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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逃出来了 子时三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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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的西市,褪去了上元夜的喧嚣,只余下灯火阑珊与夜风呜咽。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货栈、铺面,此刻大多已关门落锁,只留下檐下几盏孤零零的、写着店招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晃,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毛、牲畜、干果、油脂混杂后的、带着异域风情的、陈腐而浓烈的气味,经年不散,仿佛已渗入这片街区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
予娘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的粗布袄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斗篷,头上依旧戴着那顶可遮住大半面容的帷帽。她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如同一个急于归家或另有急事的普通妇人,穿梭在空旷寂寥的街巷中,只有手中一盏早已熄灭的旧兔子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竹骨摩擦声。
“闻香识路”……那金属片上奇诡的甜腻气息,她已反复记忆。此刻,她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嗅觉之上,如同一只警惕的猎犬,在夜风中捕捉着每一丝可能与那气息相关的线索。
西市很大,胡月坊只是其中一隅,却巷陌交错,结构复杂。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并未发现异常。直到拐入一条更为狭窄僻静、两旁多是高墙深院的巷道,一股极其微弱、却瞬间让她神经绷紧的气味,顺着风向,从巷道深处飘来。
正是那奇诡的甜腻!只是比金属片上更加稀薄、更加“弥散”,仿佛被夜风吹散,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丝丝缕缕渗透而来。
予娘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方向。那甜腻气,似乎来自巷道右侧,一处看似废弃已久的、门楣上挂着半块残缺兽头木雕的宅院。院墙很高,黑漆大门紧闭,门环锈蚀,门楣上的灯笼早已熄灭破碎,只有角落里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整座宅院死气沉沉,与周遭那些虽然闭门、却仍透出几分生活气息的胡商宅邸,格格不入。
是这里吗?她不敢确定。那甜腻气太淡了,淡得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或是被风吹来的、别处的残留。而且,这宅院看起来……不像是能藏人,或进行什么隐秘活动的地方。
但“闻香识路”的提示,不会无的放矢。予娘定了定神,决定靠近探查。她将熄灭的兔子灯轻轻放在墙角阴影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压低帷帽,贴着冰凉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扇黑漆大门挪去。
越是靠近,那股奇诡的甜腻气似乎就越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稀薄,却更加“凝聚”,仿佛源头就在这门后。她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了灰尘、霉烂、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或干涸胶质的沉闷气味。
她停在大门前,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内部闩住了。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寻找其他入口,或者就此放弃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大门左下角的门槛与地面的缝隙处,似乎卡着一点小小的、与周围深色木头颜色略有差异的异物。
予娘蹲下身,借着远处灯笼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那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状的、仿佛金属碎屑的东西,静静地卡在缝隙里,若不是她目力极佳,又恰好蹲在这个角度,绝难发现。
她心头一动,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剔出一点粉末,凑到鼻端。
没错!正是那金属片上奇诡甜腻的气味!而且更加“新鲜”、“活跃”!这粉末,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很可能就是那金属片刮蹭,或是携带金属片的人,在此处停留时,无意中抖落!
线索指向这里!这扇门后,必然有蹊跷!
可门从里面闩着,如何进去?
予娘的目光,顺着高耸的院墙向上望去。墙头很高,且光滑,没有借力之处。但就在她目光扫过墙头一角时,忽然发现,那里似乎……缺了几块砖?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可供攀爬的凹陷?
是年久失修?还是……故意留下的“方便之门”?
没有时间细究。予娘环顾四周,巷道空无一人,远处只有风声。她咬了咬牙,将斗篷下摆掖好,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前冲,在临近墙根时,脚踩着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基,双手奋力向上一够,抓住了墙头缺砖处的一处凸起!
粗糙的砖石硌得手心生疼,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布料。她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这绝非她擅长之事,几次险些滑脱,全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才终于翻上了墙头。
墙内,是一个荒草丛生、堆满破砖烂瓦的院落,比她想象的更加破败。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堂屋,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夜空。院子两侧的厢房,也门窗破损,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嘴。只有院子最深处,靠近后墙的地方,似乎还有一间低矮的、勉强完好的偏厦,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与那甜腻气同源的、暗金色的光晕?
是那里!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趴在墙头,观察了片刻。院中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滑下墙头,落在松软的、长满枯草的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才直起身,借着月光和远处透来的微光,猫着腰,尽量利用阴影和杂草的掩护,朝着那间透着暗金色光晕的偏厦,一点点挪去。
越是靠近,那奇诡的甜腻气就越是明显,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某种昂贵檀香焚烧后的余韵,以及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种细微气味混合、最终形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混沌”感。这“混沌”感,与慈云庵地底、碧霞宫祭坛那些纯粹的邪恶与疯狂不同,更接近于“忘忧”林苑那种被精心修饰、包装过的、带着诱惑的堕落气息,却又更加“高级”,更加“诡异”。
偏厦的门,虚掩着。予娘蹲在门边,从门缝向里窥视。
里面空间不大,似乎是个被改造过的、类似静室或小型祭坛的地方。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绣有奇异扭曲纹样的厚毯。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图案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挂毯,挂毯中央,正是那金属片上刻着的、枝叶如触手、根缠血眼的怪异植物!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在室内唯一一盏造型奇特、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琉璃灯映照下,那植物仿佛活了过来,枝叶微微颤动,血眼似乎正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挂毯前,设着一张低矮的紫檀木供桌。桌上并无神像,只摆着几样东西:一个同样材质暗金、造型如盛开曼陀罗的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那奇诡的甜腻与檀香混合的气味;几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材质不明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本摊开的、用某种奇异皮革装订的厚册子,册子上似乎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金属片和挂毯图案类似的符文。
而在供桌旁的阴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深褐近黑的宽大袍服,背对着门口,低着头,似乎正在专注地翻阅着那本厚册子,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或她)的身形隐在袍服和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头未束的、略显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予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找到了!这就是“闻香识路”指向的地方!这个神秘人,就是金属片和那奇诡甜腻的源头?是“鉴香使”要调查的目标?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惊动里面的人,只能屏住呼吸,继续观察。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瓶罐,忽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其中一个半开的、玉白色的小瓷罐旁,散落着几枚……与她在上元夜得到的、那枚暗金色金属片,几乎一模一样的薄片!只是颜色似乎略有差异,有的暗金,有的泛着诡异的幽绿或暗紫!
不止一枚!这人手里,有大量的这种金属片!它们是什么?信物?符咒?还是……某种“香料”或“药物”的载体?
就在这时,供桌旁那一直静坐的神秘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阅册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灰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了一下。
予娘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逃离。
然而,已经晚了。
那神秘人头也未回,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一只苍白、枯瘦、指节异常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却透着诡异青黑色的手。那只手,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没有声音,没有劲风。但予娘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了无数倍!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奇诡甜腻与强大精神压迫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从那间小小的偏厦内汹涌而出,瞬间将她笼罩!她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光影扭曲,那挂毯上的血眼仿佛瞬间放大,直直刺入她的灵魂深处!耳中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尖笑、哭泣,全是她听不懂的、充满恶意与诱惑的诡异语言!
是精神攻击!是那奇诡甜腻香气配合某种邪术,直接作用于心智的攻击!
予娘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她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拼命抵抗着那股要将她意识撕碎、拖入无尽混沌的力量。她知道,一旦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会变成慈云庵地底那些麻木的“血奴”,也可能直接心智崩溃,成为疯子甚至……行尸走肉!
不能倒下去!不能认输!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不是“鉴香令”,也不是狴犴玉牌,而是……蔺茹儿给她的、那个装着“辟秽香”的鎏金小球!她猛地将小球掏出,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偏厦虚掩的门内,狠狠砸了过去!
“啪嗒!”
小球撞在门框上,弹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室内。浓烈到刺鼻的艾草、雄黄、麝香混合气味,瞬间从那小球中爆发开来,如同在浓稠的甜腻沼泽中,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硫磺弹!
“唔……”
供桌旁那神秘人,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惊讶与不悦的闷哼。那股笼罩予娘的、强大的精神压迫力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破邪”意味的浓烈气味干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和紊乱。
就是现在!
予娘借着这千钧一发的间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转身,朝着来时的院墙方向,亡命狂奔!她甚至不敢回头,耳中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鼻端是辟秽香与那奇诡甜腻激烈对抗后的、更加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院落景象。
她冲到墙下,甚至来不及寻找刚才的落脚点,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如同受伤的野兽,疯狂地向上攀爬!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刮出血痕,膝盖撞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她上半身刚刚攀上墙头,双腿还在空中乱蹬时,身后那间偏厦内,传来一声低沉沙哑、仿佛金铁摩擦、又带着无穷怒意与诡异的冷哼:
“想走?”
紧接着,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仿佛无数阴冷湿滑的触手般的无形力量,猛地从身后袭来,狠狠缠绕上她的脚踝,将她向下拖拽!
予娘惊骇欲绝,双手死死扣住墙头,指尖深深陷入冰冷的砖缝,用尽全力对抗着那股拖拽的力量。她能感觉到,那力量阴寒刺骨,带着与那奇诡甜腻同源的、令人心智沉沦的恶意,正试图将她重新拉回那暗金色的、恐怖的巢穴。
不!绝不!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腰腹猛地发力,同时双脚狠狠向后一蹬!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脚踝处那股阴寒的拖拽力骤然一松!似乎是她的挣扎,扯断了那无形“触手”的末端,又或是那“辟秽香”的气味仍在起作用,干扰了对方。
予娘不敢有丝毫停顿,借着这股反冲力,整个人如同鲤鱼打挺,终于翻上了墙头,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墙外漆黑的巷道,纵身跳下!
“噗通!”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她甚至来不及呻吟,便连滚爬爬地挣扎起身,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有微弱灯火的方向,没命地逃去!连那盏旧兔子灯,也顾不上去捡了。
身后,那死寂的宅院,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予娘知道,不是梦。
袖袋里,那枚暗金色的金属片,冰冷地贴着她的肌肤。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那阴寒“触手”缠绕的触感。脑海中,那挂毯上血眼的图案,和那奇诡甜腻混合着辟秽香的复杂气味,如同烙印,深深刻下。
她逃出来了。从那个散发着不祥甜腻、隐藏着神秘黑袍人、摆满诡异金属片的巢穴里,侥幸逃出来了。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对方看到了她,至少,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和“气息”。从今往后,那甜腥的阴影,将不再仅仅是潜伏在暗处的威胁,而是可能……已经将她,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