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41、第 41 章 雨势未

　　雨势未歇，反而越加密集，仿佛要将整座长安城都洗刷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从明经房到藏书阁，不过百步之遥，顾清弦却走得分外沉重。脚下不再是规整的青石甬道，而是铺满了被雨水泡胀的、散落的古籍残页。每一页上，原本该是圣贤教诲、诗词歌赋的墨迹，此刻都扭曲成了诡异的符文，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

　　肩头，小白狐的耳朵微微竖起，冰蓝色的眸子不再有半分慵懒，而是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墨臭与血腥的怪味，浓郁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更可怕的是，这里弥漫着一股……死寂。

　　是的，死寂。

　　连雨声、风声，在进入这片区域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一行三人（一人、一狐、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顾仙君，你看！”先前那名年轻道长忽然低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他手中的照妖镜，此刻正疯狂地颤动，镜面之上，不再是寻常妖物的红芒，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深邃的暗紫色。

　　顾清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藏书阁，那座本该巍峨耸立、象征知识殿堂的建筑，此刻竟像一头匍匐在雨幕中的巨兽。大门洞开，黑黢黢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而在藏书阁的外墙上，那些原本该是砖石的地方，竟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书。

　　无数本书，封面朝外，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硬生生镶嵌在墙体之中。每一本书的封面，都用人血写着书名，而翻开的书页里，露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那是……被书页封印的、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是，被画皮妖强行“装订”进书中的受害者！

　　“画皮妖，将人当作‘书’，将魂魄当作‘墨’。”宿问清的声音，在顾清弦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她已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画皮，她要将整个藏书阁，炼化成一座‘活人书库’。”

　　顾清弦瞳孔微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比谭寒的“花煞”、比之前的“血墨画室”，都要邪恶、都要可怕百倍！

　　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篡改生命的形态！

　　“宿问清，她的目的是什么？”顾清弦在心中沉声问。

　　“成神。”宿问清的声音，冰冷彻骨，“她想以万卷书为骨，以千缕魂为肉，以天下文气为魂，在此地，画出一尊……‘文神’。”

　　“一旦让她成功，她便不再是妖，而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神’。届时，天地不容，天道亦无法将她抹杀。”

　　顾清弦心中一凛。

　　好一个画皮妖，好大的野心！

　　她根本不是在躲避追捕，而是在利用每一次追捕，利用每一个受害者，作为她登神的阶梯！

　　“那官员，是‘官气’之引。这满墙的活人书，是‘怨气’之基。”顾清弦瞬间理清了脉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现在，需要的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文气’之魂。”

　　他话音未落，藏书阁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而狂喜的尖啸！

　　“桀桀桀……来得好！正缺一位半神之魂，来做这‘文神’的双眼！”

　　话音落下，藏书阁内，猛地刮起一阵腥风！

　　无数本嵌在墙上的“活人书”，在同一时间，自行翻开了书页！

　　“哗啦啦——！”

　　成千上万本书，在同一刻翻动，无数张痛苦的人脸，从书页中浮现，发出无声的嘶吼！

　　紧接着，一股庞大、诡异、仿佛能吞噬天地万物的吸力，猛地从藏书阁深处爆发出来！

　　那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妖力，而是混合了文气、怨气、死气，以及……一丝刚刚觉醒的、属于“神”的威压！

　　“小心！”顾清弦低喝一声，半神之力瞬间爆发，在周身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而，那股吸力，竟无视了物理防御，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两名钦天监道长，只觉魂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地朝着藏书阁的大门飘去！

　　“不——！”年轻道长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那扇黑洞洞的大门。

　　“找死！”

　　顾清弦眼神一厉，并指如剑，两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两名道长的后背，将他们震晕，强行切断了那股诡异的牵引力，随后卷回自己身边。

　　但他自己也并不好受。

　　那股吸力，虽被他半神修为挡下，却依旧让他气血翻涌，心神一震。

　　“宿问清！”顾清弦在心中怒喝。

　　“她在透支本源，强行催化‘文神’成型。”宿问清的声音，依旧冷静，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厉，“不能再等了。那扇门后，是她的‘画境’与现实的唯一通道。必须毁了她的‘笔’！”

　　“笔？”

　　“对。”宿问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的‘笔’，就是那把插在藏书阁最深处的、由‘状元笔’炼化而成的‘噬魂笔’！”

　　顾清弦不再犹豫。

　　他一把抱起肩头的小白狐，身形如一道撕裂雨幕的闪电，不退反进，直冲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藏书阁大门！

　　“想拿我的魂魄做眼睛？那便让你看看，半神之魂，是怎么把你这伪神……碾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