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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凛若寒的人,来了! 除夕的钟声 ...

  •   除夕的钟声还未敲响,宁远侯府内的年节气息已浓稠得化不开。空气中浮动着炖肉的醇厚、炸物的焦香、甜点的蜜意,混杂着新换桃符的松木味、点燃的柏子香,以及一种属于团圆特有的、暖洋洋的喧嚣。可这喧嚣落在予娘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薄膜。从腊月廿三那丝突兀的铁锈甜腥开始,到“云香阁”的“海外新香”,再到厨房后小院那碗不祥的粘稠物,种种异常的气味线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也让她对这年节热闹的表象,生出了本能的、冰冷的警觉。

      年夜饭设在“春晖堂”,是侯府一年中最隆重的家宴。嫡母王氏早早下令,府中上下,务必精心装扮,不得有失体面。予娘换上嫡母着人送来、簇新却样式老气的藕荷色团花缎袄,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了发,脸上薄施脂粉,混在几位同样盛装打扮、环佩叮当的姐妹中,低眉垂目,随着嫡母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主桌设在上首,宁远侯与几位姨娘、嫡出子女同坐。予娘等庶出子女,则坐在下首稍偏的位置。巨大的圆桌上,层层叠叠摆满了冷盘热炒、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宁远侯看起来心情颇佳,与嫡母王氏和几位得宠的姨娘说笑着,偶尔对年长的嫡子问几句功课。下首的庶出子女们则大多沉默,只依礼举箸,小口进食。

      予娘坐在最角落,目光看似落在面前一盘精致的松鼠鳜鱼上,实则鼻翼微动,全神贯注地分辨着空气中每一缕复杂的气味。年节菜肴的香气本就厚重驳杂,此刻更是与各人身上的熏香、脂粉、酒气,以及厅内点燃的数盏“岁岁平安”大型落地宫灯里散发出的、特制的混合香料气味,完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微醺的暖流。

      起初,并无异样。只有食物正常的香气,和一种节庆特有的、令人放松的暖融感。但几轮酒菜过后,随着宴席气氛渐入佳境,众人谈笑声渐高,推杯换盏间,予娘那被刻意打磨得异常敏锐的鼻子,却开始捕捉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变化。

      首先是酒。今年侯府用的是窖藏二十年的“玉泉春”,酒香醇厚。可予娘在嫡母王氏、两位嫡姐,以及几位姨娘饮用的酒盏中,嗅到了一丝极其淡的、与酒香本身迥异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意的花果气。这甜意很淡,几乎被酒香完全掩盖,但予娘对“甜”之一字,早已是惊弓之鸟。她仔细分辨,那似乎并非“牵机引”或“惊魂引”那种阴毒的甜腥,更像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无害”,甚至能提升酒香层次的、类似某种海外珍果的蜜香。可这“蜜香”的底子,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令她心神微微浮动、不由自主想要放松警惕的奇异力量。

      紧接着,是菜肴。几道以野味为主料的大菜——红焖鹿筋、清炖鹧鸪、爆炒山鸡丁——端上来时,予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她在那鹿筋和鹧鸪汤的气味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混合了铁锈与甜腥的微焦气!与她在厨房后小院那碗粘稠物、以及那个处理野味汉子身上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只是经过了精心烹制,被浓油赤酱或清醇汤汁掩盖了大半,寻常人绝难察觉。而那道山鸡丁,则在辛辣的爆炒香气下,藏着一丝更加隐晦的、类似“返魂香”中阴沉木的腐朽感,虽然极其微弱,却让予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最后,是熏香。厅内那几盏落地宫灯里燃烧的香料,似乎也换了新的配方。不再是单纯的柏子、檀香,而是混合了更多她难以立刻辨别的复杂香料,香气馥郁绵长,闻之令人心情愉悦,通体舒泰。可予娘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云香阁”那批“海外新香”中、某种“助兴”香囊气味相似的、令人心神微荡的甜腻底子。这甜腻被重重花香木香包裹,比那“助兴香”更加“雅致”,也更具“渗透力”,仿佛能随着呼吸,丝丝缕缕地融入血脉,软化意志。

      酒、菜、香……全都被动过了手脚!虽然手法极其隐蔽,用料也似乎经过了“改良”,不再像以往那般暴戾、阴毒,而是变得更加“温和”、“雅致”,甚至“有益”,但其核心,那惑乱心神、引人沉溺、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内核”,与“牵机引”一脉相承!这绝非巧合,更非无心之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宁远侯府,或者说,是宁远侯府只是其中一站的、范围更广的渗透!

      对方的目标是谁?是掌家的宁远侯和嫡母?是那些有可能继承家业、步入仕途的嫡出子女?还是……府中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年节用度的人?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控制?腐蚀?还是仅仅……进行新一轮的、“改良”后香引的隐秘试验?

      予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握着银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前的珍馐美馔,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甜腻的毒光。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遥远而诡异。

      她该怎么办?当场揭穿?不,那只会让所有人陷入恐慌,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对方更疯狂的报复。而且,她毫无证据,仅凭“气味”,谁会相信?只会被当作失心疯。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至少,她不能再摄入这些被动过手脚的东西。

      予娘放下银箸,用袖子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做出强忍不适的样子。

      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同样不受宠的庶妹,瞥了她一眼,小声问:“二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予娘摇摇头,声音虚弱:“许是……许是这厅里人多气闷,又喝了点冷酒,有些头晕恶心。不打紧,我出去透透气就好。”说着,她便要起身。

      “大年夜的,离什么席?”坐在上首的嫡母王氏恰好听见,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来,带着不悦,“一点子气闷就受不住了?真是没个体统!坐下,安安生生把这顿饭吃完。”

      予娘动作一僵,重新坐下,垂着头,不敢再动。她能感觉到嫡母不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但离席的打算,显然行不通了。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看着满桌佳肴,看着推杯换盏的“亲人”,看着主座上谈笑风生的父亲和嫡母,看着姐妹们脸上越来越明显的、被酒气和那奇异熏香催发出的、不自然的红晕与兴奋,看着姨娘们眼中越来越迷离的光彩……仿佛有一张无形而甜腻的罗网,正在这温暖明亮的厅堂里,缓缓收紧,而网中之人,却浑然不觉,甚至乐在其中。

      她不能吃,不能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小口抿着杯中早已凉透的清水,用袖子遮掩,尽量不去闻那越来越浓郁的、混合了异常甜香的空气。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中煎熬。

      就在宴席接近尾声,众人酒意酣然,气氛最是热烈之时,守门的丫鬟匆匆进来,在嫡母王氏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对宁远侯道:“侯爷,勇毅侯府的蔺姑娘来了,说是听闻府中今晚有上好的‘玉泉春’,她家兄长想讨一坛子回去尝尝,顺便给侯爷和夫人拜个年。”

      蔺茹儿?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如此突兀?予娘心头猛地一跳。

      宁远侯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笑道:“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既是茹儿来了,快请进来。讨酒是假,拜年是真吧?让她进来喝杯酒,正好也热闹热闹。”

      不多时,蔺茹儿那明艳的身影便出现在厅门口。她今日穿了身大红色的遍地金撒花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斗篷,梳着高高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进来,仿佛将外头的寒气与星光都带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给侯爷、夫人拜年!祝侯爷、夫人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也祝府上各位哥哥姐姐,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蔺茹儿笑吟吟地行礼,声音清脆,举止大方,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宁远侯和嫡母连忙让她起身,赐座。蔺茹儿也不客气,在下首寻了个空位坐下,恰好就在予娘斜对面。她坐下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予娘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又绽开笑颜,与宁远侯和嫡母寒暄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年节、美酒、以及各府趣闻。

      她的到来,如同在微澜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原本有些沉滞的宴席气氛重新活络了些。几位嫡姐对这位身份尊贵、容貌出众、性子又活泼的勇毅侯嫡女很是热络,纷纷与她攀谈。蔺茹儿应对得体,言笑晏晏,仿佛真的只是来拜年讨酒。

      但予娘却注意到,蔺茹儿虽然谈笑风生,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席间众人,尤其是主位上的宁远侯和嫡母的脸色,以及他们面前杯盏中的酒液。她甚至借着举杯敬酒的时机,轻轻嗅了嗅自己杯中的“玉泉春”,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也发现了!予娘心中一定。蔺茹儿出身将门,常随父兄出入宫廷、军营,见识广博,心思敏锐,定然也对那些邪祟之物有所了解。她此刻突兀前来,绝非巧合!是凛若寒察觉了什么,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发现了异常?

      “这‘玉泉春’果然名不虚传,香醇绵长。”蔺茹儿放下酒杯,笑着对宁远侯道,“只是晚辈觉得,这酒香之中,似乎还多了点特别的……果子蜜香?可是府上酿酒时,添了什么海外秘方?”

      宁远侯哈哈一笑:“茹儿这舌头可真灵。不错,今年这酒启封时,窖藏的管事说,似乎因存放年头久了,与旁边几坛海外进贡的‘蜜罗果酒’串了味,沾染了一丝果香。我尝着倒也别有风味,便拿来宴客了。怎么,茹儿觉得不妥?”

      “岂敢,岂敢。”蔺茹儿连连摆手,笑容依旧明媚,“晚辈只是好奇罢了。这果香清雅,与酒香相得益彰,确是难得。侯爷好口福。” 她说着,话锋却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方才进来时,见贵府廊下摆着几盆开得极好的水仙,香气清冽,与这厅中暖香一衬,倒是相得益彰。不知夫人用的是何种香料?闻着不像寻常的柏子檀香,倒有几分像前阵子京中流行的、那家新开的‘云香阁’所售的‘海外安神香’?”

      嫡母王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色:“茹儿好灵的鼻子。正是‘云香阁’新到的‘岁朝清供’香。说是用了数十种海外奇花异草,佐以古法,香气清雅持久,最能安神定志,增添年节喜气。我瞧着不错,便让管家多进了些,各处都点上了。”

      “原来如此。”蔺茹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关切道,“这香好虽好,只是我听说,有些海外香料,因水土不服,体质各异之人闻了,或许会有轻微不适。我看侯爷和夫人气色极佳,自是无碍。只是……”她目光扫过席间几位脸色泛红、眼神略显迷离的姨娘和小姐,意有所指道,“年节宴饮,本就易令人气血翻腾,再佐以此等暖香,恐怕有些体弱或心思重的,反而容易头晕气闷。我方才进来,就见予娘妹妹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这厅中人多气浊,熏着了?”

      她将话题引到了予娘身上,给了予娘一个“合理”离席的借口。

      予娘连忙顺着她的话,再次起身,低声道:“回蔺姐姐,确是有些气闷头晕,许是……许是这香太暖了些。”

      嫡母王氏见蔺茹儿也如此说,又看了看予娘确实苍白的脸色,倒也不好再强行留她,只挥了挥手,不耐道:“既如此,你便先回房歇着吧。大年夜的,莫要病怏怏的,触了霉头。”

      予娘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礼,又对蔺茹儿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春晖堂”。

      一走出那暖香熏人、甜腻暗藏的大厅,接触到廊下清冷、带着雪后凛冽气息的空气,予娘才觉得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但心头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她并未立刻回自己小院,而是站在廊柱的阴影下,静静等待。果然,不多时,蔺茹儿也借故离席,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蔺茹儿一见到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与急切的肃然,她一把抓住予娘冰凉的手,压低声音,“我进来就闻着不对!酒、菜、香,全都有问题!是不是‘那东西’?”

      予娘用力点头,声音发紧,快速将这几日的发现,从面生管事、云香阁新香、厨房后小院的粘稠物,到今晚宴席上酒、菜、香的异常气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蔺茹儿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沉,眼中寒光闪烁:“果然!他们竟然将手伸到年节用度里来了!用这种‘改良’过的、更加隐蔽的法子!若不是你……”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凛若寒前日接到密报,说京城几家勋贵府邸,近日年货采买中,疑似混入了一些来源不明、气味特殊的‘海外香药’,恐与曹谨安余孽有关。他让我借拜年之机,到几家走动,暗中查探。我本打算明日再来宁远侯府,可方才在隔壁永昌伯府,就觉出不对,他们府上的熏香,与你们这里的气味,有几分相似!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深问,只说要来讨酒,便匆匆过来了。没想到……”

      她咬了咬牙:“看来,他们这次动作不小,恐怕不止宁远侯府和永昌伯府两家!而且,时机选在年关,利用人情往来、采买繁忙,最是歹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予娘急问,“父亲、母亲他们……已经用了不少……”

      “酒菜里的分量应该很轻,主要是长期潜移默化。熏香是关键,持续吸入,效果会慢慢积累。”蔺茹儿眉头紧锁,“当务之急,是立刻切断源头!找到那些被动过手脚的东西,尤其是香料和可能混入食材里的‘添加物’!还有,那个面生的管事,处理野味的汉子,必须立刻控制住!云香阁,也要查!”

      “可我们……”予娘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春晖堂”,里面依旧笑语喧哗,浑然不知危机临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手……”

      “我有。”蔺茹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摸出那枚予娘熟悉的、骨制的鹤骨哨,塞进予娘手里,“吹响它。现在。立刻。”

      予娘看着手中冰凉的骨哨,又抬头看向蔺茹儿:“可是……凛大人他……”

      “他就在附近。”蔺茹儿斩钉截铁,“他料到年关可能有变,早已暗中调集了人手,在几处可疑地点布控。这哨声一响,他立刻就能知道是这里出了事,而且……是你吹响的。”

      予娘不再犹豫,将骨哨凑到唇边,用尽全力,吹响。

      依旧无声。但一股无形的、高频的颤鸣,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夜幕与喧嚣,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疾速扩散开去。

      几乎就在哨声“响起”的刹那,宁远侯府高高的围墙之外,原本沉寂的、被积雪覆盖的街巷阴影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动作迅捷如电,朝着侯府几个方向,疾扑而入!与此同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大队人马快速行进的声音,方向正是侯府!

      凛若寒的人,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蔺茹儿一把拉住予娘,将她推到廊柱后更深的阴影里,低声道:“待在这里,别出来!我去前头,尽量稳住厅里的人,别让他们出来添乱!”

      她说完,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上明媚得体的笑容,转身,步履从容地,重新朝着“春晖堂”那一片温暖而危机四伏的光亮走去。

      予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廊柱,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已无颤鸣的鹤骨哨,望着蔺茹儿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望向府墙之外那迅速逼近的、带着铁血肃杀气息的动静,心跳如雷,掌心一片湿冷。

      甜腥的暗流,终究没能淹没这个除夕。它被提前嗅出,被截断在万家团圆的宴席之上。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刀兵之气,闯入这暖融的年节之夜,又会带来怎样的动荡与未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再一次,站在了这甜腥与杀机交织的漩涡边缘。

      而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嗅闻、恐惧、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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