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22、第 22 章 大周永

　　大周永昌七年，秋，皇帝五旬寿诞。

　　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铺上了鲜红的毡毯，两侧楼阁挂满了琉璃宫灯，即便白日里，亦是流光溢彩，恍如白昼。整个帝都沉浸在一片普天同庆的盛世华光之中。

　　皇城之内，太极宫的承运殿前，百级玉阶直通云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依次而立，各国使节、宗亲藩王，皆俯首恭贺。

　　而在宫门之外，气氛更是肃杀庄严。

　　十二名身着星辰道袍的修士，凌空而立，脚踏七星剑阵。他们皆是来自名门大派的精英弟子，受朝廷敕封，在此镇守宫禁。每一道目光都锐利如电，神识如网，严密地扫描着每一个进出宫门的人。

　　在他们身后，更有三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负手立于云端。这三位，乃是当今天下修真界地位尊崇的三大仙门领袖，修为已臻化境，是此次万寿节真正的定海神针。

　　“今日圣驾，不容有失。”为首的一位青袍老者淡淡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修士耳中，“各方妖邪，近来蠢蠢欲动，务必守好这皇城气运。”

　　“谨遵掌门法旨！”众修士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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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内，承运殿中。

　　丝竹管弦，钟鸣鼎食。舞姬长袖善舞，歌姬珠圆玉润。皇帝高坐龙椅，龙颜大悦，举杯赐饮。

　　顾清弦作为东海顾氏的嫡次子，虽是出了名的纨绔，但家族地位摆在那里，也被安排在了一个颇为显眼的位置。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经的绛紫亲王常服，腰佩玉带，看起来倒也人模狗样。

　　他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邻座的宗亲寒暄，眼神却有些飘忽。

　　那三只狐狸，今早便不见了踪影。

　　他醒来时，床榻上空空如也，宿问清、赤炎、玄冥，三人如同人间蒸发。他心中竟有一瞬间的空落，随即又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取代。

　　也好，省得在这庄严肃穆的场合，还得防着被一只狐狸当众跳上桌子。

　　“顾二少今日气色不错啊。”一位身着蟒袍的国公爷笑着向他举杯。

　　顾清弦立刻换上一副纨绔子弟惯有的、略带几分轻浮的笑容，举杯回敬：“托国公爷的福，小侄今日只管吃好喝好，别的概不操心。”

　　众人哄笑，只当他是顽劣本性难移，倒也无人见怪。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皇帝兴致颇高，甚至亲自赋诗一首，满堂文武山呼万岁。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承运殿的穹顶之上！

　　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长安城，都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

　　殿顶的琉璃瓦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掀飞，漫天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原本祥和的寿宴，瞬间乱作一团！

　　“护驾！护驾！”

　　殿内的侍卫统领声嘶力竭地大吼，数百名金吾卫立刻结成盾阵，将龙椅团团护住。百官惊慌失措，桌椅倾倒，杯盘狼藉，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何方妖孽，敢犯天颜！”

　　云端之上，那三位仙门老者率先反应过来，同时出手。三道煌煌金光如利剑出鞘，直刺天穹破口之处。

　　紧接着，宫门外那十二名修士也祭出飞剑，剑气化作漫天光雨，封锁了整个皇城上空。

　　顾清弦在震动发生的瞬间，便已翻身跃起，一手护住身侧的皇子，另一手已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断水剑。他脸色阴沉，心中暗骂：果然来了！

　　透过破损的殿顶，所有人都能看到，皇宫正上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郁如墨的妖云所覆盖。

　　那妖云翻滚如怒海狂涛，中心处，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龙。

　　那怪物身形似蛟，却生有五爪，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暗沉光泽。它没有龙角，只有一对狰狞的蝠翼，遮天蔽日。头颅似鳄，巨口张开，露出如森林般的獠牙，一双竖瞳猩红如血，充斥着暴虐与毁灭的欲望。

　　“吼——！”

　　一声咆哮，音波如实质般的冲击波，狠狠撞向地面的修士防线！

　　“噗！”

　　宫门外，那十二名结阵而立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音波震得口吐鲜血，剑阵瞬间溃散，数人当场陨落！

　　“孽畜敢尔！”

　　云端的三位老者见状，勃然大怒。青袍老者祭出一柄青色古剑，剑光如龙，直取那妖物的头颅。另外两位也各自祭出法宝，一尊铜鼎镇压而下，一面古镜射出破邪神光。

　　然而，那妖物竟不闪不避，任由三件极品法宝轰在身上。

　　“铛！铛！铛！”

　　金石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但那漆黑的鳞甲之上，竟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是……‘玄冥黑水蛟’！”青袍老者脸色剧变，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传说早已灭绝的上古妖种！怎会出现在此？！”

　　那妖物猩红的竖瞳冷冷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修士，巨大的尾巴猛地一甩，如同一条黑色的山峦，横扫而出。

　　“轰隆！”

　　三位仙门领袖的法宝光芒瞬间黯淡，三人同时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三道狼狈的弧线。

　　全场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人，竟然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哈哈哈！大周的走狗们，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妖物口吐人言，声音如金铁摩擦，刺耳至极。它巨大的身躯盘旋而下，目标明确——正是那龙椅之上的皇帝！

　　“放箭！”

　　地上的金吾卫统领虽已面无人色，却仍咬牙下令。数千支精铁弩箭呼啸升空，却如泥牛入海，被妖物体表散发的黑色妖气轻易腐蚀消融。

　　“完了……”不少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休得猖狂！”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一道墨色的身影，竟从混乱的人群中暴射而出，手中长剑划破长空，剑气纵横，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挡住了妖物拍向龙椅的巨爪！

　　“锵——！”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顾清弦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断水剑发出一声哀鸣，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滑行出十几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好强的妖力！这怪物，竟比他之前遇到的冰原巨猿，强大百倍不止！

　　“顾家小子？”那青袍老者稳住身形，看到顾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速退！你不是它的对手！”

　　顾清弦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冷静。他看了一眼身后被护住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妖物，心中一片冰凉。

　　这妖物，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修士能敌。今日这满朝文武，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吼！”妖物一击未中，似乎被激怒，巨口一张，一道黑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四周的百官！

　　“快躲！”众人惊呼。

　　眼看那光束就要吞噬一片来不及躲避的文官，一道略显仓促的金色屏障，却在这时挡在了光束之前。

　　是顾清弦。

　　他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本就受损的灵力，断水剑横在胸前，剑身光芒暴涨，硬生生扛住了那道毁灭性的光束。

　　“咔嚓！”

　　断水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裂纹瞬间蔓延。

　　顾清弦如遭重锤，鲜血狂喷，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软软地瘫倒在地。

　　“顾清弦！”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个平日里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此刻浑身浴血，却像一尊破碎的战神，死死护住了身后的同僚。

　　百姓们或许不懂修真，但他们看得见，是顾家二少，在仙人溃败之时，挺身而出，挡住了那妖物的致命一击。

　　“好样的，顾少爷！”

　　“顾家儿郎，好样的！”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随即，整个承运殿内外，无论是官员还是侍卫，甚至是远处围观的百姓，都爆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与助威声。

　　那是凡人对英雄最朴素的敬意。

　　然而，顾清弦已听不清了。他意识模糊，只看到那妖物猩红的竖瞳，正冰冷地锁定了自己，那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要死了吗？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解脱。至少，他没有像那三个“狐狸”一样，只会躲在暗处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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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北之地，魔宫深处。

　　玄冰大殿内，寒气森森。宿问清高坐于王座之上，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神色淡漠。

　　赤炎与玄冥分立两侧，神色肃穆。

　　“少主，时机已到。”赤炎沉声道，“那玄冥黑水蛟已按计划在长安城现身，三大仙门与朝廷的精锐，恐怕挡不住它三招。”

　　玄冥阴恻恻地接口：“只要那妖物一击得手，大周气运崩塌，魔族便可趁势南下，一统山河。”

　　宿问清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冰晶。他听着下属的汇报，眼底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知道了。”他淡淡道，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情绪。

　　赤炎与玄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今日这般大事，少主为何如此平静？

　　宿问清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向大殿之巅的玄冰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此刻正显现出长安城皇宫上空的画面——妖云密布，巨兽咆哮，仙人溃败，一片混乱。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妖物，也未看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仙人。

　　他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倒在血泊之中、面色苍白的墨色身影上。

　　顾清弦。

　　看着他被震飞，看着他吐血，看着他拼死撑起屏障，看着他最后无力地瘫倒在地，看着那妖物猩红的竖瞳锁定他……

　　宿问清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不是担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杀意。

　　“蠢货。”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了数十度。

　　赤炎和玄冥浑身一凛，大气都不敢出。

　　宿问清看着镜中那奄奄一息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本座不过离开片刻，他便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责备与无奈？

　　他并未下令让魔族大军出动，也未曾打算亲自出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看着顾清弦如何在绝境中求生，看着他那可笑的“正义感”如何将他推向深渊。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宿问清淡淡道，收回了目光，仿佛对镜中那场即将发生的屠杀失去了兴趣。

　　他转身，走下王座，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此事，按原计划进行。本座累了，退下吧。”

　　赤炎与玄冥不敢多言，躬身送别。

　　大殿内，只剩下宿问清一人。

　　他走到王座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扶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顾清弦的、若有若无的温暖气息。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不悦。

　　但那双冰眸深处，却映照着远方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以及那个在灾难中，倔强地想要守护他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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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外的长街，已被金吾卫封锁。

　　无数百姓挤在警戒线外，仰望着天空中的惊变。他们看不到具体的打斗，只能看到法宝的光芒闪烁，听到雷鸣般的巨响，感受到大地传来的震颤。

　　“天哪，那是龙吗？那是龙在攻击皇上！”

　　“神仙！那是神仙在打架！”

　　“顾家二少！我刚才看见顾家二少飞上天了！他挡住那怪兽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恐慌与敬佩交织。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我就说顾二少是好人！上次他还帮我付了房租！他是好官啊！”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早已泪流满面：“神仙都打不过，顾少爷还往上冲……那是不要命了吗？”

　　“顾少爷！顾少爷！”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起来，随即，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齐声高呼。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即便隔着厚厚的宫墙，即便面对着毁天灭地的妖物，也毫不退缩。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真，什么是魔族。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顾清弦的纨绔子弟，在国难当头时，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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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承运殿内。

　　烟尘渐渐散去。

　　顾清弦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逐渐模糊。他听到了远处百姓的呐喊，听到了同僚的惊呼，也听到了那妖物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视线开始模糊，天地间只剩下那双猩红的、充满恶意的竖瞳。

　　结束了么？

　　也好。

　　至少，我没给顾家丢人。

　　顾清弦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就在那妖物张开巨口，即将喷出毁灭气息的瞬间——

　　天空中，那翻滚的妖云，忽然停滞了一瞬。

　　那并非是妖物停手，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让这天地间的规则，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

　　除了那个，本该远在极北魔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