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花来》山茶屋

12、老院长 她不会走的

　　莫折半蹲下身，轻抚起一朵花：“也许这里的生命力本就顽强，只是时候未到。”

　　周小园摇了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现在的这里和最初盛开的样子不同。倒是你给我的感觉与这里基本一致。”

　　莫折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周围一朵朵艳丽的花，语气平和：“所以你觉得是我让这里变成现在这样的。”

　　周小园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或许吧，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有一种让荒土变为花海的法力。”

　　莫折没回话，只以为她在开玩笑。

　　周遭的风有规律地围绕其间，风本无声，现在却能清晰的传进两人耳里，声音不大不小，但也足矣。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个人。”周小园说。

　　走的时候周小园摘了几株花，说是送人。

　　莫折也拿了几株，跟在她旁边。而周小园带他走出了福利院大门，绕着墙壁走，在与花房庭院的一面墙前停下。

　　莫折以为要见的人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来到了才知道，这是一块墓碑。

　　周小园将鲜花放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喉间翻涌着苦涩。

　　“老院长，我带人来看你了。”

　　站在她身后莫折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段记忆浮了出来。

　　那是个雨天，幼时的莫折刚从竹林里挖出的几根冬笋，准备和往常一样，去镇上找刘姨换钱，有钱才能买东西吃。

　　可因为下雨，山路难走，一手拿着庞大的荷叶，一手捧着笋，泥路湿滑。

　　雨越下越大，但他手上的荷叶却没因此破坏，叶上的积水满了会从侧流而下。

　　距离城镇最近的路被水淹了，他不得已绕了条远路。就因为这点时间，等他赶到时，刘姨的店门早已关闭。

　　喊了几声没人应，莫折有些失落，把笋放在门前，正准备走时，抬头便见刘姨撑着把伞，脚上穿着雨靴。

　　见到莫折，急忙慌的走过来：“哎呦，你这娃娃，那么大的雨怎么还来啊。你看你衣服都湿透了。”刘姨把包好的钱塞进他怀里。

　　莫折看着手上的钱，仰头微微笑着说：“谢谢刘姨。”

　　“还谢什么啊，赶紧回家吧。”

　　刘姨走的时候又塞了把伞，让他不要拿着荷叶了。

　　莫折看着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刘姨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可我没有家。”

　　这场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路上莫折手上撑着刘姨给的伞。他走在路边，时不时学着旁边的小女孩，轻踩那湿漉的地板，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女孩穿着母亲买的雨衣和雨靴，笑着在雨中奔跑，每一步都会溅起小水花，母亲在后面温柔又纵容的看着。

　　莫折看着她脸上的温柔微微出神，小女孩从旁跑过时不小心踩到一个较大的水坑，水花溅到了莫折身上。

　　小女孩一脸无措的站在旁边，她的母亲见此跑了过来。蹲下身先是询问小女孩有没有摔倒，然后就让小女孩道歉。

　　莫折微笑着说自己没事。

　　小女孩的母亲视线落在莫折下半身的衣服，全湿透了。起身四处看了看，随后嘱咐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的母亲拿一套新的雨衣和雨靴走过来，她帮小莫折套上。

　　莫折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任由她摆弄。
　　做完这一切，她还顺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随后便带着小女孩离开了。

　　莫折看了看身上的雨衣和脚上的雨靴。他把伞收了起来，雨水打在身上，却淋不到他。

　　好奇妙的感觉，他喜欢。

　　他学着小女孩，在雨里奔跑，矮小的身躯穿过高大的人群。犹如奔波雨后的林间，身边是高耸的绿树，地上是嫩绿的青草，燕子随着他的动作飞翔。

　　莫折侧头盯着空中的燕子，脸上慢慢露出欢乐。

　　跑着跑着，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他跌坐在地。

　　莫折扶了扶脑袋，突然面前伸出来一只宽大的手，他抬头，是一张慈爱却迈入老龄的脸。

　　他将地上莫折抉了起来，询问：“没摔疼吧？下那么大的雨，你的家在哪？"

　　莫折愣了一会说：“我没有家。”

　　他闻言摸了摸小莫折的脑袋：“那你跟我走吧。”

　　“好。”

　　莫折牵着他的手，路上他给莫折买了包子。莫折一只手拿着包子，津津有味吃着。

　　他们进了一个高大的门，门上的三个字小莫折不认识。里面有好多小孩，每个人脸上都扬着一种开心的笑。

　　莫折怯生生的往他腿后躲了躲，只见他往里打招呼般挥了挥手，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来。

　　许多小孩都围了上来，好奇的看着小莫折，随后他们开心的拉着莫折的手往里走。

　　莫折有些紧张，看向将自己带来的人。

　　他朝莫折微笑，说：“去和他们玩吧。”

　　没等回话，他们就将莫折拉走了，几位大人跟在后面，准备了干净的衣服。

　　这里有暖和的被褥，好吃的食物，温柔的大人，知交的朋友。

　　将自己带回来的人教他识字，练字，他也明白了大门上的三个字叫福利院。

　　而这个人，是他们口中这里的院长。

　　他曾问过院长：“这里是家吗？”

　　院长却说：“不是。但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家。”

　　好奇怪的话，他不明白。

　　记忆到这就结束了。

　　直到周小园出声，他才回过神来。

　　莫折走上前，身体前倾把花放在墓碑前，起身间吹起一阵狂风，却吹不走坟前的几株花。

　　森林的风，树木的摇曳，翠鸟的鸣叫。繁茂的枝头挡住了几道射来的阳光，随着晃动而隐隐呈现，多么真实又多么虚假。

　　周小园在墓碑上看了好久，下裙摆动，叹息出声：“我曾经也是福利院的孩子，是老院长一手带大的。”

　　“这所福利院是老院长花了半辈子积蓄打造而成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长。”

　　周小园举起一只手放在胸前，低眸一字一句道：“而我们这些在福利院的大人们，就是他们的引路人，不在沼泽中茫然徘徊，引领他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老院长以前是孤独的，可他讨厌孤独，这里原本叫孤儿院，可老院长却坚决反对。

　　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孤儿的标签，无时无刻不都在提醒他们是没人要的孩子。

　　取名为福利院，在这里他们不是孤儿，他们会笑，会说话，会开心，是他们成长中最好的福利。

　　将他们从泥沼中拉出，顺着手指的方向，去往更明亮的地方吧。

　　周小园望着莫折，欣慰一笑：“老院长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群孩子们，所以才选择了葬在这里，能够清楚的听到他们的笑声。”

　　老院长死后，福利院被他在远方的儿子继承，当周小园再一次踏进福利院的时，这里早被他管的人模狗样了。

　　重置不合理的规矩，稍有不适，非打即骂，不管孩子们的生活管理，在外人面前却都换上了遮不住内心丑陋的面具。

　　她不敢相信，要是老院长在的话，会有多失望，可她依旧坚持留在了这里，忍受同龄人的鄙夷与不屑。

　　成为了福利院最后一束温暖柔的光。

　　周小园说：“老院长最后的遗愿是，希望有人能照顾好这所福利院，为更多无家的孩子寻得一处港湾。”

　　周小园认真注视着莫折，回答了之前的话：“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莫折这才明白她之前的眼神，是对选择的犹豫，是对这里的不舍。

　　“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太阳逐渐西下，黄昏呈现，两人望着夕阳余落的方向，将两道高大的影子和一道矮小的影子拉长。

　　昏光照在周小园脸上，眼神坚定明亮，看不到细小的皱纹，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的自己。

　　“你现在过得好吗？”周小园说。

　　莫折想了一下，说：“不好。”

　　领养他的女人对他很好。她很开朗活跃，每天都想法子找生活中的笑点，莫折也听她的话，叫她母亲。

　　第一声“妈妈”说出口时，她高兴了好久。

　　她会夸张的对外炫耀，说自己也是个当妈妈的人了。

　　这样的日子原本可以继续持续下去，可母亲嫁人了，嫁了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刚开始那个男人对他们很好，就连莫折都差点陷进去了，可当第一次争吵发生的时候，莫折便在他脸上看见了那层开裂的面具。

　　有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许多晚上，莫折静静的听着隔壁的争吵声，脸上慢慢恢复成往昔的平淡。

　　当那层面具完全碎裂的时候，他的真面目暴露。母亲想带莫折离开，男人却拿着床上的照片威胁。

　　母亲时常抱着莫折在房间哭泣，嘴上说着对不起，说自己对不起莫折。

　　莫折静静看着母亲的脸，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哭，以前的母亲从来不会这样。

　　她已经好久没笑了。

　　长时间的影响下，母亲的精神早已崩溃，她曾尝试寻求帮助，可在那个时代，没有人愿意帮她。

　　那日，母亲将他从窗户送了出去，说村口有个卖花的姐姐，让莫折去买一朵回来。

　　离别时母亲朝他露出微笑，她的笑好假，像是从脸上挤出来的。

　　可莫折喜欢，他喜欢看着母亲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莫折也朝母亲回了微笑，随后朝着村口走去。

　　等莫折走远后，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一言不发的转身朝还在熟睡的男人房间走去。

　　莫折看着手上的两朵花，一朵自己，另一朵给母亲，他期待母亲看到花的惊喜，迫不及待的回去。

　　可映入眼帘的是起火的房子，周遭人的惊呼。

　　手中的花掉落在地，终是没能送出去。

　　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慢慢逝去。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这样啊……”周小园的声音点醒了莫折。

　　“原谅我不会以母亲的方式拥抱你，但我会以母亲的方式回应你。”

　　莫折嘴角勾出极浅的笑：“谢谢，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莫折看着太阳已触及地平线，说：“现在要回去吗？”

　　周小园把视线重新落回墓碑上：“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

　　“好。”

　　莫折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时间在一点点流去，夜幕要落了。

　　待莫折走远后，周小园将系在头发的皮筋摘下，长发散开。黄昏照在她身上，洗去所有疲惫。

　　她对着莫折离开的方向开口说：“今晚你们要小心那些怪物，你们可都要安全出去啊……”

　　“夜晚太黑了，我会为你们点亮明灯。”

　　重新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打开怀表，五点三十分，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此时已经能看到有很多小孩被领着回宿舍了，莫折直接去了东边那个最大的树下等待。

　　莫折到的时候，安鹿和安楚都在，两人也看到了他。

　　安鹿上前：“具体的事汐白果已经跟我说了。”

　　莫折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看到汐白果，问：“汐白果呢？”

　　“她让我们在这里等后自己说去找点吃的一会回，现在还没回来。”

　　“那我们再等等吧，毕竟还有两个小孩没到。”

　　安鹿“嗯”了一声。

　　站在不远处的安楚始终在那一言不发。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但那些异样感又在时刻提醒我，他们不是人。”

　　莫折笑着回应：“感觉是不会骗人的，你的感觉是对的。”

　　安鹿看着莫折的脸，眉眼不知何时露出的温，勾起的嘴角如蜻蜓点水般。

　　他的脸微红，他的心在跳，安鹿视线移开故作害羞，扭捏的道：“哎呀，你不要这样对人家笑，人家会害羞的。”

　　莫折：“……”

　　安楚：“……”

　　莫折脸上的笑立刻变成面无表情。

　　“原来你们在这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三人闻声望去。

　　周小园走了过来，怀里抱着熟睡的汐白果，额头冒着细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将汐白果交给莫折：“这孩子在我房间睡着了，还好你们还没走。”

　　把人送到后转身想走，安鹿突然叫住。

　　“您要去哪？不和我们一起吗？”

　　周小园闻言笑了一声，说：“不了，我还有事要做。”说完就径直走了。

　　“可……”安鹿还想挽留。

　　“她不会走的。这是她的选择。”莫折说。

　　“好吧。”

　　安鹿内心遗憾，他还想着出去后他们三个一起生活的憧憬。

　　莫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的汐白果，嘴角还挂着饼干碎渣，他直接将汐白果交给了安鹿。

　　安楚目光不眨的盯着汐白果，眼眸幽深。

　　…………

　　八点零九分了，许木他们还没来。不对劲，难道出什么意外了吗……

　　又过了二十分钟。

　　不行，我要去看看。

　　“你们先过去。”莫折说。

　　安鹿望着这两人高的墙：“这墙那么高，怎么过去？”

　　此时的汐白果早醒了，听到这句话，直接往树上踹了一脚，一把梯子掉了下来。

　　安鹿惊呼：“原来这上面有把梯子。”

　　他率先爬上去，站在上面说：“姐，你快上来。”

　　安楚微微抬头，盯着墙上站着的人，随后面无表情的往右边走去，在三人的目光下，她扯开门上覆盖的绿植。

　　抬脚踹开没上锁的大门，走进去，与安鹿懵逼的眼神对视。

　　安鹿：“？？？”

　　汐白果：“？……”

　　刚要走的莫折：“……”

　　汐白果无语，直接把梯子踢了，从门走了进去。

　　“不是，你别踢走啊，我还没下去！”

　　安鹿在上面哀嚎。

　　莫折见此不再管，转身朝宿舍楼跑去，天已经越来越黑了，他得快点。

　　宿舍楼。

　　到了楼下，刚想上去，便听到了重物碰撞的声音，随后就是许木的惨叫声。

　　出事了！

　　莫折飞快往楼上赶去，期间没遇到任何人，所有房门紧闭。

　　到了对立的楼层，莫折便看到百闻跌落在地，眼神惊恐的往房间内看，腿还在不断往后撤。

　　莫折走到他旁边，抬手安抚他，百闻身体猛的一颤，随后缓缓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害怕的说：“哥……哥哥。”

　　莫折放眼望去，瞳孔忽地一滞，骇然的盯着眼前的画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里面正站着一只不人不鬼的怪物，身躯焦黑，面部腐败严重，看不清脸，但他的五官也在随之蠕动。

　　而怪物的旁边，许木蜷缩躺在那，左手被深深拔下，血淋淋的往外冒血。

　　那只怪物正在啃食扯下来的手臂，身体在不断变大。

　　许木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睛早已流满生理性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你的约定……对不起……”

　　他一遍遍说的对不起，控诉自己的无能。

　　莫折喉咙发紧发涩，想开口却发不出一个字，只听得见自己有些极快的喘息。

　　百闻被莫折死死按在怀里，不让他抬头。他细微的哭声让莫折从惊恐中拉回来，脑子飞快想解决办法。

　　怪物听到了旁边人的碎碎念，伸出宽大狰狞的手抓起许木的头，举在空中。

　　莫折察觉到不对，想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等等……不要！！”

　　浓厚的鲜血在自己眼前炸开，莫折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几滴鲜血溅到脸上，瞳孔倒映出怪物将身有的部分放进嘴里的画面。

　　待怪物进食完，视线聚焦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莫折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将门关上拖延时间，抱起百闻迅速离开。可没跑几步，后面就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