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4、第175章 新发现 他背靠着冰 ...
-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呼吸在寒雾中凝成短暂的白气,又迅速消散。超忆症带来的并非全是便利,此刻,那些关于老作坊区的、庞杂到令人窒息的记忆碎片正无序地翻涌——童年时与玩伴捉迷藏钻过的破损砖墙、母亲曾指给他看的某处据说闹鬼的废弃染坊方位、还有上次潜回古镇调查时匆匆一瞥记下的巷道路线……它们交织重叠,与现实视野中那片沉默的黑暗轮廓相互印证,又彼此冲突。
不是指卫生,而是指“痕迹”。靠近河岸的这一片老屋,门窗朽坏,墙垣倾颓,看似荒废已久。但陆沉的目光掠过几处关键位置——比如那栋唯一还保留着半扇木门的石屋门槛前,比如通往深处巷子的卵石小径路口——积雪或泥泞的状态,与周围浑然天成的“无人问津”感,存在着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差异。门槛前的积雪有被小心拨扫、而非自然融化或风吹的浅痕;卵石路口的几块石头边缘,泥土新鲜,像是近期被反复踩踏,却又被刻意用旧土和落叶遮掩过。
有人在这里活动。而且,活动得很小心,很专业。
他压下立刻深入探查的冲动,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那本硬皮日志紧贴着胸膛,硌得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前台是幌子……如果“哑舍民俗研究保护社团”真正的核心不在那栋灯火通明的二层小楼,那么这片被全镇人下意识遗忘、连游客都鲜少踏足的老作坊区,确是一个理想的藏匿之所。足够偏僻,足够复杂,也足够……符合某种“氛围”。
雾气又开始流动、汇聚,从河面弥漫上岸,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深冬的寒意,缓慢地吞噬着能见度。陆沉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大雾是“他们”活动的帷幕,也可能是危险降临的信号。
他选择了一条并非最直接、但记忆中最能利用地形遮蔽的路线。那是一条几乎被野草和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排水沟的边沿,紧贴着一段半塌的围墙。身体需要紧贴潮湿冰冷的砖石侧身移动,腐叶和泥土的气息直冲鼻腔。超忆症在此刻变成了一种负担,他清晰地“看”到指尖触碰的砖缝里,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苔藓孢子形态、雨水侵蚀的微小凹痕,这些信息洪流几乎要淹没他对当下危险的判断。他不得不强行集中精神,将感知收缩到极限——听觉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不自然的声响,视觉分辨着前方光影最细微的变化。
大约移动了三十米,绕过一处看似死角的残破砖窑时,他停了下来。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更微弱、更摇曳的,像是烛火,或是油灯。光点位于大约五十米外,一栋比其他建筑稍显完整、带有高大倾斜屋顶(似乎是旧时织布作坊特有的结构)的房屋底层。窗户被从内部用木板钉死,但缝隙里漏出那一点微弱的光。
几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几不可察的路径,最终都指向那栋房子。其中一条,甚至清晰地保留着不久前一串朝向房子的脚印,脚印在房子侧面一个堆着杂物和破木桶的角落消失了。那里很可能有一扇隐蔽的门。
陆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找到了?会这么容易吗?
他没有立刻靠近。多年的侧写师生涯让他对“过于明显”的线索抱有本能的警惕。他如同石像般凝固在砖窑的阴影里,调动所有的感官去“阅读”那栋房子和它周围的环境。风的流向,雾气流动的迟滞点,声音(包括极远处的、河水的微弱流淌声)的反射与吸收……甚至空气里,除了潮湿霉腐的基础气味外,是否掺杂了别的。
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河腥和土腥完全掩盖的气味。不是木头燃烧的烟味,也不是蜡烛的油脂味。那是一种更……工业化、更洁净的、带着微弱静电和金属气息的味道。电子设备运行时,散热孔附近特有的那种味道。虽然淡到极点,但在陆沉被超忆症强化到变态的嗅觉记忆库里,它被瞬间捕捉并比对出来。
这栋看似被烛火照亮的废弃旧屋,内部很可能运行着需要散热的电子设备。而且,为了掩饰这气味和可能的声音、热量,里面的人才故意点了蜡烛或油灯——原始的照明方式,恰好能解释微光,也能用其自身的气味进行掩盖。
陆沉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小心地调整姿势,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本监视日志,就着极其晦暗的光线,迅速翻到记录老作坊区附近摄像头分布的那几页。指尖划过那些坐标和简图,大脑同步调取着刚才一路观察到的、疑似摄像头的反光点或安装痕迹的位置。
日志上标记的摄像头,覆盖了老作坊区外围和主要通道,但对这栋织布作坊本身的监控标注,却异常简略,只有一个模糊的“旧织坊-区域覆盖”字样,没有具体方位和编号。这与日志其他部分事无巨细、甚至标明摄像头型号和维修记录的风格大相径庭。
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这栋房子要么重要到监控布置属于核心机密,不便记录在可能外流的日志上;要么,这里的监控是独立于日志记载的这套“明面”系统之外的另一套。
“第十三双眼睛”……他想起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如果那不止是一个民俗传说或画册的名字,而是一个隐喻,或者一个实实在在的监控网络代号,那么,眼前这栋房子,会不会是那双(或那些)真正“注视”着一切的眼睛所在?
就在他思维疾转的刹那,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
不是动物。是布料与植被摩擦,以及刻意放轻、却仍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是自己移动时不够谨慎,还是对方在这片区域布设了日志未曾记载的、更隐秘的感应装置?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向与那栋织布作坊相反的方向、同时也是更加密集的废墟深处窜去。动作迅捷,却依旧竭力控制着声响。他不再沿着明显的沟壑或墙边,而是利用对地形记忆的精确回溯,选择了一条几乎不存在“路”的路线——翻过半堵矮墙,钻过一个坍塌形成的狗洞般的缺口,踏进一条早已干涸、底部积满腐败落叶的浅沟。
身后的“沙沙”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急促,并且分开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正在试图包抄。
干涸的浅沟在前方二十米处被一堆坍塌的建筑垃圾堵死。陆沉猛地转向左,手脚并用地攀上一段残存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个没有门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他闪身入内,后背立刻贴上冰冷的内墙,屏住呼吸。
“……看清了吗?确定往这边?”一个压低的、略显沙哑的男声。
“影子晃了一下,这边没错。分头,你左我右,他跑不远。”另一个声音更冷硬,语速很快。
脚步再次分开,从门洞外左右两侧掠过,没有进来检查。是疏忽,还是这个门洞本身有什么问题?
陆沉等了几秒,确认声音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头,试图适应门洞内的黑暗。超忆症带来的细节捕捉能力在黑暗中部分失效,但轮廓和空间感仍在。这里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方形的房间,或者说是隔间,空气中尘土味很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颜料?或是某种陈旧染料的酸涩气味。
他的脚不小心碰到了地面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不是石头,滚动的声音有点空。
他蹲下身,摸索。手指触到一个圆柱形的、冰凉坚硬的物体。拿起来,凑到门洞边极其微弱的光线下辨认。
是一个空的颜料锡管。上面没有任何标签,被挤压得干瘪扭曲,管口残留着早已干涸发硬的深褐色块状物。不是现代的化工颜料管,更像是很早以前,手工灌装的那种。
这发现让他心中一动。老作坊区有旧染坊、织布坊,发现颜料管不算太奇怪。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他继续摸索周围。很快,在墙角又摸到几支用秃了的毛笔,笔杆是廉价的竹制,笔头硬得像石头;还有几个小碟子,里面同样凝结着干涸的色块;以及一些裁切过的、边缘粗糙的廉价宣纸碎片,上面似乎有过涂抹的痕迹,但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内容。
陆沉脑中瞬间闪过《第十三双眼睛》那本民俗画册,以及“活人点睛”的诡异传说。画册上的那些人物,那些据说会在雾夜“活过来”的形象……
外面的追捕者可能随时会折返,或者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不能久留。但离开前,他快速将几片看起来残留痕迹较多的宣纸碎片塞进口袋,又将那空的颜料管和一支秃笔收起——这些可能含有微量成分或指纹(虽然希望渺茫)的物件,或许能成为线索。
他再次潜到门洞边,侧耳倾听。雾气似乎更浓了,远处河岸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连刚才那织布作坊的微弱光点也消失了。追捕者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不知道是走远了,还是隐藏在了浓雾和废墟中等待。
不能原路返回,也不能去河岸方向(那里相对开阔,容易被发现)。他必须继续深入老作坊区,利用复杂地形甩掉尾巴,再找机会绕出去,或者……验证另一个猜想。
他回忆起刚才看日志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除了河岸这片,日志对老作坊区靠古镇内巷方向的另一片区域(标记为“废弃仓储区”)的监控标注同样简略。如果织布作坊是一个可疑点,那么“废弃仓储区”是否也存在类似情况?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或许,真正的“秘密基地”并非一个单一的固定地点,而是一个散布在老作坊区这片迷宫般废墟中的网络。织布作坊可能是其中一个节点,甚至是“眼睛”所在的监视节点,但社团活动核心,或者关押“失踪者”的地方,在别处。
陆沉悄悄挪出藏身的门洞,选择了一个与织布作坊、河岸都呈夹角的方向,再次没入浓雾与废墟的阴影中。这一次,他的移动更加飘忽,路线更加难以预测,时而在残垣断壁间穿行,时而短暂静止,如同雾中幽灵。
大约十分钟后,他接近了记忆中“废弃仓储区”的边缘。这里的建筑风格略有不同,多是低矮、敦实、开间较大的平房,过去可能用于存放原料或成品。破坏也更为严重,许多屋顶完全坍塌,只剩下四面墙壁,内部长满荒草。
同样,这里也显示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并非所有地方,而是集中在几栋相对结构完好的仓库周围。陆沉甚至在一栋仓库侧面,看到了被精心掩饰过的车辙印——很窄,像是手推车或小型电动搬运车留下的,痕迹很新,指向仓库一扇被铁皮加固过的侧门。
陆沉没有贸然靠近那扇门。他像壁虎一样,贴着隔壁一栋完全塌顶的仓库残墙移动,爬到一处相对制高点——半截歪斜的水泥横梁上。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勉强越过围墙,观察到那栋有侧门的仓库内部一部分情况。
仓库内部没有照明,一片漆黑。但就在他调整视线焦距,努力适应黑暗时,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在仓库深处某个角落,极其规律地、缓慢地明灭了一下。
而且,不止一个。随着他的注视,陆续又辨认出几个类似的、不同位置的暗红或幽绿色光点。都是电子设备待机或运行的指示灯。
一个在外部看来死寂黑暗的废弃仓库,内部却运行着不少电子设备。这绝对不正常。
陆沉的呼吸微微急促。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以及刚才的织布作坊,都是那个“社团”真正活动场所的一部分。织布作坊可能是监视中枢或某种“仪式性”场所(联系到发现的绘画用具),而这里,这个仓储区,则更可能是进行实际操作、存储物资、甚至……关押人的地方。
他需要进去,但绝不能从那个有车辙印、明显是“正门”的侧门进入。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在仓库斑驳的外墙上搜索。屋顶是完整的铁皮顶,但边缘与墙体连接处,似乎有锈蚀破损的痕迹。也许,可以从那里想办法。
就在他筹划潜入路线时,一阵隐约的、被闷住的咳嗽声,从仓库内部传来。
声音很轻,很短促,像是有人极力想忍住却没能完全忍住。而且,听起来……有些虚弱。
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里面有人!不是社团成员那种刻意压低的交谈或行动声,而是这种带着不适和虚弱的、无意识泄露的声音。
是失踪者吗?那些在雾夜消失,据说成了“画中仙”的人?
小心地从水泥横梁上下来,陆沉绕到仓库背面。这里背对着老作坊区其他建筑,更加荒僻。墙壁上有一排高处的小通风窗,窗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洞的方框,离地面约有四米高。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经过岁月侵蚀,有不少凹凸和裂缝。
攀爬是可行的,但需要时间,且过程中无法隐蔽。
他再次倾听四周。雾气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掩护,将一切声响都吸收、扭曲。追捕者的声音没有出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他知道,那可能不仅仅是心理作用。那本日志,那些摄像头,“第十三双眼睛”……也许此刻,他的一举一动,正在某个屏幕上被观看着。
但仓库里那声咳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理智与谨慎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雾气充满肺部。开始攀爬。手指扣进砖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身体紧贴着粗糙的墙面,缓慢而稳定地向上移动。超忆症带来的精确空间感和肌肉记忆控制力,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在弥漫的雾气和渐浓的夜色中,向上蠕动。
接近通风窗框时,他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下方的仓库内部。一片寂静。只有极其微弱的、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频嗡嗡声,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掩盖。
他双臂用力,引体向上,将头部和肩膀缓缓探入通风窗框。
黑暗中,视野需要时间适应。但首先涌入的,是气味。灰尘味、霉味、淡淡的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画布的古怪气味。
仓库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感觉更大,堆放着一些用深色防雨布遮盖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像是机器或大型工具。地面是水泥地,看起来还算干净,没有太多积尘。那些暗红、幽绿的光点,来自堆放在角落的几个机柜和零散设备,隐约能看到缠绕的线缆。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人。咳嗽声没有再响起。
就在他疑惑时,他的视线落在仓库最深处,一面看起来与周围墙壁无异的墙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垂直的缝隙,从地面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如果不是他处在高处,且观察角度特殊,几乎不可能发现。
那是一道暗门。缝隙边缘,似乎还有着非常精密的合页痕迹。
而暗门旁边的地面上,防雨布的边缘,露出一角不同于其他遮盖物的颜色——浅蓝色,条纹,像是……病号服?或者某种统一服装的布料。
不仅找到了社团的秘密活动节点,很可能还找到了失踪者的下落,以及那个隐藏更深的、可能进行着不可告人实验或仪式的空间入口。
但几乎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仓库内部,而是来自他后方远处废墟中的电子蜂鸣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消失。
陆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动了什么外围的感应装置。刚才攀爬时,或者更早之前,他的行踪终究没有完全避开所有的“眼睛”。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冒险潜入仓库,尝试接触可能存在的受害者并探查暗门后的秘密,还是立刻撤离,保住已发现的线索和自身安全?
仓库内部依旧寂静,但那种寂静,此刻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而身后的浓雾废墟中,隐约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再次撕破了夜的静谧。
这一次,脚步声更多,更杂乱,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
陆沉眼神一凛,迅速从通风窗口缩回身体,双手双脚寻找着墙面的支点,准备以最快速度下撤。先脱离这个即将成为陷阱的包围圈,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雾气的掩护周旋。至于这个仓库,这个暗门……他已经记住了确切位置。只要他能脱身,这里,就是下一步必须、也必然要回来的地方。
身体如同坠落的影子,滑下墙壁,脚尖触到松软的泥土。他毫不停留,朝着脚步声相对稀疏、记忆中存在复杂岔路的一个方向,全力冲去。浓雾翻卷,瞬间吞没了他奔跑的身影,只留下身后仓库那沉默的、仿佛睁开了无数暗红幽绿眼睛的黑暗轮廓,以及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猎手急促的追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