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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祠堂壁画 黑暗并非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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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绝对的。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像退潮后浮现的礁石,嶙峋而清晰。陆沉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祠堂内,那股陈年木料混合着劣质香烛、以及某种更深层**腐败甜腻**的气息,变得愈发浓重。空气凝滞,却又仿佛在缓慢流动,带起皮肤上细微的寒意。他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只有远处古镇偶尔传来的、被浓雾滤得模糊不清的犬吠,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腔内沉重地擂动。
刚才那两点转瞬即逝的红光,位置大约在供桌后方靠墙的区域。不是烛火反射,烛台早已熄灭。那更像是…某种电子元件待机或监视时的指示灯,极微小,但在绝对黑暗的衬托下,被他超忆症强化过的视觉瞬间捕捉。
他不能动。在敌暗我明、情况未卜时,任何移动都可能触发不可知的危险。超忆症带来的庞杂记忆库在飞速筛选比对:古镇电路老旧,祠堂这种地方,除了门口那盏时灵时不灵的电灯,不该有任何现代电子设备。那红光,与他在古镇不同角落“无意”间瞥见的、那些幽绿闪烁的摄像头指示灯,某种本质上是相似的。
还有壁画。那个空白的、有着自己少年时期轮廓的人形。它并非孤立存在,它置身于一片模糊的、似乎描绘着古镇某个场景的壁画背景中。那片背景里,还有许多其他人形,或站或坐,或劳作或闲谈,但所有人形的面部,尤其是眼眶部位,都是空白一片,如同粗糙的石膏模型,等待着被赋予生命——或者说,被“点睛”。
而角落里,那个提灯走向雾霭深处的背影…陆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七岁雨夜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搅,但依旧只有潮湿、寒冷、泥泞的路面,和前方一个模糊的、提着某种光源的轮廓,引领着,或者说是…拖拽着他,走向未知的黑暗。
一声极轻、仿佛压抑着的吐气声,从斜前方传来,很近!
陆沉肌肉瞬间绷紧,但身体依旧保持静止。那不是他的呼吸。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难以度量。也许只过了几十秒,也许已过去数分钟。那轻微的呼吸声没有再出现,红光也未再亮起。但陆沉能感觉到,某种“注视”并未消失。那不是人类的视线,更冰冷,更…无机质。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了刻意放轻,但仍清晰可辨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对话声。
“……就是这里?陆老师进去多久了?”是陈警官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和疲惫。
“有一会儿了,灯刚才还亮着,突然就灭了。我有点担心……”是镇文化站那个陪同的年轻干事,声音发颤。
一束强光刺破了祠堂门缝下的黑暗,随即,老旧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道手电光柱像探照灯般扫入,惊起了梁上沉积的灰尘,在光柱中狂乱飞舞。
陆沉在门开的瞬间,已微微侧身,让自己处于门框的阴影遮挡下,目光迅速扫过供桌后方——那里只有厚重的黑暗和积尘,看不出任何异常。红光消失了,那细微的呼吸声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老师?陆老师你在里面吗?”年轻干事的声音带着惊惶。
“我在这里。”陆沉开口,声音平静,迈步从阴影中走出,迎向手电光。
陈警官的手电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即扫向祠堂内部。“怎么回事?灯坏了?”
“突然熄灭的。”陆沉简略回答,目光却紧随着陈警官的手电光柱移动。光柱掠过墙壁,停留在那片壁画区域。
“这就是你说的壁画?”陈警官走近,光斑在斑驳的墙面上移动。年轻干事也凑了过来,好奇又畏惧地张望。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壁画的细节比在摇曳烛光下清晰了许多。它覆盖了整整一面侧墙,颜色黯淡,许多地方颜料剥落,但整体构图仍可辨认。确实描绘的是古镇风貌,青石板路,临水房舍,远处朦胧的山影。人物众多,但正如陆沉所“看”到的,所有人的面部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尤其是眼眶处,只是两个浅浅的凹陷,透着一股诡异的、未完成的呆滞感。
“我的天……”年轻干事倒吸一口凉气,“这画…怎么人都没脸?”
陈警官眉头紧锁,手电光仔细地扫过一个个空白人形。“陆老师,你刚才说,看到了像失踪者的人?”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壁画前,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墙体散发出的、混合着石灰和霉变的气味。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触碰墙面,只是沿着壁画上某个穿着旧式对襟衫、身形佝偻的空白人形轮廓虚划了一下。
“这个人的站姿,左肩微塌,右腿习惯性前伸半步,与三个月前失踪的篾匠刘老栓,日常在街口晒太阳时的姿态,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医报告,“他旁边这个女性轮廓,虽然身形模糊,但她手提的竹篮形状、以及挎篮时小臂弯曲的特定角度,与去年秋天失踪的洗衣妇周婶,在镇东河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时的细节完全一致。”
手电光随着他的话语,依次照亮那两个空白人形。年轻干事已经捂住了嘴。陈警官的脸色在电筒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严峻。
“还有这里,”陆沉移动脚步,手电光跟随着,停在一个倚着门框、似乎正在张望的空白人形上,“这个姿势,双腿并拢,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下意识抬起至眉骨位置——这是远眺遮挡阳光的习惯动作。镇西头开杂货铺的□□,有这个习惯。他失踪于去年腊月,大雾天。”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手电光束中翻滚的微尘,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不止他们。”陆沉的视线缓缓扫过整面壁画,“我能辨认出的,至少有七个空白人形的姿态、衣着特征或携带物品,与过去五年古镇记录在案的失踪者高度吻合。他们被‘画’进了这里,以这种方式。”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干事声音发抖,“这壁画看着年头不短了,那些失踪是这几年的事……”
“壁画是旧的,”陈警官沉声道,用手电光近距离照射墙面剥落的颜料层和开裂的灰底,“但这些空白人形……”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蹭了一下某个空白人形边缘的颜料。指尖沾上一点极细微的、颜色略新的灰黑色粉末。“有非常后期添加或修补的痕迹。很细微,但存在。”
“活人点睛……”年轻干事喃喃道,脸色苍白,“镇上老话,说画上的人要是被点了眼睛,就会活过来,或者…或者把活人的魂儿摄进去。这没眼睛的……是不是在等……”
“闭嘴。”陈警官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悚然臆测,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他转向陆沉:“陆老师,你刚才在黑暗里,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灯灭得蹊跷。”
陆沉默然片刻,决定暂时不提那两点可疑的红光,以及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线索太模糊,说出来可能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摇了摇头:“没有。灯突然就灭了。可能是线路问题。”他话锋一转,指向壁画角落,“陈警官,看那里。”
手电光移向壁画边缘,雾霭弥漫的深处,那个提灯的背影。在强光下,这背影的笔触似乎比其他部分更飘忽、更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描绘雾气的淡灰色颜料中。提着的灯盏,只是一个朦胧的光晕。
“这个背影,你有印象吗?在任何与失踪案相关的线索,或者古镇的民俗传说里?”陆沉问。
陈警官凝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画法太写意,看不出特征。但这盏灯……”他顿了顿,“镇上老一辈倒是有个说法,大雾夜如果看到雾里有灯亮,别跟着走,那是‘引路磷火’,跟着去了,就回不来了。”
“引路磷火……”陆沉重复着这个词,七岁雨夜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光源轮廓,似乎与壁画上这盏朦胧的灯,产生了某种令人不适的重叠。
“陈队!陆老师!”祠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和奔跑声。一个年轻的警员气喘吁吁地冲进门内,脸色惊惶,“又…又出事了!”
“冯…冯大海!就是那个儿子冯小宝去年失踪的篾匠!他…他刚才疯了一样冲到派出所,说…说他看见他儿子了!”警员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说在梦里,不,不完全是梦,他说半睡半醒,看见他儿子站在他床边,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然后…然后他儿子抬手,指着镇子北边,就是…就是祠堂这个方向!”警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冯大海醒了就往外跑,我们的人差点没拦住,他现在就在外面,精神快崩溃了,一直念叨‘画…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那面满是空白人形的壁画上。寒意如同实质的蠕虫,顺着脊椎攀爬。
陆沉突然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到壁画上,手电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眼睛在近距离的阴影中,急剧地扫视着壁画上那片代表失踪者的空白人形区域。超忆症的能力被催动到极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放大、比对。
“人数不对。”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壁画上空白人形的总数,与我记忆里过去五年古镇上报失踪案卷记录的总人数,相差一个。”
“多了一个。”陆沉缓缓转过头,手电光下,他的脸色异常冷峻,“壁画上,多画了一个‘空白人形’。”
年轻干事和后来的警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陈警官却瞬间明白了陆沉话里的含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你的意思是……有一个‘空白’,对应的失踪者,尚未出现?或者…根本不在官方记录里?”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壁画上那个有着自己少年轮廓的空白人形,以及角落里的提灯背影。多出来的那一个空白,会是留给谁的呢?
“查!”陈警官咬牙,对手下警员命令,“立刻调取古镇所有户籍资料,特别是近十年迁出、死亡、但可能未被及时注销,或者存在记录模糊的人员名单!还有,联系周边乡镇,核对有无与我们古镇有关联的未破解失踪人口!”
陈警官又看向文化站的年轻干事:“这祠堂的修建记录、修缮历史,特别是这面墙的壁画,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有没有相关记载?不管多老的资料,全都给我找出来!”
“好,好,我马上去站里查档案!”年轻干事也慌忙离开了。
祠堂里只剩下陆沉和陈警官两人,以及那面在手电光下沉默不语的诡异壁画。
“陆老师,”陈警官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刚才,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陆沉知道瞒不过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灯灭之后,我看到了两点非常微弱的红光,在供桌后方墙壁的位置,一闪即逝。另外,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很近,不是我的。”
陈警官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红光…像摄像头指示灯?”
陈警官立刻举着手电,快步走向供桌后方。供桌紧贴墙壁,后面空间狭窄,积满灰尘和蛛网。他仔细照射墙壁、地面、供桌背面,甚至蹲下身查看地面的每一寸痕迹。
“没有近期移动或安装的痕迹。”陈警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紧锁,“但这灰尘…似乎有些地方的分布不太自然。”他指着供桌后方墙角地面某处,“这里,像有什么扁平的东西曾经靠墙放过,最近被取走了,留下的灰尘印记比周围略浅。大小…大概像一本书,或者一个薄木匣。”
书?陆沉立刻联想到那本关键的《第十三双眼睛》民俗画册。难道有人曾把画册藏在这里?刚才黑暗中,是有人悄无声息地将其取走了?
“还有,”陈警官用手电光指着墙壁上方,靠近房梁的阴暗处,“看那里。”
陆沉抬头望去。在手电强光下,可以看到墙壁高处,有一小块区域的墙皮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微微发暗,形状不规则,大约巴掌大。
“潮湿痕迹。近期形成的。祠堂屋顶看来有些渗漏,但奇怪的是,下面地面没有对应水渍。”陈警官目光逡巡,“水渍到哪里去了?”
他的电筒光顺着那处微暗的墙皮往下移动,光线停留在墙壁中部,一块略显平整的墙面上。那里正是壁画中那片“雾霭”区域的边缘。仔细看,这块墙面的灰底似乎比旁边更光滑一些,接缝处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原有墙壁纹路融为一体的加工痕迹。
陈警官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那几乎不可见的缝隙轻轻摸索。陆沉也靠近观察。超忆症让他瞬间回忆起刚进入祠堂时,对这面墙的整体观感。这块区域,当时在烛光下并未显出异常,但在此时刻意寻找下,那精心掩饰的痕迹便浮现出来——这是一个暗门或者暗格的边缘,工艺高超,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需要工具才能打开。”陈警官尝试按压边缘,纹丝不动。“里面可能藏着东西。或者…是通往别处的入口。”
祠堂有夹层或密室?这并不稀奇,很多古建筑都有类似设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隐藏在诡异壁画后面的暗格,其意义不言而喻。
“申请搜查令,带专业工具过来。”陈警官当机立断,拿出对讲机准备联系。
就在这时,陆沉的视线被暗格下方,靠近墙根处的一点极其微小的反光吸引了。那里灰尘很厚,但那点反光很特殊。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灰尘。
一枚扣子。很普通的黑色树脂扣子,男式夹克上常用的那种。半埋在灰尘里,但扣子边缘很干净,没有长期积尘的包浆感,掉落的时间应该不长。
陆沉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捏起扣子,凑到手电光下。扣子背面,刻着极小的品牌字母缩写,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陆沉摇头。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检索。过去几天在古镇活动,所有见过的人,穿过的衣物细节,如同高速播放的电影画面掠过。突然,画面定格在三天前,镇派出所门口,一个倚着摩托车抽烟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第二颗扣子有些松动……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但超忆症牢牢记住了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镇上有个叫‘阿斌’的年轻人?骑红色摩托车,常在派出所附近转悠?”陆沉问。
陈警官一愣,随即眼神变了:“有。赵斌,二十五岁,无业,有些小偷小摸的前科,算是派出所常客。他怎么了?”
“三天前,我在派出所门口见过他,穿一件黑色夹克,第二颗扣子松动,和这枚很像。”陆沉将扣子递给陈警官,“他最近有什么异常?”
陈警官接过扣子,脸色阴沉下来:“赵斌…他母亲是五年前失踪的。当时闹得很大,但一直没找到。他也是从那以后开始有点破罐破摔。”他仔细看着扣子,“如果这真是他的……他来过祠堂?为什么?和这暗格有关?”
“陈队!陈队!”又一个警员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看起来十分古旧、边角破损的线装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没有字。“在冯大海家!他情绪稳定些后,主动交出来的!说是在他儿子冯小宝失踪前那段时间,小宝经常晚上偷偷看这个,藏在了床底下的砖缝里!我们初步翻了一下,里面画的是……”
陆沉和陈警官同时看向那本册子。深蓝色封面,古旧残破。
陈警官迅速接过证物袋,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陆沉:“陆老师,你看……”
陆沉的目光却越过了那本册子,再次投向那面壁画。多出来的一个空白人形……冯小宝的“出现”和指向……赵斌可能遗落的扣子……隐藏的暗格和可疑的红光……还有手中这本该出现在这里的画册……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慢而确凿地拼凑向一个狰狞的轮廓。而他自己,七岁雨夜记忆的缺失,壁画上那个属于他的空白轮廓,仿佛也正是这拼图中至关重要、却又迷雾重重的一块。
祠堂外的雾,不知何时,已经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包裹着这座古老的建筑,也包裹着古镇里每一个或明或暗的角落。更远处,那只幽绿的摄像头指示灯,在翻涌的雾气中,再次规律地闪烁了一下,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祠堂内,手电光束晃动,尘埃在光中狂舞。那面壁画上的空白人形,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似乎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为它们点上眼睛的……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