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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8章 最后雨夜 雨刷器在挡 ...

  •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又合拢的扇形水痕,像不断睁合的眼睛。车子穿过最后一片雾障,古镇彻底消失在身后连绵的山影中。陆沉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截然不同的天色——铅灰的云层低垂,远山轮廓模糊,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信号。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毛。里面是离开前陈警官塞给他的东西——几份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一份十九年前的失踪人口简报,还有一张用证物袋封存的老照片。

      站在老宅天井里,仰头看天,表情空白。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沉儿七岁生日,摄于雨前。”笔迹属于母亲,但陆沉不记得有过这张照片,也不记得那个生日。在他的记忆宫殿里,七岁那年的整个夏季都是断裂的,只有一些声音碎片:雨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母亲最后那句被雨撕碎的呼喊:“别看——”

      车子拐进一条县级公路,路况变差,颠簸让档案袋滑落到脚边。陆沉没有去捡,只是注视着前方蜿蜒的路。他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何处——不是回省城的公寓,而是往北一百七十公里,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小村庄。外婆家。母亲出嫁前生活的地方,也是她死后,陆沉再未踏足之处。

      为什么要去那里?他说不清。只是当陈警官把档案袋递给他,当那些尘封的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时,某种本能般的牵引就产生了。就像那些被“哑舍”古镇吸引的失踪者,沿着看不见的丝线走向迷雾深处。

      第一滴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陆沉打开车灯,昏黄的光束切开灰暗的雨幕。雨越下越大,仿佛天空漏了一个窟窿,让他想起那个反复出现在梦境中的雨夜——同样的倾盆,同样的冰冷,同样的,在记忆边缘徘徊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核心。

      他打开收音机,电流杂音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本地新闻:“……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部分山区路段可能出现塌方……”关掉。车内只剩下雨声和引擎的嗡鸣,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三小时后,雨势稍歇,陆沉驶下公路,拐进一条碎石铺成的小道。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被雨洗得发亮,在渐暗的天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导航早已失效,他是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在开——如果那些碎片真的能被称为记忆的话。

      一栋青瓦白墙的老屋出现在竹林尽头。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锈蚀得只剩铁架,在潮湿的风里沉默着。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老槐树的枝桠探过墙头,树叶上蓄满雨水,偶尔沉重地滴落。

      陆沉熄火下车,雨后的空气清冷入肺。他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锁扣是开的,只是虚挂在门环上。有人来过?还是外婆去世后,就一直这样虚掩着?

      推开木门,铰链发出呻吟。院子里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湿漉漉的青石板,墙角的水缸,缸沿爬满青苔。还有那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超忆症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他看见——不,是“调阅”——无数细节:青石板第三块有裂痕,裂痕里长出一丛三叶草;水缸右侧缺了一个小口,缺口的形状像月牙;井口木板的纹理,年轮走向,雨水在木板上积成的小洼,小洼里漂浮着一片槐叶……

      但关于这个院子最重要的部分,仍是空白。母亲在这里度过的童年,外婆坐在槐树下剥豆荚的样子,暑假他被送来小住时的场景——所有这些理应存在的记忆,都像被精心裁剪过的照片,只留下边缘无关紧要的细节,核心画面不知所踪。

      陆沉走进堂屋。灰尘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具具静默的遗体。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钟馗捉鬼,钟馗的眼睛被水渍晕开,变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在堂屋中央站了很久,听着老屋在雨后细微的声响:梁木收缩的咔哒声,老鼠在夹墙里跑动的窸窣,屋檐残雨滴落的滴答。这些声音渐渐编织成一张网,把他裹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触碰到什么——某个声音的回响,某个气味的残留,某个温度的记忆。

      陆沉走到西厢房,那是母亲出嫁前的卧室。推开门,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梳妆台的镜子已经昏花,照出的人影扭曲模糊。他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物件:褪色的头绳,断裂的梳齿,干涸的墨水盒,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习作。字迹稚嫩,是母亲少女时的笔迹。

      陆沉在床边坐下,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像是练笔,又像是随笔:

      “槐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香得让人头晕。”

      “井里有声音。爹说那是地下水流动,但我觉得像有人在下面说话。”

      “镇上来了个画师,在祠堂画壁画。他的眼睛很奇怪,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娘说,有些东西不能画眼睛。画了,魂就进去了。”

      “昨晚又梦到那本书了。黑色的封面,金色的字。第十三双……后面看不清。”

      这些句子散乱无章,前后没有日期,像随手记下的梦呓。但陆沉的呼吸渐渐变轻了。母亲也知道“不能画眼睛”的禁忌?也知道“第十三双”?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剪报。剪报已经发黄脆裂,但上面的标题依然清晰:《民间画师离奇死亡,疑与禁忌画作有关》。报道很短,只说某地一名画师在绘制一副大型壁画时突然暴毙,死因不明,据传壁画内容涉及当地民俗禁忌。报道没有具体地点,没有画师姓名,时间是1982年4月。

      陆沉将剪报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雨又开始下,这次是绵密的小雨,沙沙地打在瓦片上。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开一道狭长的光柱。

      衣柜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女式外套,深蓝色,布料厚实,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母亲的外套?不,颜色不对。他记得母亲喜欢浅色。

      陆沉伸手摸了摸衣料,指尖触到某个硬物。他在内侧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质地,已经氧化发黑,柄部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一只眼睛。

      这把钥匙的样式,和他在“哑舍”古镇老宅里找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稍小。眼睛的刻画方式也如出一辙:没有瞳孔,只有眼眶和眼睑,却给人一种正在注视的错觉。

      钥匙串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红绳的编法很特别,是三股交缠,每隔一段就打一个复杂的结。陆沉认识这种编法——外婆教的。小时候,外婆曾用同样的方法给他编过一条手绳,说能“辟邪”。那条手绳在他七岁那年夏天弄丢了,之后再没找到。

      陆沉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退出房间,回到堂屋,手电光在墙壁上游移。钥匙是开什么的?这屋里还有什么上锁的地方?

      光柱最终停留在通往阁楼的木梯旁。那里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有锁——老式的挂锁,锁孔的形状正好与钥匙吻合。

      陆沉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有点涩,他轻轻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拉开门,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味涌出。阁楼很低,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手电光扫进去,照亮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斜屋顶,裸露的房梁,地上堆着几个木箱,墙上贴着一些已经剥落大半的年画残片。

      他爬进去,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木箱没有上锁,他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旧衣物,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第二个箱子里是些杂物:搪瓷缸、煤油灯、破损的搪瓷脸盆。第三个箱子最重,里面装满了书。

      不是普通的书,而是线装古籍、手抄本、还有一些油印的小册子。陆沉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傩戏图谱》。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各种傩戏面具,狰狞诡谲,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名称和用途。

      另一本是《湘西秘闻录》,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里面记载着各种奇闻异事:赶尸、放蛊、落洞女……字迹潦草,像是某人的私人笔记。

      还有一本更薄的册子,没有封面,第一页就是一幅画: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像,周围画满了眼睛——不同形状、不同角度、不同神态的眼睛。每一双眼睛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注释:“监视之眼”、“窥探之眼”、“记忆之眼”、“遗忘之眼”……

      那一页画的是一本书。黑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书名是:《第十三双眼睛》。

      图画下面有一段文字:“相传为明代画师所著禁书,收录十二幅‘点睛之画’,每幅画以一人之魂为墨,点其目,则画活,魂永锢。第十三幅画留白,以待点睛之人。得此书者,可窥天道,亦可堕无间。”

      手电光在颤抖。陆沉稳住呼吸,继续往下读:“然书非书,画非画。所谓‘眼睛’,亦非肉眼。光绪年间,此书现于湘西某镇,得书者七人,皆于雨夜失踪,唯留画像七幅,悬于祠堂。后祠堂失火,书与画俱焚。传闻书有副本,流落民间,不知所踪。”

      阁楼外,雨声渐急。陆沉靠在木箱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母亲笔记本里的“那本书”,古镇失踪案背后的那本画册,还有这把钥匙,这个阁楼——所有这些碎片开始向某个中心聚拢。

      他继续翻找。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图纸。摊开图纸,他的手彻底凉了。

      仔细看,是“哑舍”古镇的布局图,但比现在保存的古镇范围要大得多,包含了后山那片现已荒废的区域。图上用红笔标记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观测点一”、“观测点二”……一直到“观测点十二”。

      而在古镇中心祠堂的位置,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只被圆圈包围的眼睛。旁边标注:“总控点,第十三观测位。”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监控系统布设图,1985年6月。设计者:陆文渊。”

      陆沉感觉阁楼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他大口喘息,手电光在图纸上游移,那些红点像一个个伤口,在纸上渗出血色。父亲设计的监控系统?在1985年?那时候古镇还没有开发旅游,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为什么会设计这种东西?而且为什么要用“观测点”这样的说法?

      记忆宫殿深处,更多的碎片开始松动。他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复杂的图纸,想起深夜书房里亮着的台灯,想起父亲喃喃自语的“视角”、“覆盖范围”、“盲区”……他总以为父亲在忙工作,但现在看来,那些图纸也许就是这些“观测系统”的设计图。

      还有更可怕的:如果父亲早在1985年就在古镇布设了监控,那么后来镇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些失踪案,包括母亲和姑姑的遭遇,包括他自己七岁那年的雨夜——父亲是不是都知道?甚至……是不是参与了?

      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次,陆沉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完整含义。也许母亲想说的不是“别看那些画”,而是“别看那些眼睛”——那些隐藏在古镇各个角落,监视着一切的“眼睛”。

      图纸从手中滑落,散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陆沉靠着木箱,闭上眼睛。超忆症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所有相关细节:古镇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摄像头安装位置,老宅天井里那个对着水缸的奇怪角度,祠堂梁柱上那个伪装成铆钉的微型镜头……

      还有他自己。他从小被训练观察细节,记住一切。父亲总说这是为了锻炼他的记忆力,但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别的?为了让他也成为某种“眼睛”?一个能记住所有被监控画面的人形记录仪?

      雨声如瀑。阁楼里,时间仿佛凝固。陆沉就那样坐着,任由记忆的洪流冲刷过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无法解释的碎片,开始自动拼接:父亲早出晚归的背影,母亲日益苍白的脸色,姑姑来访时紧张的耳语,还有那个雨夜——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许是那些监控的画面,也许是父亲的工作间,也许是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的真容。

      所以记忆被抹去了。不是疾病,不是意外,是人为的。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弱。陆沉睁开眼睛,手电光已经变得昏暗。他缓缓收拾好图纸,放回木盒,将木盒放回箱底。然后他退出阁楼,锁上门,把钥匙重新放回外套口袋。

      走下木梯时,他的脚步异常平稳。那种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对记忆空缺的焦灼感,正在一点点消散。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全部答案——恰恰相反,他发现的疑问比答案更多。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要好得多。

      陆沉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泽。他抬头看天,看那轮半掩在云后的月亮,看老槐树枝叶间闪烁的水滴。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他拨通了陈警官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陈警官的声音带着倦意:“陆沉?你在哪?雨这么大——”

      “陈队。”陆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出奇,“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不,准确说,是一个项目。”

      “1985年到1987年间,在‘哑舍’古镇进行的一项监控系统布设工程。设计者陆文渊,我父亲。我想知道投资方是谁,参与人员有哪些,工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还有——”他顿了顿,“为什么这个工程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陆沉,”陈警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查这个?有些东西,挖出来可能就再也埋不回去了。”

      “它们本来就不该被埋着。”陆沉说,“而且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古镇的案子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那些‘眼睛’还在看着,陈队。也许一直在看着。”

      又是沉默。然后陈警官叹了口气:“好吧。我明天就去档案室翻旧卷宗。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八十年代的很多记录都不全,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特殊部门的项目。”

      “你父亲当年工作的单位,表面上是建筑设计院,但实际上承接了很多保密项目。我早就怀疑古镇的事没那么简单。”陈警官的声音更低了,“陆沉,你听我说。在你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陆沉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的字样闪烁着,然后信号格彻底消失。他尝试回拨,只有忙音。是信号问题,还是别的?

      他收起手机,站在院子里,任由夜风吹过潮湿的衣裳。月光完全从云层后出来了,清辉洒满小院,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青石板上的裂痕,水缸的缺口,井口的木板,老槐树投下的虬结影子。

      还有他自己,站在院子中央,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缓缓走到井边,挪开那块压着木板的石头,掀开木板。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气从下面升上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他想起母亲笔记本里那句话:“井里有声音。爹说那是地下水流动,但我觉得像有人在下面说话。”

      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空洞的回响:“咚——”

      陆沉盖上木板,重新压好石头。他转身走回堂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在外婆的老屋里,在母亲少女时代的房间隔壁。也许在梦里,那些被隐藏的记忆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他躺在蒙着白布的旧沙发上,闭上眼睛。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屋檐偶尔滴落残雨的声响,滴滴,答答,像钟表走动,又像某种密码。

      在意识的边缘,他仿佛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但这次不是惊慌的“别看”,而是轻柔的哼唱,一首模糊的摇篮曲。旋律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像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回响。

      陆沉就在这若有若无的哼唱中,沉入了一场无梦的睡眠。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没有破碎的画面,没有刺耳的声音,没有在记忆迷宫中徒劳的奔跑。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的黑暗。

      而窗外,月光静静流淌,洗刷着这个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仿佛一场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虽然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雨何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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