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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6章 双重身份 陆沉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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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中央,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手中的表盘微微发烫,代表祠堂位置的光点像一颗遥远星辰,在黑暗的边界固执地闪烁。他不再去数步数,也不再刻意回忆来时的每一处转折——那个习惯,在意识到自己记忆可能被精心篡改后,反而成了潜在的陷阱。他依赖的是此刻的观察: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石壁上偶尔出现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还有脚下石板磨损程度的差异。
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冷光,从通道尽头半掩的门缝里渗出来,映出门口石阶粗糙的轮廓。那光苍白得不自然,仿佛被滤去了所有温度。
陆沉在门前停下。这是一扇厚重的老木门,包着锈蚀的铁边,门轴处有新鲜的油渍痕迹——近期有人维护过。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隙。里面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推门。超忆症带来的庞杂信息库在脑中飞速翻检。古镇祠堂的制式、祭祀习俗、可能的内部结构……同时,另一种更隐晦的“记忆”却在干扰他:那是七岁雨夜破碎画面里,类似的门廊轮廓,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颜料的气味?不,那气味更复杂,像是陈年纸张混合着某种特殊矿物质粉末。
冷光扑面而来,源头是祠堂天井上方悬挂着的几盏LED古式灯笼——外观是宣纸竹骨,内里却是现代冷白光源。光线将祠堂内部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也抹去了所有暖色调可能带来的“人气”。
祠堂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正对着门的是层层叠叠的漆黑牌位,从地面一直垒到高高的屋梁,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牌位前没有香烛供品,只有一张极长的供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不是祭品,而是一本本厚重的线装册子。
陆沉的视线立刻被那些册子吸引。它们的外封是暗蓝色土布,边缘磨损,但书脊挺括。他走近,看到最靠近中央的一本封面上,用墨笔写着五个瘦硬的字:《第十三双眼睛·寅卷》。
旁边还有《子卷》、《丑卷》、《卯卷》……依十二地支排列。而在“亥卷”之侧,空着一个位置,尺寸与这些册子完全一致。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寅卷》封皮时,停住了。
供桌桌面上,围绕着这些册子摆放的位置,有一圈极淡的灰尘被拂开的痕迹。痕迹很新。而在那空位的正前方,灰尘的缺失最为明显——最近有人取走了那本应该放在那里的册子。
声音从侧面传来,平缓,苍老,带着一种长期少言形成的轻微滞涩。
陆沉缓缓转身。祠堂左侧的偏厅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对襟布衫的老人站在那里。老人很瘦,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刻,像是用刻刀在风干的皮革上凿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瞳孔颜色很浅,在冷白灯光下近乎灰白,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陆沉。
陆沉认识这张脸。在他抵达古镇第一天,在老茶馆里,镇长向他介绍过——这位是镇上年岁最长的守祠人,姓钟,镇里人都叫他钟伯,守着哑舍祠堂已经超过六十年。
但此刻,陆沉的记忆里却跳出了另一幅画面:在调查案卷时看到的一张非常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几十年前古镇民俗研究小组的合影,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的侧脸。那张脸的骨骼轮廓,与眼前老人有七分重合。
“钟伯。”陆沉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人慢慢走过来,步态有些僵硬,却不是老迈的蹒跚,更像是不常活动导致的拘谨。“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他在供桌前停下,灰白的目光扫过那些画册,“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等该来的人。”钟伯没有看陆沉,而是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寅卷》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也等该取走的‘眼睛’归位。”
“第十三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陆沉直接问道。他同时留意着老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
钟伯终于转过脸,灰白的眼睛凝视着陆沉。“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侧写师。”他顿了顿,“或者,我该称呼你……‘画主’?”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陆沉的意识。古镇流传的诡异民俗中,“画中仙”是指失踪后出现在画册里的人,而“画主”……在零碎搜集到的、最隐晦的传闻片段里,那指的是为画册“点睛”之人,也是掌控画册之人。
“超忆症。”钟伯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能记住世间一切细节,唯独记不清七岁那年的雨夜。陆沉,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你‘记不清’,而是那一段记忆,本就不属于‘你’?”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冷光灯的光线似乎更白了几分。
陆沉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那是当他试图强行回忆七岁雨夜时总会出现的反应。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那疼痛,反而让意识顺着痛感延伸下去——破碎的画面:雨、老宅的门廊、一双沾满湿泥的鞋、颤抖的手、还有……铺开的纸张?不对,是册页,暗蓝色的封皮……
“看来,你开始触碰边界了。”钟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猛地回神,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盯着老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钟伯走向供桌尽头,那里有一方小小的神龛,龛内没有神像,只悬挂着一面古老的铜镜,镜面已经昏黄不清。他站在铜镜前,背对陆沉,“也知道这座镇子是什么。哑舍……哑舍,沉默的屋舍。沉默的不是房子,是在这里面活着,和‘死’去的人。”
他转过身,灰白的眼睛在昏黄镜面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空洞。“《第十三双眼睛》,从来不是一本画册。或者说,不全是。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记录系统。用最古老的方式,记录最现代的东西。”
“记录‘存在’。”钟伯说,“也记录‘消失’。”
他走回供桌,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那本《寅卷》。册子很厚,他单手托着似乎有些费力,但动作很稳。他翻开封面。
陆沉看到了内页。不是他想象中的人物画像,而是……地图。是哑舍古镇的微缩地图,用极其精细的工笔绘制,街道、房屋、桥梁、甚至树木,都栩栩如生。而在地图的某些位置上,点缀着一个个极小的人形墨点,每个人形旁都有蝇头小楷标注着名字和日期。
“红者为记,黑者为存。”钟伯的手指按在一个红色墨点旁,那里标注的名字是“许惠兰”,日期是三个月前——第一名失踪者的名字。“入了画,点了睛,便是画中仙。从镇子的‘存’里抹去,归入‘记’。”
“那这些黑色的呢?”陆沉看向地图上更多、更密集的黑色墨点。
这一页,还是地图,但视角似乎有所不同。陆沉仔细看去,心头骤然一紧——这幅地图上,在一些房屋的内部,标注着更细小的符号:床榻、桌椅、甚至……正在移动的人形轮廓。其中一个轮廓旁,标注着“陆沉,暂居,七日”。
“第十三双眼睛,是十二本地支画册,加上……”钟伯抬起头,目光越过祠堂高高的屋梁,仿佛看向虚空,“加上一双始终看着这一切的‘活眼’。”
“监控。”陆沉吐出这两个字,之前的种种疑团瞬间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联起来——古镇那些恰到好处的摄像头死角、失踪者消失得毫无痕迹、自己对被监视的隐约感知、还有监控中心里那个过于先进的微缩模型。“整个哑舍,都是一个被监控的场所。这些画册,是监控记录的……艺术化归档?”
“不止是记录。”钟伯合上《寅卷》,放回原处,“是‘界定’。画册界定谁能被看见,谁该被记住,谁……应该‘消失’。而点睛之笔落下,便是界定生效之时。”
“谁在点睛?”陆沉逼近一步,“你?还是那个早就该死去的‘受害者’?”
钟伯沉默了片刻。祠堂里只有冷光灯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电流声。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画像,陆沉?”老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在《第十三双眼睛》里。”钟伯走向另一侧靠墙的多宝格,格子上没有古玩,只放着一卷卷卷轴。他取下一卷看起来较新的,走回来,在供桌上缓缓展开。
画中人身穿深色外套,站在古镇的石拱桥上,微微侧头看向画面之外,眼神锐利而疲惫。背景是氤氲的晨雾,桥下的河水仿佛在流动。画得极其传神,连陆沉外套领口一处不起眼的细微磨损都再现了出来。画旁题字:陆沉,侧写师,归乡人。
“谁画的?”陆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画自己会完成。”钟伯说,“当那双‘活眼’注视足够久,画纸便会浮现轮廓。而当点睛之笔落下……”他的手指悬在画中人像的眼睛上方,“画中人,便有了‘归处’。”
陆沉死死盯着那幅画。画中人的眼睛尚未点睛,瞳孔处留白,但那留白的形状,那微微看向画外的角度……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击中了他。不是对相貌的熟悉,而是对“被这样注视”的熟悉。
“因为时机未到。”钟伯卷起画轴,“也因为,你的‘眼’,本就特别。”
“七岁那场雨夜,你失去的到底是什么记忆,陆沉?”钟伯将卷轴放回多宝格,背对着他,“或者说,你‘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更猛烈。陆沉不得不伸手扶住供桌边缘。破碎的画面汹涌而至,不再是零散的片段,而是一连串快速闪回的景象:雨夜、老宅、不是自家的老宅、昏暗的室内、许多展开的画册、一双苍老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沾着猩红的颜料、朝着他的眼睛抹来——
“啊——!”他低吼一声,摆脱了那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幻象。
老人已经转过身,灰白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想起来了么?那一点‘睛’。”
“是馈赠,也是枷锁。”钟伯缓缓道,“超忆症,真是天生的么?还是有人……给了你一双永远无法关闭的‘眼睛’?一双能记住一切,唯独记不清那双‘眼睛’如何得来的……眼睛。”
所有关于超忆症的疑惑,那些医学无法完全解释的特征,那种对细节病态般的攫取和无法自主控制的感觉……如果,那不是疾病呢?
“你是画主,陆沉。”钟伯说,“至少,你曾经是。或者说,你被选为画主之一。七岁那年,有人为你‘开眼’,让你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一双活动的、行走的、收集细节的‘眼睛’。但你离开了。系统出现了漏洞,一双本该属于这里的眼睛,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二十年。”
“是召回。”钟伯接口,“也是校准。看看这双离群的眼睛,是否还能看清真相,是否……还忠于最初的‘界定’。”
“最初的界定是什么?谁定的?”陆沉追问。
钟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祠堂正中的牌位前,仰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哑舍建镇三百年,起初只是为了避祸。后来发现,有些‘祸’避不开,有些‘秘密’必须守住。于是有了‘眼睛’,有了‘画册’,有了无声无息的‘消失’。一切都是为了维持一种平衡,一种……不被外界打扰的‘静默’。”
“为了守住秘密,就可以随意让人消失?”陆沉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随意。”钟伯摇头,“是有需。当有人过于接近核心,当外来的目光太过锐利,当镇子内部的裂痕即将暴露……便需要‘点睛’,需要有人成为画中仙,用他们的‘消失’,来填补漏洞,维持表面的完好。许惠兰看到了不该看的档案,赵建平挖到了老宅下的东西,周倩听到了不该听的对话……他们都是裂痕。”
“那我呢?”陆沉盯着他,“我接近了核心,看到了更多。我的眼睛,什么时候会被点上?”
钟伯终于转过头,与陆沉对视。那双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疲惫。
“你的眼睛,陆沉,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来点。”他缓缓说道,“因为你自己的手里,就握着点睛的笔。只是你忘了。你忘掉的不是雨夜,是你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你忘掉的,是第一个被你‘界定’为画中仙的人。”
祠堂外,似乎起风了。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穿过无数街巷的风声,也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哭泣。
陆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超忆症的大脑疯狂运转,却在一片空白的七岁雨夜周围,构筑起一道道扭曲的、充满矛盾的记忆屏障。屏障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试图冲破。
钟伯从供桌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颜料,而是一支极细的毛笔,笔尖的毫毛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干涸凝结,仿佛浸透了陈年血渍。
“笔在这里。”老人将木匣推向陆沉,“画册在那里。空位在那里。”他指向《亥卷》旁的空缺。“你的记忆,也在那里。只是你愿不愿意,亲手把它画出来,然后……点下去。”
陆沉看着那支笔,看着那空位,看着老人灰白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而最可怕的猎物,或许一直潜伏在他自己的记忆深处,在那双被强行“开启”、却遗忘了来路的眼睛里。
祠堂外,夜色浓稠如墨。古镇微缩模型上的灯光,在监控中心的屏幕上,明灭的节奏,已与陆沉剧烈的心跳,悄然同步。
(本章完,自然过渡至下一章《第57章古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