结实的线条。
第十五遍的时候,他的右手被梯子上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虎口的位置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受伤的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吐掉带血的唾沫,继续。
第十八遍,他终于跑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成绩。
闲炻易把梯子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抬起头,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橘红色,整座训练塔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
闲峰当年也是特勤大队的副大队长。这个训练塔,父亲应该也爬过无数次。也许就是在这个塔下面,父亲对着他的兵喊过口令,纠正过动作,骂过人,也表扬过人。
闲炻易不知道。
他对父亲的记忆太少了。八岁那年,父亲在“8·17”化工厂爆炸救援中牺牲,留给他的只有一张泛黄的一等功证书,和几个偶尔在梦里出现的模糊画面。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他长大后自己想象出来的。
母亲后来改嫁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家庭。他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了外公外婆家。不是母亲不要他,是他不想去。他不想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取代父亲的位置,更不想在一个没有父亲气息的屋檐下假装一切安好。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
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考消防,一个人从新兵连熬到特勤。
他想离父亲近一点。
哪怕只是穿同一身制服,用同一种水枪,爬同一座训练塔。
“一个人加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儿漫不经心的随意。
闲炻易猛地转过身去。
苏钧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塔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作训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里出来,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苏队长。”闲炻易直起身,条件反射地站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立正。
苏钧陌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挂钩梯上的新鲜划痕,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伸出来。”
闲炻易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出去。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被汗水和灰尘糊了一层,看着有点触目惊心。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秒,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包装,捏住闲炻易的手指,动作很快地贴了上去。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茧。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五秒钟,苏钧陌就松开了手。
闲炻易盯着虎口上多出来的那个肉色创可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没见过创可贴,但苏钧陌给他贴创可贴这件事,莫名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谢苏队。”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苏钧陌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看了看训练塔,然后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挂梯的时候,上肢力量用得太多了。你的腿比你的胳膊有劲得多,为什么不用?”
闲炻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钧陌没给他机会。
“挂钩梯不是举重,不是比谁能用胳膊把梯子抡上去。你要学会借力,把梯子的惯性用起来,让它带你走,不是你拖着它走。”
苏钧陌说着,走到梯子旁边,单手把它提了起来。
“你看。”
他做了一个分解动作——起梯的时候,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然后猛地蹬直腿,梯子借着这股爆发力自己就往上走了,几乎不需要手臂额外发力。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身体和梯子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用的是蛮力。”苏钧陌把梯子放下来,看着闲炻易,“火场里,你的体力是你最宝贵的资源。你用三分力气能做完的事非要花十分,等你真的需要那七分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了。”
闲炻易听得很认真,难得没有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甚至在苏钧陌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苏队。”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然后他转过身,往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闲炻易。”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闲炻易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下。
“你爸……”苏钧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是很好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闲炻易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创可贴的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层薄薄的胶布。
晚风吹过他湿透的作训服,带来一阵凉意。
他看着苏钧陌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疼。
但痒。
晚饭后,闲炻易在宿舍里把今天的训练笔记写了一下。这是他从新兵连就养成的习惯——每天记下自己的弱点和改进方向,比任何人的督促都管用。
他写着写着,笔尖顿在纸上。
“你爸是很好的人。”
苏钧陌认识他父亲。
闲炻易放下笔,靠在床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父亲的事。档案里写的是事实,但他不会主动拿出来说,更不会拿父亲的名字去换取任何特殊对待。他讨厌那种感觉,好像他是因为烈士之子的身份才被接纳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
但苏钧陌那句话说得很轻,也很平,没有怜悯,没有煽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你爸是很好的人。
就是这样。
这让闲炻易觉得舒服,又觉得不舒服。舒服的是苏钧陌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可怜虫。不舒服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发胀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训练,他要比今天更拼。
他要让苏钧陌看到,他闲炻易不需要靠父亲的名字,也能成为特勤大队最优秀的消防员。
不,是比任何人都优秀。
熄灯号吹响之前,闲炻易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早操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苏。”
闲炻易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床上。
心跳又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营区另一头,苏钧陌坐在办公室的窗前,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穿战斗服的年轻消防员勾肩搭背地站在训练塔下,笑得肆意张扬。
其中一个的脸型和闲炻易有七分像。
苏钧陌把照片收进抽屉里,上了锁。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是哪支中队又出了任务。
苏钧陌关上灯,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