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66、第 66 章 地底深

　　地底深处的黑暗，是无尽的，也是永恒的。

　　顾清弦残破的身躯，与宿问清魔气溃散的躯体，就那样毫无声息地躺在冰冷污秽的岩石上。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地脉深处，那早已微不可闻、却依旧存在的微弱心跳，如同丧钟，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片死寂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瞬。

　　一道极淡、极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魔道气息，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猛地刺入这片被遗忘的地下世界。

　　“少……主……”

　　一声苍老、悲怆，却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嘶吼，在空间通道中炸响。

　　墨渊魔尊，这位宿问清的亲叔叔，竟亲自撕裂虚空，降临于此！他身后，赤炎与玄冥，早已是泪流满面，周身魔气狂涌，几乎要焚尽这方天地！

　　“清儿！清儿——！”

　　墨渊看着地上那两具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躯体，老泪纵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颤抖着双手，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本命魔源，一股精纯至极、足以再造山河的暗金色魔血，倾泻而出，将宿问清残破的身躯包裹。

　　“走！快走！”

　　赤炎与玄冥早已红了眼，一人护住宿问清，一人拼死挡住地底残余的污秽死气，嘶吼着就要带着少主撤离。

　　“那顾家小子……”

　　玄冥看着一旁气息几近断绝的顾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惜。他们虽曾被宿问清“伤透脑筋”，但此刻，看着少主拼死护在身侧、已无生机的道侣，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带上他！”

　　墨渊魔尊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清儿若醒，见他不在，必毁魔宫！哪怕逆天改命，也要把他……一起带走！”

　　话音未落，三人合力，强行撕裂空间，化作一道凄厉的魔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这片污秽之地。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以及那一声声微弱、却永不停止的……

　　咚。

　　咚。

　　那是幽冥之主，沉眠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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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如长河奔涌，一去不返。

　　人间，已过三百春秋。

　　长安城，依旧是那个长安城。朱雀大街依旧繁华，东市西市依旧喧嚣。只是，当年的仙诘庙，早已在历史的烟云中，几经修缮，几度更名，最终还是定名诘仙庙。

　　庙宇扩建了数倍，香火比当年顾清弦在世时，还要鼎盛千倍、万倍。

　　庙前，那棵古老的“姻缘树”，早已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树林。每一棵树干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红绸。红绸如海，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寸绸缎上，都承载着一个凡人最朴素的祈愿。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但这庙，这树，这绵延不绝的红绸，却成了大周乃至整个中原，最神圣、最灵验的姻缘圣地。

　　无人知晓，这庙宇的真正来历。

　　只传说，千年前，有一位白衣仙君，与一位玄衣神兽，联手镇守长安，护佑苍生。仙君悲悯，化身姻缘之神，永镇此庙。神兽则化作神像，与仙君同守，直至天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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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春和景明。

　　诘仙庙人山人海，香火缭绕如云。

　　庙宇最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神像，依旧保持着千年前的模样。神像通体莹白，流光内蕴，仙君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俯瞰众生，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顾清弦的风采。

　　而神像肩头，那只通体雪白、姿态孤傲的小狐狸，依旧蹲踞在那里，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冷眼旁观这人世间的沧海桑田。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民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求姻缘最虔诚的信徒，会带着最上等的贡品，不仅祭拜仙君，更会小心翼翼地，将祭品呈到那只神兽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神兽大人，请享用，保佑我与仙君同心同德……”

　　神兽依旧高冷，从不食人间烟火。

　　但奇怪的是，每当此时，总会有那么一缕精纯的愿力，在信徒虔诚的祈祷中，无声无息地，顺着神像，汇入那白衣仙君的体内。

　　千年来，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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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域，极北冰原。

　　万载玄冰构筑的魔宫，依旧屹立在风雪之中。但今日的魔宫，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的哀伤与压抑的狂喜之中。

　　魔宫正殿，那座由整块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冰床上，一个身影，已沉睡了整整三百年。

　　宿问清。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只是那原本冷白如玉的肌肤，如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苍白。胸膛上，那个被幽冥之主贯穿的巨大伤口，早已被魔族历代积累的奇珍异宝、本源魔血修补如初，甚至看不出一丝疤痕。

　　但，那双眼睛，却再未睁开。

　　他的神魂，在当年地底一战中，被幽冥死气重创，几乎溃散。虽被墨渊魔尊以逆天手段强行护住了一丝不灭真灵，却也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魔宫上下，鸦雀无声。

　　墨渊魔尊，早已老泪流干，坐镇魔宫，以无上魔威，震慑四方，只为守护这唯一的希望。

　　赤炎与玄冥，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桀骜护法，而是成了魔宫的支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冰床之侧，不言不语。

　　他们知道，少主在等。

　　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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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诘仙庙。

　　这一日，庙宇的钟声，无风自鸣。

　　不是早课，不是庆典，而是一声，响彻三界的——道鸣。

　　那一瞬间，整个诘仙庙，乃至整个长安城，所有挂着的红绸，无风自动，发出如海潮般的轰鸣！

　　庙宇深处，那尊白玉神像，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万丈霞光！

　　霞光之中，那白衣仙君的虚影，缓缓自神像中升起。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石像。

　　那虚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着月白神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美，眉目疏朗，虽是一副神祇的威严，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清冷与孤傲，只剩下……

　　三千年的孤寂，与一眼万年的等待。

　　他，便是顾清弦。

　　在诘仙庙亿万万信徒，三千年的香火愿力，以及那不知名、却始终存在的“神兽”之力的滋养下，他残存的神魂，终于修补圆满，借神像重塑真身，于今日——证道成神。

　　他不再是半神。

　　他是——诘仙神君，是掌管天下姻缘的——姻缘正神。

　　顾清弦立于万丈霞光之中，神念如海，瞬间覆盖了整个神州大地。他清晰地“看”到了魔域冰原，看到了那座冰冷的魔宫，看到了冰床上，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身影。

　　四目，虽隔千山万水，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相对。

　　顾清弦缓缓抬起手，指尖缠绕着三千世界的红线，那是他如今执掌的权柄。

　　但他眼中，再无半分对权柄的渴望。

　　他只看着北方，看着那座冰宫，看着那个他赌上了一生、甚至赌上了神魂，也要守护的人。

　　“宿问清。”

　　顾清弦在心中，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霞光，撕裂虚空，直奔那极北之地的——

　　万古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