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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2章 双重诱导 雾更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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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更浓了,像某种粘稠的、有生命的介质,包裹着陆沉的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异常,表面那层常年累月形成的包浆在雾气中泛着幽暗的光。他刻意偏离了老茶馆主人描述的“传统路径”——那些据说能避开雾中邪祟的特定路线——转而走向一条更偏僻的巷弄。
口袋里的蓝色碎布被他的手指反复揉捻着。这布料质地特殊,不是古镇常见的土布或后来引入的化纤混纺,更像是某种工作服或制服上的耐磨面料,染色的工艺也略显粗糙,边缘磨损的形态显示它曾被频繁摩擦。超忆症带来的细节洪流在他脑中自动分类、比对:这与三天前失踪的篾匠李拐子衣服材质不同,与上周消失的豆腐西施围裙布料无关,更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中那些身着旧式褂衫的“画中仙”形象格格不入。
陆沉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门楼前,倚着冰冷的砖墙,闭上了眼睛。并非疲倦,而是为了在脑海中调取那些卷宗资料——他过目不忘,镇派出所里那些记录含糊的失踪案档案,此刻一字不差地在他意识的幕布上展开。
第七例失踪者,王麻子,铁匠,失踪于上月十五。现场遗落一只鞋,鞋底沾有红褐色粘土,而王麻子的铁匠铺和家附近都没有这种土质。记录到此为止,派出所归因于“可能夜间醉酒跌落某处”。
第五例,刘寡妇,失踪于两个月前。她养的猫在她消失三日后才被人发现死在院中水缸里,脖颈有勒痕,但现场勘察记录只潦草写了“猫尸一具”,未做进一步检验。
第三例,更早一些,货郎赵三。他的担子被发现在镇西的枯井边,里面的针头线脑散落一地,但有几样值钱的小物件——镀金的顶针、一盒进口雪花膏——却不翼而飞。最初怀疑是谋财害命,但随后又不了了之,记录上多了一行模糊的批注:“与旧例类同,移交民俗事务办参考。”
“民俗事务办……”陆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这个机构在档案中出现了三次,都是在早期的案子调查陷入僵局时。而近期的失踪案,则再未提及这个部门,仿佛它不存在了一样。但陆沉记得,刚回镇时,陈青副所长曾不经意地提到过,镇上一些“老规矩、老讲究”,现在都归一个叫“镇文化保护与民俗事务办公室”的部门兼管,主任姓周,是个寡言少语的中年学者,常年住在镇子东头翻修过的老书院里。
画册《第十三双眼睛》所描绘的“活人点睛”成为“画中仙”的仪式,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性和固定模式:特定时辰(子时或雾最浓时)、特定地点(往往是镇上的风水节点,如古井、老槐树、废弃祠堂前)、特定的“祭品”状态(必须是活人,且通常处于无意识或极度恐惧中)。但近期的案子,时间变得分散,地点也看似随意,失踪者失踪前的状态更是五花八门——李拐子失踪前还在跟人喝酒划拳,豆腐西施则是清晨出门磨豆腐就再没回来。
这不像是一个严格按照古老禁忌执行的仪式。反而……更像是在利用这个仪式的传说作为掩护,进行着另一套逻辑的行动。
陆沉感到后颈微微发凉,并非因为雾气。诱导确实存在,那本画册、那些刻意流传到他耳中的故事、甚至老茶馆主人“不经意”的指点,都在将他引向一个方向——相信并深究“活人点睛”这个民俗恐怖传说,将一切归因于非人的、诡异的超自然力量。
但蓝色碎布、档案里的细微矛盾、失踪案模式的偏差,这些是诱导计划之外的杂音?还是……另一重诱导?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方向却是朝着镇派出所。他要再去见见陈青,但这次,不问民俗,不问传说,只问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杂音”。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与外面被浓雾吞噬的昏暗街道仿佛是兩個世界。陈青正对着一份报告皱眉,见陆沉进来,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
“陆老师?这么晚,雾又大,还没休息?”陈青放下报告,起身倒了杯热水推过来。
“有些细节想再了解一下。”陆沉接过水杯,没有坐,目光扫过陈青桌上摊开的文件,是最近一起失踪案的现场照片复印版,模糊不清。“关于之前失踪案里,那些没有后续的记录。比如王麻子鞋底的红土,后来有比对过镇外可能的地域吗?刘寡妇的猫,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赵三货担里丢失的物品清单,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陈青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被惯常的圆滑所覆盖。“哎呀,陆老师,这些都是老皇历了,而且当时鉴定条件有限,很多细节没法深究。你也知道,咱们镇子小,警力有限,有些事……难免顾不过来。重点是现在的案子,对吧?”
“顾不过来?”陆沉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可档案显示,至少有三起早期的案子,被标记‘移交民俗事务办参考’。这个‘民俗事务办’,后来对这几起案子有过结论反馈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陈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搓了搓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翻滚的浓雾,背对着陆沉。
“周主任那边……主要是研究性质。那些移交,更多的是因为案子有些特征,符合镇上一些老辈人说的‘怪事’,留个记录,做个参考。毕竟,咱们这地方,有些传说年头久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周主任是文化人,搞研究的,后来也没听说有什么明确的结论反馈到我们所里。”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表情,“陆老师,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尽快破案。但咱们是不是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当前的线索上?那本画册,还有哑舍老宅那边……”
“画册的线索我在跟。”陆沉打断他,目光如炬,“但我需要知道,除了画册暗示的仪式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有没有人,在利用这个仪式做掩护?”
陈青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利用仪式做掩护……”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陆老师,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但你既然问到这份上……镇上确实一直有些风言风语。”
他压低声音:“有人说,早些年,有些人失踪,未必全是‘那个’原因。镇上以前有过一些……纠纷,一些见不得光的利益牵扯。后来,那些相关的人,有的离开了,有的……也就不明不白地没了。时间久了,大家宁愿相信是雾里的东西作祟,是成了画里的仙,也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究底下的事。”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为’的因素,混杂在,或者说,伪装成民俗传说事件里?”陆沉追问。
“我可没这么说。”陈青立刻摆手,恢复了谨慎的神色,“这都是些没影的闲话。我的意思是,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所以调查起来,也要多留个心眼。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问周主任那边……他前两天还跟我提过,说如果你对民俗方面有什么想深入探讨的,可以去老书院找他聊聊。他对《第十三双眼睛》那本册子,好像也有些不同的见解。”
又是一个指向明确的引导。陆沉心中冷笑。让他去接触周主任,是希望他从民俗学者的角度,进一步强化“仪式论”的印象吗?
“我会考虑的。”陆沉点点头,不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陈青的欲言又止,侧面印证了“另一股力量”存在的可能性,而且这股力量很可能涉及镇上过去或现在的某些“利益”,并且与官方机构(至少是陈青这个层面)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而周主任的邀请,无论其背后意图如何,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不同信息源的机会,尽管风险未知。
离开派出所时,雾依旧未散。陆沉站在台阶上,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潮湿与阴冷。他再次捏了捏口袋里的蓝色碎布。布料的粗糙感将他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接下来去哪?直接去镇东老书院见那位周主任?还是……
他想起档案中提及的另一个细节:货郎赵三的担子是在镇西枯井边被发现的。那口枯井,在《第十三双眼睛》的某一页画面角落似乎出现过,但并非仪式的主要地点。而王麻子鞋底的红土,据他超忆症带来的地理信息库比对,最可能的来源是镇子北面靠近废弃砖窑的一片洼地。
这两个地方,都与画册重点描绘的“仪式地点”有偏差。
陆沉决定先去这两个地方看看。不是按照画册的指引,而是遵循那些“偏差”的线索。他要看看,在这被浓雾和历史层层包裹的古镇里,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会将他引向何处。
镇西的枯井藏在几户人家的后院墙外,位置偏僻,井口被几块破旧的木板半掩着,上面压着石头。周围杂草丛生,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荒凉。陆沉用手电照射井口内部,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混合着淡淡霉味涌上来。井壁是青砖砌成,不少砖块已经松动脱落。他仔细观察井沿和周围地面,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但凭借超忆症对痕迹的敏感,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井沿外侧一处不显眼的位置,青砖上有几道新鲜的刮擦痕迹,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质地较硬的布料或皮革快速摩擦造成的。痕迹很浅,朝向井口方向。而在距离井口约三步远的一丛杂草根部,他捡起了一小片几乎被泥土掩盖的、极薄的深色塑料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不是古镇常见之物。陆沉将塑料碎片小心收起。货郎赵三的担子在这里被发现,但这片塑料,很可能不属于赵三那个时代或他拥有的物品。是后来者留下的?还是当时就在现场,被忽略了?
带着这个疑问,他转向镇北的砖窑洼地。路更难走,雾气在这里似乎也更浓重些,能见度不足五米。废弃的砖窑像个蹲伏的巨兽黑影,矗立在洼地边缘。洼地里果然是一片红褐色粘土,即使在夜色和雾气中,颜色也显得颇为醒目。陆沉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
粘土表面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新旧交错。有些很旧,像是当年砖窑工人留下的;但有几处脚印,相对较新,鞋底花纹清晰可见,是一种常见的胶底劳保鞋印,尺码大约42码。脚印分布没有规律,像是在这里徘徊过。他在脚印最集中的区域附近细细搜寻,在几块碎砖瓦砾下,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盒,是很便宜的那种本地卷烟,烟盒还很新,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内。
王麻子抽烟,但他抽的是旱烟袋。这不是他的。
陆沉站起身,环顾四周。砖窑、洼地、红土、不属于失踪者的脚印和烟盒……这里发生过什么?等待?交易?还是别的什么?这与“活人点睛”的诡异仪式似乎相去甚远,更接近一种现实的、甚至有些粗鄙的隐秘活动。
两处偏离“仪式地点”的现场,都发现了不属于已知失踪者的、带有现代生活气息的痕迹。这绝非偶然。
雾气涌动,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身边环绕。陆沉感到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不是画册里那种虚无缥缈的“眼睛”,而更像是某种实实在在的监视。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砖窑残破的顶部、远处影影绰绰的树影。
但他口袋里的蓝色碎布,似乎微微发烫——当然是心理作用,但他手指触碰到的粗糙纤维,此刻却像是一种警示。
双重诱导……他现在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两条线。一条明线,光怪陆离,充满民俗恐怖的吸引力,试图将他拖入对超自然仪式的追索;一条暗线,隐匿在现实的缝隙里,由这些看似无关的偏差和杂物构成,指向更复杂、更危险的秘密。
而他自己记忆的迷雾,与这古镇的浓雾纠缠在一起。七岁那年的雨夜,火焰……为什么偏偏忘了那里?是创伤后的自然遗忘,还是……被某种力量“修剪”过?
他必须更加小心。猎手与猎物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回到镇上临时落脚的小客栈时,已是后半夜。雾还未散,但街上更安静了,连狗吠声都听不到。陆沉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按亮电灯。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和他离开时一样。但当他走到桌前,准备将今晚发现的塑料碎片和记录本拿出来时,动作僵住了。
桌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质地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的纸张极其相似,泛黄、脆薄,带着陈旧的气味。
纸上没有复杂的画面,只有用同样风格的暗红色颜料(像朱砂,又像干涸的血),画着一只眼睛。
但这只眼睛,与画册里那些或惊恐、或空洞、或诡笑的“点睛之眼”都不同。它是闭着的。眼帘低垂,线条甚至显得有些疲惫或悲伤。在这只闭着的眼睛下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墨迹犹新:
“勿信所闻,勿见所示。雾深路险,当寻哑舍之根。”
陆沉盯着这张凭空出现的画页,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是谁放进来的?什么时候?客栈老板?还是其他能够无声无息进入他房间的人?
“哑舍之根……”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哑舍,是他家族的老宅,也是他这次归来的起点。根,是指老宅的地下?祖辈的秘密?还是另有所指?
这张画页,是警告?是提示?还是……第三重诱导?
他拿起画页,闭着的眼睛图案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那低垂的眼帘,似乎随时会抬起。
而窗外,浓雾依旧,吞噬着一切声响与形迹。第十三双眼睛,或许就在这雾霭深处,静静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陆沉知道,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为那双眼睛,增添新的注视素材。
他将蓝色碎布、塑料碎片和这张新的画页放在一起。明线与暗线之外,似乎出现了第三条更加晦涩难明的路径。而这条路径的起点,直指他血缘的源头,也直指他记忆中最黑暗的断层——哑舍。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天亮之后,他必须再探哑舍老宅,这一次,要掘地三尺,找出所谓的“根”。无论那是真相的源头,还是另一个更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将画页翻转,在背面,极其隐秘的角落,又发现了一行更小、更淡的字迹,像是用指甲或细针刻划上去的:
火余之物?七岁那场大火后残留的东西?镜后?哑舍老宅里,哪面镜子?
陆沉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如擂鼓般响起。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既是古镇尘封的罪恶,也是他自己遗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