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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2章 画册编码 陆沉猛地睁 ...

  •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的溺水者。实验室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瞳孔收缩,耳边还残留着电流窜过神经的嗡鸣。他躺在硬质检查床上,手腕和脚踝处被电极贴片接触过的皮肤传来隐隐的刺痛和麻木。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脑中奔涌的、几乎要撑裂颅骨的记忆洪流更为致命。

      雨。冰冷的、密集的、带着土腥气的雨。青石板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戏台……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戏台,台上挂着褪色的红绸。灯光是那种摇晃的、煤气灯似的晕黄光团,在雨幕中氤氲开,将台上的人影拉得诡谲变形。人影……不止一个。有僵立不动的,有缓缓移动的,还有……倒下的。

      画在纸上、布上、甚至……皮肤上的眼睛。呆滞的、空洞的、却又在某一瞬间仿佛活过来般,齐齐转向他所在的方向。七岁的他,躲在戏台侧幕条厚重的绒布后面,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冻结。

      而在所有记忆画面的最底层,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基石,是那本画册。

      不再只是破碎的残页,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超忆症带来的全细节召回能力,正将那本画册的每一寸——纸张的纹理、颜料氧化形成的微妙色斑、装订线磨损的毛边——事无巨细地在他脑海中重新拼合、展开。

      先前在老宅,透过紫外线灯管朦胧的光晕,他只捕捉到一些断续的、意义不明的线条和斑点。此刻,在完整记忆的支撑下,那些线条和斑点活了。它们并非随意的污渍或绘制失误,而是精心设计的、以某种规律排列的符号。并非现代常见的阿拉伯数字或条形码,更像是……某种变形的算筹标记,或是极度简化的卦象符号,深深浅浅地隐藏在那些诡异图画的结构线条里、人物衣物的褶皱阴影中、甚至是背景云雾的笔触间隙。

      它们确实在“闪烁”。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记忆层面一种强烈的“标记感”。就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这些地方重重圈点,留下只有特定角度——或者说,只有像他这样被强行“激活”了全部相关记忆的人——才能完整看见的印记。

      “陆老师?陆老师!” 陈婉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的脸出现在陆沉上方,挡住了部分灯光,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你怎么样?心跳和脑波刚才波动得非常剧烈……老周!老周你快来看看!”

      法医老周快步走近,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数据记录板,眉头紧锁。“持续时间比预期短,但峰值强度远超预估。陆沉,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如何?有没有认知混淆或者肢体控制障碍?”

      陆沉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肌肉有些酸软,但控制权在缓慢回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记忆的泥沼中拔出一部分注意力,聚焦于当下。“我……没事。” 声音沙哑得厉害。“记忆……回来了。大部分。关于那晚,关于画册。”

      陈婉和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看到了什么?” 老周沉声问,同时示意陈婉记录。

      “雨夜。旧戏台。很多人。有眼睛……画上去的眼睛。” 陆沉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整理着那些爆炸性信息,筛选出目前可以透露的部分。“还有那本画册,《第十三双眼睛》的完整内容。以及……画册里隐藏的东西。”

      “隐藏的东西?” 陈婉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编码。” 陆沉终于撑着坐起身,陈婉连忙扶了他一把。“用特殊方法隐藏在图案里的编码,不是现代密码形式,更像一种……古老的计数或标记系统。只有在完整记忆拼图下,才能看出它们的全貌和规律。”

      陆沉闭了闭眼,脑海中的画册影像清晰得可怕。他点头:“可以。我需要纸笔,最好是带格子的绘图纸。那些编码的排列和位置很重要。”

      陈婉立刻找来他要的东西。陆沉接过铅笔,手还有些微颤,但落笔却异常稳定。超忆症在此刻展现出它可怕的优势——他不需要回忆,那画面就印在那里。笔尖滑动,先是快速勾勒出几幅关键画页的轮廓:怀抱婴孩的无面妇人、悬于古井上方的巨大独眼、在雾中行走的纸扎人行列……然后,在那些轮廓内部,他用更细的笔触,精确地点出一个个位置,并在一旁空白处,尝试将那些变形的符号“翻译”成相对可读的标记。有些像短竖,有些像折线,有些是点与圈的组合。

      他画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老周和陈婉屏息站在一旁,看着空白的纸张迅速被诡谲的图画和陌生的符号填满。实验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仪器运转的轻微低鸣。

      画到第七页——那页描绘着古镇全景,所有屋檐下都挂着一盏熄灭的白灯笼——时,陆沉的笔尖停住了。他的目光凝在画中镇子中央祠堂的位置。在那里,根据隐藏编码的指示,有一个特别密集的符号簇。

      “这些编码的排布,不仅仅是随页附注。” 陆沉用笔尖点着那个符号簇,然后又快速指向之前几页的特定位置。“看这里,井眼的位置;这里,妇人怀中婴孩的襁褓纹路;还有这里,纸扎人手中提线的节点……这些标记点,如果单独看是散乱的符号,但如果把它们按照画册页序,以及它们在每页图画中的相对位置提取出来……”

      他迅速拿来另一张白纸,开始建立简单的坐标系。以画册每页为独立平面,将那些隐藏符号的二维位置记录下来,然后再尝试寻找页与页之间的关联。

      老周是理科出身,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你在尝试三维重构?把这些二维页面上的标记点,视为某个三维空间结构在不同平面上的投影?”

      “类似。” 陆沉手下不停,“但可能更复杂。画册本身是线性的、二维的阅读物,但这些编码的排布规律暗示了一个立体的、甚至可能是动态的关联结构。就像……就像一套指示系统。”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加快了演算速度,符号和坐标在他笔下流淌。超忆症带来的庞大记忆库此刻不仅提供了原始数据,还赋予了他惊人的跨信息联结能力。那些编码符号开始与他记忆中哑舍镇的实际地理布局产生重叠——古井的位置、老戏台的方位、祠堂的结构、甚至是一些早已废弃的巷弄走向。

      约莫半小时后,一张布满点、线和陌生符号的复杂网状图呈现在纸上。陆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看这里,” 他指着网状图的核心区域,那里线条最密集,符号也最复杂,“如果我的推算没错,这个核心对应的现实位置,不是镇上的任何一栋已知建筑。”

      陆沉抬起头,看向老周和陈婉:“是地下。或者说,是祠堂下方,这片区域。” 他在古镇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古镇祠堂的地基相当古老,历史上经过多次修缮扩建,但核心区域的地下结构,几乎从未被现代勘察过。这些编码指示的‘节点’,有相当一部分,最终都指向这个地下区域的不同深度和方位。它们不是静态标记,像是一套……布线图,或者信号路径。”

      “布线图?” 老周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这些藏在民俗画册里的古老符号,实际上在描述一套……系统?埋在地下的系统?”

      “不止描述,” 陆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寒意,“我认为,它是在‘标注’一套已经存在的系统。画册《第十三双眼睛》可能不只是记录‘活人点睛’恐怖传说的载体,它本身,就是那套系统的一部分——一个‘界面’,或者说,‘使用说明书’。用民俗传说作为伪装,内里隐藏着操作或指示某种隐蔽设施的编码。”

      这个推断让实验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民俗画册与地下隐蔽系统?传说中的画中仙与现代技术(或类技术)设施?巨大的反差让人一时难以消化。

      “如果真是这样,” 陈婉艰难地开口,“那这套系统是用来做什么的?‘活人点睛’、失踪案,又和它有什么关系?”

      陆沉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眼睛’……” 他重复着这个关键词,“画册叫《第十三双眼睛》。传说中,被点睛的‘画中仙’会拥有看透迷雾、甚至窥视人心的能力,虽然那是一种恐怖的、被禁锢的视角。而我们现在发现的编码,指向一个隐藏的地下结构。如果两者结合……”

      “监控。” 老周替他说了出来,脸色发白,“你是说,那套地下系统,可能是一套监控网络?而‘画中仙’的传说,是对被监控者的一种隐喻?或者……是被监控后的某种‘结果’?”

      “第十三双眼睛,” 陆沉缓缓道,“可能不是指画上的十二个人物加上某个隐藏角色。而是指,有十三处‘视点’,或者说,十三个‘监控终端’?画册描绘了其中十二个的‘表象’或‘传说形态’,而第十三处……”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复杂的网状图,落在核心区域,“可能是总控,或者,是观察所有其他‘眼睛’的那只‘眼’。”

      这个猜想将案件的诡异程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面。它开始超越单纯的民俗恐怖或连环犯罪,触及某种精心策划的、跨越漫长时间的隐蔽工程。

      “需要验证。” 老周斩钉截铁,“必须找到进入那个地下区域的方法。如果真有这么一套系统,它的能源、信号传输、终端显示在哪里?运行了多久?谁在维护?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沉点头:“画册编码应该提供了入口线索。我需要更仔细地解析核心区域的符号。另外,” 他看向陈婉,“立刻联系林教授,我需要他提供所有关于哑舍镇祠堂建筑历史、特别是地下部分可能存在的密室、暗道记载,哪怕是野史传闻也不要放过。还有,调查古镇近三十年,不,五十年内所有涉及地下施工、管线铺设、甚至是私人挖掘的官方和非官方记录。”

      陈婉迅速记下,同时问道:“陆老师,你刚刚恢复记忆,身体……”

      “我没事。” 陆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忆的枷锁被打破,虽然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和危险,但也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触摸到了那根贯穿十三年迷雾的线头。“时间可能不多了。对方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参与了调查,甚至……” 他顿了顿,想起记忆中戏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以及那双最终倒下的身影,“可能从十三年前,我就已经被卷入其中。现在的失踪案频率在增加,大雾天气也越来越频繁。下一次‘点睛’,可能很快就会发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绘制的编码图和古镇地图。那些冰冷的符号和线条,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哑舍镇。每一处标记点,都可能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迷雾深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镇上的每一个人。

      而他,陆沉,这个拥有超忆症却遗忘了关键一夜的侧写师,既是这张网的追寻者,也可能,早已是网上的一只昆虫。

      接下来几个小时,陆沉完全沉浸在编码的破译中。老周调取了更多古镇的地理测绘数据(尽管地下部分资料稀少)来辅助定位。陈婉则不断与林教授以及镇上的老档案员沟通,搜集零散的信息碎片。

      随着解析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揭示。那些古老符号确实构成了一套复杂的指示系统,其中包含方位、深度、甚至疑似开关状态的标识。核心地下区域被符号标注为“枢”,周围辐射出十二条主要“径”,每条“径”又连接着更多的“支”和“末”,整体结构犹如一棵倒生长的大树,根系深深扎入古镇地下,而“末梢”则隐隐指向镇子各处一些特定的地点——一些在失踪案报告、或是古老传说中频繁出现的地点。

      更令人不安的是,陆沉在解析编码时,发现某些符号的“状态标识”并非固定不变。在他记忆中的画册影像里,这些标识呈现一种“休眠”或“待机”模式。但根据编码逻辑推演,它们应该有“活动”状态。是什么激活了它们?大雾?特定时间?还是……某种触发条件?

      午夜时分,林教授那边传来了一份关键的口述历史记录。据镇上一名几乎失传的彩扎老艺人(多年前已去世)酒后零碎提过,祠堂底下,早年可能有一个“观星窖”,并非真的用来看星星,而是镇子初建时,几位懂得风水异术的族老,用来“观镇运、察吉凶”的地方,后来逐渐废弃,入口也被封死了。位置描述很模糊,但提到了“戏台正对,三七步,砖有异纹”。

      “戏台正对……” 陆沉立刻看向地图。古镇老戏台坐南朝北,正对的正是祠堂大门。从戏台中心点到祠堂大门,距离……

      “差不多就是‘三七步’的倍数关系,” 老周用尺子量了一下比例尺,“如果以旧制步距计算。‘砖有异纹’……入口可能隐藏在有特殊纹路的铺地砖或墙砖后面。”

      “我们必须去实地查看。” 陆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趁现在夜深人静。”

      “太危险了,” 陈婉反对,“如果那里真是核心入口,对方很可能有防备。而且你的身体……”

      “正因为他们可能有防备,我们才更要抓紧时间。” 陆沉眼神锐利,“我的记忆恢复,可能已经惊动了某些人。趁着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们才有机会抢占先机。老周,装备。”

      老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带齐取证和应急装备。陈婉,你留在这里,保持通讯畅通,同时继续整理资料,注意安全。”

      陈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沉和老周坚决的神情,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叮嘱:“千万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

      夜色深沉,哑舍镇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山峦轮廓模糊,似乎有薄雾正在悄然汇聚。

      陆沉和老周避开主要街道,沿着小巷快速向祠堂方向移动。陆沉的超忆症此刻发挥作用,脑海中清晰地复现出古镇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转角,甚至每一块略有松动的青石板的位置。他们像两个幽灵,无声地穿梭在沉睡的镇子里。

      祠堂高大的黑色门扉紧闭,在夜色中显得肃穆而森然。两人绕到祠堂侧面,根据地图和“戏台正对,三七步”的提示,找到了大致区域。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板地,紧邻祠堂外墙,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

      老周打开强光手电,压低光柱,仔细照射每一块石板。陆沉则蹲下身,用手仔细触摸石板的表面纹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上面是常年风雨留下的粗糙质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添夜色寂寥。山边的雾似乎浓了一些,缓缓向镇子方向弥漫。

      突然,陆沉的手指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边缘停住了。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他示意老周将光线集中过来。在斜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那块石板靠近边缘的部位,有着极其浅淡、几乎与自然石纹融为一体的刻痕。那不是普通的磨损或裂纹,而是有规律的纹样——一组旋转的涡纹,中心是一个小点。

      “异纹……” 陆沉低声道。他用力按压石板的各个角落,没有反应。尝试旋转,石板纹丝不动。他回忆着编码中关于“枢”的符号组合,其中有一组符号很像是对这种涡纹的抽象表示,旁边附着状态标识和……一个类似压力序列的标记。

      “可能需要特定的按压顺序或力度。” 陆沉对老周说,同时脑海中飞速调取相关编码信息进行匹配演算。他尝试按照某种推算出的序列,用手指依次按压涡纹的不同部位。

      一次,没反应。两次,石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第三次,当他用特定力度按压中心那个小点时——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响声从石板下方传来。紧接着,那块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的青石板,其中一侧缓缓向下沉陷,露出了一个约三十度角的倾斜缝隙,一股混合着泥土、陈腐木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电子设备气味的冷风,从缝隙中涌出。

      手电光柱探入缝隙,照亮了下方一道向下的、狭窄的石阶,深不见底。石阶边缘磨损严重,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中间部分,灰尘似乎有被断续扰动过的痕迹。

      陆沉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里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

      “我下去。” 陆沉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对编码和里面可能的结构更熟悉。你在上面警戒,保持通讯。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回应,或者下面有异常动静,立刻通知陈婉并呼叫支援,不要贸然下来。”

      老周知道这是合理的分工,尽管担忧,还是点了点头,将一个微型高强度手电和一支短柄 tactical light 递给陆沉,又检查了一下彼此的对讲机频道。“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

      陆沉接过装备,试了试灯光,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踏入了那道向下倾斜的缝隙,踩在了通往哑舍镇地下秘密的第一级石阶上。

      石阶陡峭而潮湿,空气中那股陈腐与微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手电光划破黑暗,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和脚下磨损的石阶。向下大约十几米后,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低矮的砖石甬道,只能弯腰前行。甬道两侧的砖墙年代久远,不少地方已经风化剥落,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陆沉一边前进,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超忆症让他能记住经过的每一个细节:砖缝的宽度、墙上的水渍形状、地面灰尘的分布。他注意到,某些砖块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后期更换或修补过。而在这些修补点的附近,他偶尔能看到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刮擦痕迹,以及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嵌在砖缝或角落的、细如发丝的线状物——不是蜘蛛网,更像是某种绝缘外皮已经老化的导线。

      编码指示的路径在他脑中与现实的甬道走向不断比对校正。他正沿着一条“径”向“枢”的核心区域靠近。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有着复杂的弯折和岔路。有些岔路口被坍塌的土石封死,有些则黑洞洞地伸向未知的黑暗。陆沉严格按照编码指示的路径选择方向,避开那些可能通往错误地点或危险区域的岔路。

      越往里走,人工修缮的痕迹越明显。古老的砖石结构与后期加固的水泥框架、金属支架混杂在一起,风格极不协调,却异常牢固。那种类似老旧电子设备的气味也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淡淡的臭氧味和绝缘材料加热后的微焦气息。

      大约前行了近百米(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一半),甬道逐渐变得宽敞,高度也足以让人直立行走。前方出现了一扇门——不是古老的木门或石门,而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旋转阀门的金属舱门,像是从某个旧式潜艇或防空洞拆装过来的。舱门表面布满锈迹,但阀轮和边缘密封条看起来保养得尚可。

      舱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盒盖虚掩。陆沉用手电照去,里面是几个老式的钮子开关和指示灯,还有一个类似老式电话拨号盘的东西。指示灯全部熄灭。

      这与编码中描述的“枢之门户,启之有机”吻合。陆沉仔细回忆对应的符号序列和操作逻辑。那组符号不仅指出了这个控制盒的存在,还隐含了启动的顺序:先检查“目”的状态(可能是指示灯),再拨动“数”(拨号盘),最后合“闸”(开关)。

      他小心地打开金属盒盖,灰尘簌簌落下。里面除了开关和拨号盘,还有极细微的线路连接痕迹。他尝试轻轻拨动一个钮子开关,没有反应。指示灯依然全黑。

      “目”未亮。意味着系统可能处于完全断电休眠状态,或者……这个入口的控制部分已经被废弃或切断。

      但编码指示这里是入口。或许有备用方式?或者,需要从内部打开?

      陆沉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舱门,仔细倾听。门后一片死寂。他尝试推动阀门,纹丝不动,显然从外侧锁死或需要动力开启。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对讲机里传来老周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陆沉,听到吗?外面雾突然变大了,很浓,而且……祠堂周围好像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我正在隐蔽。你那边如何?完毕。”

      “我已抵达疑似核心入口,一道密封金属门,外部控制似乎失效,无法进入。建议你保持隐蔽,非必要勿暴露。我尝试寻找其他进入方法或撤退路径。完毕。”

      他必须加快速度。如果外面的人与地下系统有关,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个入口。自己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控制盒和周围的墙壁。编码……一定还有其他提示。他脑中飞快地重放着关于“枢”和“门户”的所有符号组合。除了主控制序列,似乎还有一组辅助符号,与“应急”、“旁路”的概念相关,位置标注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属舱门下方与地面接缝处。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并用匕首小心刮去表面的浮尘和苔藓。果然,石板上刻着另一组更小、更隐蔽的符号,与编码中提到的“地钥”图案吻合。

      “地钥”符号旁边,有一个凹陷的、拇指大小的浅坑。陆沉回忆对应的操作——不是按压,而是需要放置某种特定物件?或者……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浅坑的形状和大小,心中一动。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照符号暗示的特定角度和方向,按入浅坑,同时施加一个旋转的力道。

      一声轻响,来自舱门内部。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金属舱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多年未曾启动过的金属摩擦声,圆形阀门缓缓向内旋转了约十度角,然后停住。

      不是电子控制,而是纯粹的机械机括,通过地面那块石板下的隐藏杠杆触发。一个被编码巧妙隐藏的应急物理开启装置。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双手握住阀门,用力旋转。齿轮啮合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旋转了大约两圈半,“哐当”一声闷响,舱门内部的主锁舌完全收回。

      他用力拉动舱门边缘。沉重的门轴发出呻吟,一道缝隙出现,更加强烈的、混杂着陈腐气息和机器味道的气流涌出。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沉将手电光射入。光线首先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是混凝土地面,布满灰尘,有几串清晰的脚印延伸向黑暗深处,脚印新鲜程度不一,最新的似乎就在几天内。

      他闪身进入门内,反手轻轻将舱门虚掩,留出一道缝隙以便必要时快速撤离。然后,他举起手电,照向这个隐藏于哑舍古镇祠堂之下、被古老编码标注为“枢”的空间。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密室或地窖。而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四米的地下空间。空间经过了明显的现代化改造和加固。四周墙壁和天花板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各种管线——有老式的包纱电线、更现代的PVC线管、还有通风管道和疑似光纤的黑色线缆。这些管线如同血管和神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连接到空间中央一个庞然大物上。

      那是一个由多个老式机柜、控制台、显示器(大多是厚重的CRT显示器,有些屏幕已经碎裂或发黄)、以及无数闪烁或熄灭的指示灯、旋钮、开关组成的、充满蒸汽朋克与冷战科技混合感的复杂装置。一些机柜的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布满灰尘的电路板和接线端子。几台老式的磁带机(或类似的带式存储设备)静静地躺在角落。空气中有淡淡的、电子元件过热后特有的“热灰尘”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臭氧味。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已经停转)靠在墙边,油污渗入地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制台正上方,一块相对较新的、由多个小型液晶监视屏拼接而成的屏幕墙。大约有十二块屏幕,呈三行四列排列。此刻,所有屏幕都是黑的,没有信号。

      但陆沉的目光,却被屏幕墙上方,一个单独悬挂的、更大的显示器吸引。那个显示器也是黑的,但它下方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鲜红色的LED指示灯,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闪烁着红光。

      或者,一只正在闭目养神、却随时可能睁开的……

      陆沉缓缓走近控制台,手电光扫过积灰的表面。他看到了一些手写的日志本、散落的图纸、以及几个标注着日期和代号的文件夹。灰尘厚度显示,这里并非完全废弃,近期仍有人活动。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主面板的一个显著位置上。那里有一个铭牌,上面刻着的不是中文,而是一串德文字母和一个徽标,下面有一行小字:“Beobachtung System Modell BS-13”。

      陆沉的德语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词汇还能辨认。“Beobachtung” —— 观察、监视。“System” —— 系统。“Modell BS-13” —— BS-13型。

      BS-13…… B观察,S系统,13型?还是说,“B”和“S”有其他含义?但“13”这个数字,与《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名称,以及屏幕上方的第十三个监视屏位置,形成了刺眼的呼应。

      这不是民俗传说。这是一套实实在在的、代号可能就叫做“BS-13”的监视系统。一套被伪装在“哑舍古镇民俗”和“活人点睛”恐怖传说之下,深埋地底,可能运转了很长时间的监控网络。

      那么,画册《第十三双眼睛》是什么?是这套系统的操作手册的伪装封面?是监控画面的一种“艺术化”记录簿?还是某种……筛选或标注“目标”的目录?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快步走到那些散落的文件夹前,顾不得灰尘,迅速翻开其中一本。

      里面是一些手绘的示意图和潦草笔记。示意图似乎是古镇的地图,上面标记了许多点,并用线连接,形成网络,与他在上面解析的编码网络惊人相似。笔记则混合着专业术语和零散的、令人不安的句子:

      “……‘素材’筛选条件:独居、社交少、对古镇传说敏感度高、特定生辰……雾天信号衰减,需启动备用中继……‘点睛’后观测窗口约72小时,意识残留频率持续下降……第十三信道总览,需定期校验……‘清理’程序必须彻底……”

      “素材”、“点睛”、“观测窗口”、“意识残留”、“清理”……

      这些冰冷的词汇,与活生生的人的失踪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单纯杀人藏尸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

      陆沉快速翻动着,想要找到更多关于系统运作机制、控制者身份、或者当前状态的记录。他的手电光扫过控制台上几个关键的开关和仪表。大部分仪表指针归零,但有一个标着“总电源(备用)”的电压表,指针微微颤动,显示着极低的电压读数,似乎还有微弱的备份电力在维持着系统最核心的某个部分——比如,那个正在缓慢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他的目光再次被那个红色指示灯吸引。那规律的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套系统,并未完全死亡。它还在“看”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他口袋里的对讲机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老周极度紧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陆沉!他们发现我了!至少三个人,有器械!正在向祠堂这边合围!我位置可能暴露!你立刻撤!不要管我!重复,立刻从里面撤出来!走别的路!完——”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静默。

      几乎与此同时,他身后虚掩的金属舱门外,甬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这个“枢”之核心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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