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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到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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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闲炻易从大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淌成了一条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背着个同样不新的军用背包,站在消防支队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江城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大队——几个烫金大字在烈日底下明晃晃地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到了。
门口站岗的哨兵把他拦住了,查了证件和调令,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闲炻易也不急,歪着头站在那儿,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跟身上那件紧绷绷撑出肌肉线条的黑T恤形成了某种矛盾又和谐的冲击力。
“往左转,第二栋楼,三楼报到。”哨兵把证件还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闲炻易把烟夹到耳朵上,道了声谢,拖着步子往里走。
特勤大队的营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午后两点半,正是最热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训练塔在热浪里微微扭曲。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标准化的营房、整齐划一的车库、刚被水冲过还泛着湿意的水泥地——一切都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味道。
和他之前待的那个小地方,确实不是一个量级。
闲炻易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找到了第二栋楼,爬楼梯上到三楼。楼道里很凉快,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框。
“报告。”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肩上的衔是副大队长,国字脸,面相挺和善,看见他就笑了:“新来的?进来进来。”
另一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穿制服,穿着深蓝色的体能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正低着头翻什么材料。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又垂下眼去。
但就是那一下抬眼的功夫,闲炻易已经把这个人看了个清楚。
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但气场上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短碎发,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颜色很淡,像秋天河面结了薄冰的那种颜色。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闲炻易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闲炻易?”副大队长已经翻开了他的档案,“你小子成绩不错啊,去年总队比武拿了两个单项前八,怎么想到申请调来我们这儿?”
“想进步。”闲炻易笑着答,语气听着挺真诚,但话里的油滑劲儿也明明白白。
副大队长被他这直白逗乐了,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沙发上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衣服。”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低,沉沉的,像石头丢进深水里那个闷响。
闲炻易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黑T恤、迷彩裤、作战靴,没问题啊。
他抬头看过去,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手里捏着那份材料,目光落到他耳朵上夹的那根烟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
“着装规范第十六条,”那个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非休息时间,营区内不得着便装。”
闲炻易眨了一下眼。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苏钧陌。特勤大队一中队队长,全省消防技能比武冠军,圈子里响当当的名字。他来之前就听过,据说是个极难搞的人,训练严、脾气硬、话少、不留情面,底下的人又敬他又怕他。
“苏队长,”闲炻易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揣进口袋,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得有点欠,“报到第一天,还没来得及领作训服,通融一下呗。”
苏钧陌看着他。
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生气,也不打算让步,就是纯粹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去库房先领,领不到就借。”他说,“两点五十,操场集合。”
闲炻易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两点三十四分。
十六分钟。
他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还没捂热乎呢,连口水都没喝上,这位传说中的苏队长就要他去操场集合。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钧陌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廊里响起了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头都没回。
副大队长老周——闲炻易后来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冲他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去吧,他那人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闲炻易把背上的包卸下来搁在墙角,冲老周笑了一下:“没事,周队,我去借衣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转身出门的那一刹那,嘴角的弧度敛了下来。
操场上,两点五十,烈日当空。
闲炻易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作训服站在操场边上,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用鞋带扎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但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有限——露出来的小臂和小腿上,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那是在训练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痕迹,不是健身房里的摆设。
他身边陆续站了七个人,都是今天报到的。新队员里不止他一个,有从别的支队调过来的,有刚从新兵连分下来的,一个个站得笔挺,表情紧张,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嘴角微弯,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两点五十九分,苏钧陌从楼里走出来。
他换上了全套作训服,深蓝色的短袖紧贴在身上,肩背宽阔,腰身收窄,走路的姿态有一种经过精密控制的美感,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队员,手里拿着个平板,应该是文书之类的。
苏钧陌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自我介绍,开口就是训练内容。
“三公里热身跑,然后上训练塔,绳索攀爬、挂钩梯、负重登高,每项两组。”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每个人该吃多少苦。
队伍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这强度,对第一天报到的人来说确实不算低。
闲炻易倒是没什么反应。三公里,对他来说就是开胃菜。他之前在老单位每天晨跑都是五公里起步,这点量还真不够看的。
“有问题吗?”苏钧陌问。
没人吭声。
“那就开始。”
三公里跑下来,差距很快就显出来了。
闲炻易跑在最前面,呼吸平稳,步伐轻快,最后一个弯道甚至还能加个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弯腰系一下跑松了的鞋带。他身后跟上来的是另外两个有经验的队员,但也比他慢了将近一分钟。再往后,几个新兵蛋子已经跑得脸色发白,弯着腰喘得不行。
苏钧陌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闲炻易系好鞋带站起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苏队,我多少?”
苏钧陌看了一眼秒表,报了个数字。
闲炻易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成绩放总队比武也能进前十了,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显摆一下,苏钧陌已经转过身去,对着后面跟上来的人按表记录了,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好像他跑了个不错的成绩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闲炻易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淡了。
紧接着是训练塔。
六层楼高的塔楼在烈日下晒得像一块巨大的砖头,外墙被太阳烤得滚烫。绳索攀爬是第一项——从地面借助一根绳索爬上四楼。
闲炻易以前练过这个,技术谈不上多好,但他臂力强,爆发力好,属于那种能用蛮力弥补技巧的人。他看着前面几个人爬,心里已经有了数。
轮到他的时候,他拽住绳索,手脚并用往上蹿,速度确实不慢,但动作里那股子“抡大锤”式的暴力感,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肌肉代偿太多,核心发力不够,效率不高。
他爬到四楼翻进窗台,回头看了一下,差不多二十三秒。
他自己觉得还行,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站在塔楼下面的苏钧陌。
苏钧陌正仰头看着上面,不是看他,是在看另一个正在爬的队员。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微微眯着,薄唇依然抿着,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满意,没有不满意,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怎么回事,闲炻易心里忽然就有点不舒服了。
他往下跳,落在垫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苏钧陌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队,我成绩怎么样?”
苏钧陌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很平,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反正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人。
“你攀爬的时候,右腿发力不均衡,身体重心偏移超过十五度。”苏钧陌说,“同样的动作再做三十次,你的右膝就会开始代偿。”
闲炻易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钧陌会看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一针见血地戳在他的弱点上。
“你要是想拼蛮力,”苏钧陌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健身房去。这里是火场。”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项目。
闲炻易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他看着苏钧陌的背影——宽阔的肩背,笔挺的腰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和克制,像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操。
闲炻易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端着架子的人,一副天底下就你们最牛逼的样子,看谁都是废物。他之前在老单位就遇到过这种领导,处处针对他,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被他用成绩打了脸。
他闲炻易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服输。
你越瞧不上我,我越要让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变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大步追上了队伍。
下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六点多。
等闲炻易冲完澡回到分配的宿舍,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百骸的酸痛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他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见到的人、听到的话、受过的气。
苏钧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晚饭时间到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地方,有意思。
那个人,更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最后这个念头,但此刻他顾不上细想。肚子已经叫了好几轮了,训练量这么大,不吃饱明天扛不住。
闲炻易从床上弹起来,套上衣服,揉着肩膀出了门。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刚好转过弯去。
深蓝色的布料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闲炻易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队员挤在窗口前打饭,闹哄哄的,那种属于年轻人的热气腾腾的活力几乎要从窗户里溢出去。闲炻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嘿,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闲炻易偏头一看,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喜庆。
“是,闲炻易。”他伸出手。
“我叫火烈鸟,”对方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又赶紧摆手,“不不不,真名是霍磊,但大家都叫我火烈鸟,你也这么叫就行。”
“火烈鸟?”闲炻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板,怎么也不像火烈鸟啊。”
霍磊嘿嘿一笑,往他旁边一坐,压低声音说:“因为我八卦啊,队里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火烈鸟嘛,又红又吵。”
闲炻易被他逗笑了,这人的自来熟体质让他觉得挺亲切。
“今天下午你被苏队批了?”霍磊一边扒饭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闲炻易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全队都知道了,”霍磊说,“苏队骂人不出声的,他看着你,你就知道自己被骂了。你下午从训练塔下来那个脸色,啧啧,我隔着半个操场都感觉到了。”
闲炻易想反驳说自己脸色很正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太爽,但被霍磊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闲炻易问。
“谁?苏队?”霍磊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他就那样,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你知道吗,他来特勤三年了,我从来没见他笑过。一次都没有。”
闲炻易挑了挑眉:“三年?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霍磊竖起一根手指头,表情夸张,“我甚至怀疑他脸上的肌肉结构跟我们不一样,笑这个功能对他来说可能是缺失的。”
闲炻易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他训练一直都这么狠?”
“他一直都这么狠,但今天确实比平时还狠一点,”霍磊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下周有支队考核,他要摸底。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苏队那个人吧,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
“其实什么?”
霍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摆了摆手:“算了,你自己慢慢体会。我先走了啊,晚上还有夜训。”
他说完就端着餐盘跑了,留下闲炻易一个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他转头看向食堂另一头。
苏钧陌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是一份简单的饭菜,正在安静地吃。他周围的人自动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是怕他,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尊重——那个人吃饭的时候,好像天然就带着一种“别打扰我”的气场。
食堂的灯光落在他肩章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闲炻易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把自己餐盘里的饭菜扫了个精光。
回到宿舍,同寝室的另外三个人都已经躺下了。闲炻易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到自己的床铺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宿舍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闲炻易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训练塔下面,苏钧陌说出他右腿发力不均衡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不是轻蔑,不是挑剔,甚至不是严苛。
是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你是个废物我要指出你的错误”的认真,而是“我看得到你的问题,因为我看得到你的全部”的认真。
闲炻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苏钧陌说他攀爬姿势不对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服气,第二反应是——他说得对。
火场里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闲炻易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远处,消防车库的卷帘门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低响。营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和蟋蟀的叫声。
他想,这个新单位,好像不会太无聊。
他在想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训练塔,不是食堂,不是那个话多的火烈鸟,而是一双颜色很淡的、像秋冰一样的眼睛。
闲炻易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明天还有早操,得早点睡。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在营区另一头的队长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苏钧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今天下午新队员的体能测试数据。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停了一会儿。
闲炻易,男,24岁,原江城市消防救援支队南港大队。
体能数据:优秀。
备注栏里写着几行小字——父亲:闲峰,原江城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大队副大队长,2011年“8·17”化工厂爆炸救援任务中牺牲,追记一等功。
苏钧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然后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孤独的虫鸣。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