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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2章 侧写报告 门开了。吴 ...

  •   门开了。吴涛端着个平板电脑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技术员特有的、略带腼腆的笑容。“陆老师,您要的近期全镇公共监控摄像头分布及检修记录,还有通讯基站的信号波动数据,都整理好了。”

      陆沉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报告草案移开,落在吴涛身上。他的视线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吴涛穿着技术中心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递过平板时,他的动作很自然,右手伸过来,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调出数据页面。整个过程,手背完全被衣袖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辛苦了。”陆沉接过平板,指尖无意间擦过吴涛的手腕处,布料有些硬,“凌晨还在加班?”

      “案子要紧嘛。”吴涛搓了搓手,似乎有点冷,很自然地将两只手都插进了工装裤兜里,“老杨那边催得急,说您这边侧写需要数据支撑。这些数据调取比较麻烦,有些还得跟运营商那边协调,所以弄晚了点。”

      陆沉低下头,开始滑动屏幕上的数据列表。他的浏览速度极快,快到正常人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飞速明灭。超忆症在高效处理着这些信息:全镇十七个公共监控点,近三个月内有九个发生过“信号故障”或“例行检修”,时间点分散,毫无规律。但若是叠加失踪案发生前后三天的时间轴……

      有三个摄像头,在对应的失踪事件发生前四十八小时内,都曾短暂离线,时长从二十分钟到两小时不等。检修记录上签着不同的名字,字迹各异。

      通讯基站的数据更微妙。古镇地形特殊,信号覆盖本就不均匀。数据显示,在特定时段——通常是深夜至凌晨——古镇西北角,靠近“哑舍”旧址和那片老祠堂的区域,信号会出现规律性的轻微衰减,像是被什么吸收或干扰了。衰减程度不大,若非刻意比对长期数据,几乎会被当作正常波动忽略。

      “这些检修记录的原件,档案室能查到吗?”陆沉头也不抬地问。

      “应该……可以吧?”吴涛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有些可能只是外包维护公司的巡检单,不一定全留在所里。您需要的话,我明天去档案室翻翻看?”

      “不用了。”陆沉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吴涛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窗外更浓的雾,“技术中心最近忙,人手本来就紧。我自己跟老杨说,让他安排人查。”

      吴涛的喉结似乎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也好。那……陆老师,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暂时没有。数据很详细,很有用。”陆沉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是一个略显放松的姿态,但眼睛依然看着吴涛,“对了,早上那个证物袋,后续的微量物证分析,有初步结果了吗?”

      “啊,那个啊,”吴涛像是想了想,“周主任那边还在做,说是纤维和附着泥土的鉴定需要点时间。不过听说,从那本画册封皮夹层里提取到的几点褐色污渍,初步快检反馈,可能是……血迹。年代很久了,具体还得等DNA提取和比对结果。”

      血迹。画册。《第十三双眼睛》。活人点睛。

      这些词在陆沉脑中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回响。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问题。”吴涛应道,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下,“陆老师,您的侧写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好?老杨那边问了几次了。”

      “今晚。”陆沉说,“最迟明早,我会把完整报告发给他。”

      “哦哦,好。那您忙,我不打扰了。”吴涛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陆老师,您也注意休息,这雾天湿气重,您腿上的旧伤是不是又不太得劲?我看您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了点。”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陆沉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腿上的旧伤?那是七岁那年雨夜留下的,一道很深的割伤,后来每逢阴雨天确实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未对人提起,今天走路时也刻意控制了步态,自认掩饰得不错。

      吴涛是怎么“看”出来的?凭借一个技术员对行走姿态的细微观察?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超忆症开始回放。倒带,快退,定位到今天早上证物交接的刹那。老杨递过证物袋,吴涛伸手接过,右手手背向上,袖口因动作微微后缩——那暗红色的、枫叶形状的胎记,清晰无误地印在麦色的皮肤上。0.3秒的暴露时间。

      然后,刚刚,吴涛搓手,插兜,递平板时手指的动作,以及最后那句看似关心的询问……所有行为在脑海中拆解、重组、分析。

      他的肢体语言在提到“检修记录”和“档案室”时有微不可查的僵硬。提到血迹结果时,瞳孔有瞬间的收缩,虽然很快恢复自然。最后那句关于腿伤的话,语气平稳,但结合上下文,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我在注意你,正如你在注意我。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里短暂成形,又迅速消散。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份尚未完成的侧写报告。

      光标在闪烁。他移动手指,开始敲击键盘。文字一行行流淌出来,冷静,克制,精准,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无影灯下解剖尸体。

      **对象:** “哑舍”古镇连环失踪案行为人(暂称“画师”)

      **核心驱动力:** 非典型性仪式性犯罪与高度控制欲的混合体。犯罪行为并非源于□□、愤怒或经济利益等常见犯罪驱动力,而是围绕一套完整的、扭曲的民俗信仰体系(“活人点睛”,“成为画中仙”)构建。行为人对这套体系抱有偏执的认同,并致力于通过特定行为(绑架、特定方式处置受害者)来“完成”或“演绎”该体系,从中获取极大的权力感和掌控感,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献祭”或“升华”的自我感动。

      1. **高智商与强计划性:** 能够规避主要监控,选择监控盲区或利用职权/技术手段短暂干扰监控实施犯罪。对古镇地形、人员作息、社会关系网络极其熟悉。犯罪准备期长,计划周密,现场遗留物证极少。

      2. **极强的社交伪装能力:** 能够完美融入社区,甚至可能担任某种公益性或技术性职务,获取信任与信息便利。表面可能温和、尽责、不善言辞或略带腼腆,符合古镇居民对“老实人”、“文化人”或“技术人员”的刻板印象。

      3. **对“传统”与“细节”的偏执:** 犯罪手法严格遵循(或自认为遵循)某种流传的“古法”或“禁忌”。注重仪式感,现场(或抛尸现场/物品呈现现场)可能留有具有象征意义的布置。对《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有异乎寻常的执着,视其为仪式核心道具或“名册”。

      4. **可能的童年创伤或强烈心理印记:** 其扭曲信仰体系的形成,很可能根植于早年经历,特别是与“眼睛”、“观看”、“被观看”、“记忆”或“家族秘密”相关的创伤性事件。此人可能亲身经历过某种被视为“禁忌”的仪式,或是在成长环境中被灌输了相关观念。

      5. **本地性与非流动性:** 对古镇有着根深蒂固的、甚至可能是病态的眷恋或束缚感。其犯罪活动与古镇的地理、气候(大雾)、民俗传说紧密绑定,离开这个特定环境,其犯罪驱动力和仪式感可能无法维持。因此,行为人极有可能是本地出生成长,或在此地居住极长时间的外来者。

      受害者表面看并无直接社会联系,但侧写认为,选择标准可能隐含更深逻辑:

      - 可能都与古镇某个未被公开的历史事件或家族秘辛存在间接关联(如后代、知情者、某种象征意义的职业等)。

      - 可能在某些无意识的言行中,“触发”了行为人的特定标准(如对民俗传说的不敬、试图探究某些秘密、或仅仅是其外貌、气质符合行为人心中“画中仙”的某种扭曲意象)。

      - 受害者失踪前的状态(独处、处于监控盲区、恰逢大雾)显示,行为人具备出色的观察力和时机把握能力,可能进行过长期跟踪或利用信息网络定位。

      行为人的犯罪间隔似乎在缩短,仪式完成度或表现欲可能增强。最新失踪案(陈伯)中出现的《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实物,是一个危险信号,可能预示犯罪行为升级,或行为人意图向调查方传递某种信息、进行挑衅。

      1. **重点排查:** 有能力接触并短暂控制公共监控系统的人员;熟悉通讯设备、可能利用技术手段制造轻微信号干扰的人员;对本地民俗传说有异乎寻常热情或“研究”,且社会形象与内在可能严重不符的人员;能够合法、不受怀疑地接触各类档案、记录(包括市政、通信、甚至民间族谱)的人员。

      2. **数据深挖:** 交叉比对所有失踪案发生前后,公共监控“故障”时段的值班、维修记录与实际操作人;深入分析古镇特定区域规律性信号衰减的物理原因,排查是否存在私人设置的、未登记的信号屏蔽或干扰装置。

      3. **心理接触:** 在掌握更多证据前,避免打草惊蛇。但可考虑在可控范围内,抛出一些与核心民俗禁忌相关的模糊信息,观察特定人员的反应。

      4. **保护潜在目标:** 根据侧写中的受害者选择逻辑,尝试划定潜在风险人群,加强安全提醒(尽管在古镇封闭环境和雾天条件下效果有限)。

      本案与调查员陆沉的个人记忆缺失事件(七岁雨夜)可能存在尚未厘清的关联。建议在侦查主线之外,以非正式渠道谨慎核实古镇二十至三十年前的相关事件记录及涉事人员现状。

      报告写完,最后一个句号落下。陆沉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觉那些冷静的分析背后,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侧写描绘出的那个模糊轮廓,正与某些现实中的细节缓缓重合。

      高智商,强计划性,技术背景或利用技术的能力。社交伪装完美。本地性,对古镇了如指掌。对传统与细节偏执。

      以及……那份异乎寻常的观察力。连他自己都刻意掩饰的旧伤疼痛的步态变化,都能被“注意”到。

      吴涛。技术中心骨干,本地人,据说父母早亡,由镇上老人带大。性格内向腼腆,做事认真细致,甚至有些刻板。负责全镇部分安防监控和通讯设备的日常维护与数据管理。完全符合侧写中的多项特征。

      但证据呢?仅仅是一个胎记的视觉匹配,和一些细微的、完全可以解释的肢体语言?老杨会信吗?局里会信吗?

      陆沉保存了报告,但没有立即发送。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他关掉文档,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利用超忆症和自己带来的设备,私下记录的一些东西:古镇地图的细节标注,可疑地点的照片,一些人物行动的简单日志,以及……他对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关于七岁雨夜记忆的梳理笔记。

      笔记里充满了矛盾和不合理之处。按照常理和家人的零星说法,那天他只是贪玩跑远,在旧祠堂附近摔了一跤,被碎瓷片割伤了腿,淋了雨,发了高烧,之后记忆就模糊了。但超忆症的本能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他“记得”一些碎片:不只是雨和血,还有别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很嘈杂,然后变得尖锐,最后是寂静。有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手电光,是一种晃动的、昏黄的、像烛火又像老旧灯泡的光,映照出许多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还有味道,浓烈的、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廉价颜料和劣质香料的气味,还有……铁锈味,不止来自他的腿。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一双眼睛。不是出现在他面前,而是……似乎他从某个缝隙、某个低矮的视角,看向外面,与另一双眼睛对上了。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空洞洞的,没有情绪,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属于谁?

      每次试图深挖这些碎片,太阳穴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里钻。这不是生理性的头痛,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防御机制,或者说……封锁。

      他的记忆被篡改过吗?还是被强行压抑了?如果真是这样,是谁做的?为了什么?

      七岁雨夜的事件,和现在的连环失踪案,和《第十三双眼睛》,和“活人点睛”的传说……它们之间到底缠绕着怎样一根线?

      窗外的雾更浓了,几乎吞噬了对面派出所小楼的轮廓。古镇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听不到。这种寂静本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整个镇子的咽喉。

      陆沉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关闭了所有文件。他拿起手机,给老杨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侧写报告草案已完成,有些发现需要当面沟通。另外,我需要调阅技术中心所有人员,尤其是负责监控和通讯维护岗位人员的详细履历档案,包括他们入职前的生活经历,越详细越好。理由我会当面解释。”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老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陆老师,报告我看不了那么细,你就直说,有明确方向了吗?”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他大概也在加班。

      “有一个高度可疑的侧写吻合对象。”陆沉的声音平稳无波,“但目前缺乏直接证据。我需要更多背景信息来交叉验证。此外,我认为凶手可能已经在关注调查进度,甚至可能……在试探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杨再开口时,语气凝重了许多:“是谁?”

      “现在说名字为时过早,容易误导。等我拿到履历档案,结合其他线索再下判断更稳妥。”陆沉顿了顿,“老杨,你信得过技术中心那边的人吗?所有的。”

      老杨的呼吸声粗重了一些。“你这话问的……技术中心小吴、小李他们,都是跟着案子熬了几个通宵的。特别是吴涛,小伙子话不多,干活扎实,数据方面从来没出过错。你是怀疑……?”

      “我怀疑一切符合侧写特征的人,这是侧写师的工作。”陆沉打断他,“信任是基于证据的,老杨。在证据出现之前,保持合理的怀疑是必要的。帮我调档案,秘密进行。用其他案由,别打草惊蛇。”

      “……明白了。”老杨最终说,“我想办法。你报告里提到和你自己记忆可能有关联,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那是我自己的问题。”陆沉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案子。雾又大了。”

      “是啊,这鬼天气。”老杨叹了口气,“你就在所里休息室凑合一晚吧,别回招待所了,不安全。档案我弄到后,直接拿给你。”

      电话挂断。陆沉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的灰白。他能感觉到,那双属于“画师”的、或者不止一双的、隐藏在迷雾后面的眼睛,或许正隔着这片混沌,静静地“看”着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他是猎手,在追踪一个狡猾的、残忍的、沉浸在扭曲仪式中的猎物。

      但同时,那些关于雨夜记忆的碎片,那双空洞的黑色大眼睛,吴涛手背上枫叶形状的胎记,以及那份指向技术背景和本地身份的侧写……所有这些,又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悄然缠绕回来,将他这个猎手也纳入一张巨大的、朦胧的网中。

      猎物与猎手的界限,在这座被迷雾和历史秘密笼罩的古镇里,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按了按左腿旧伤的位置,那里在阴冷的雾气浸润下,的确正传来一阵阵酸涩的胀痛。这疼痛如此真实,却又仿佛连接着某个虚假的、被植入的记忆源头。

      或许,是时候直面那个一直被刻意回避、被头痛封锁的雨夜了。不仅是为了案子,更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被卷入这场由眼睛、画册和失踪构成的诡异漩涡。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记忆治疗”,哪怕过程如同再次撕裂伤口。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吞噬一切的浓雾,转身走向门口。新的一天尚未开始,但更深沉的夜幕和迷雾,似乎已悄然降临。而下一章,注定要从记忆的最黑暗处开始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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