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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164章 盟友出现 音频消失了 ...

  •   音频消失了。连同它曾短暂存在过的痕迹,一起被某种精密的程序抹去,仿佛从未在这个潮湿压抑的房间里响起过。只有那两句话,像淬了冰的钉子,牢牢楔进陆沉的意识深处——“真相,以及你自己忘了什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以为的‘记忆’。”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窗外的雾更浓了,灰白色的、粘稠的雾气贴着玻璃蠕动,几乎要渗进这间逼仄的旅社客房。天光被遮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反而因为这不散的雾,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朦胧的灰白。他低头,怀里的油布包裹触感冰冷而坚硬,边角处暗红色的污渍,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更像陈年血垢。这就是《第十三双眼睛》,一本据说能将活人“点”入画中的邪物,也是目前所有失踪案看似唯一的、却又充满悖论的联结。

      “不要相信……记忆。” 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超忆症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他记得三岁那年春天落在祖母肩头的柳絮颜色,记得十三岁某本教科书第一百零七页第三个字右上角微小的印刷瑕疵,记得昨天在古镇青石板上看到的第七十三块苔藓的形状。他的大脑是一座纤毫毕现、永不关闭的档案馆。可唯独七岁那年的雨夜,记忆是一片被暴力搅乱的沼泽,只有模糊晃动的光影、震耳欲聋的雨声、冰凉的触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碎片。全是无法拼接的碎片。

      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和眼前的《第十三双眼睛》,和哑舍古镇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大雾中上演的失踪,有什么关联?音频的警告,是在暗示他这段缺失的记忆并非自然遗忘,而是……被篡改?被遮蔽?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窜上一股寒意。如果连自己大脑这座最坚固的堡垒都可能被入侵、被伪造,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确信的?

      敲门声响起。轻,但清晰,三下,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感。

      陆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凌晨四点五十分,浓雾锁镇,谁会在这个时间找他?旅社老板?不,那个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巴不得所有房客都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警察?镇上的老警察陈友荣昨天旁敲侧击让他别多管闲事,绝不会深夜到访。

      他轻轻将油布包裹塞进床头柜与墙壁的缝隙,动作迅捷无声。然后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询问。他侧耳倾听。门外只有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超忆症带来的细节捕捉能力,让他“听”到了别的——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衣物摩擦声,是某种质地细密、不太吸音的化纤面料,还有鞋底边缘极其谨慎地接触老旧木地板时,产生的微乎其微的应力形变声。一个人。站在门外约一步远,姿态稳定,没有寻常访客的焦躁或犹豫。

      “谁?”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压低了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用的是普通话,但尾音带着一丝本地人难以完全摆脱的、属于这座古镇方言的柔软腔调:“你想知道画册是从哪里来的吗?”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陆沉此刻所有困惑与警惕的中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大脑在电光石火间分析:对方知道画册,知道他在调查,并且选择在这个最诡异的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接触。是陷阱?还是音频里暗示的……“机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沉沉声道,手已经轻轻搭上了门内侧老旧的插销。木质插销有些松动,但足够形成阻碍。

      门外的男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疲惫。“陆先生,别装了。你从市里回来,打着怀旧的幌子,这三天去了镇档案馆、老祠堂后的废井、还有西头快塌了的‘听雨轩’。你找的不是童年回忆,是‘眼睛’,对吗?”

      对方掌握的信息比预想的要多。陆沉眼神锐利起来。他调查的路线很隐蔽,刻意避开了人多的时段和可能被注意的地点。这个人,要么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以陆沉的反跟踪意识,可能性不大;要么,对方对这座镇子,对他调查的目标,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你是哪位?” 陆沉问,手指微微用力,插销在无声中向后移动了半厘米,处于一个可以瞬间全开的状态。

      “一个不想让这座镇子继续‘吃人’的人。”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你可以叫我‘守墨’。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信,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在你……也消失之前。”

      守墨。一个化名,或许有寓意。守护秘密?还是守护某种被墨色掩盖的东西?

      陆沉权衡着。危险是显而易见的。但那个神秘音频的警告,以及他自己对七岁记忆的疑虑,都像一根根绳索,将他推向一个必须直面危险的方向。对方提到了画册的来源,这是他目前最关键的瓶颈。画册本身如同鬼魅,出现得突兀,流传的线索支离破碎,仿佛它和那些失踪者一样,都是从雾里生出来的。

      他慢慢拉开了插销。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后退两步,侧身让开门轴转动的空间,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保持着最佳的发力姿势。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缝。雾气先涌了进来,带着深秋夜露的湿冷和一股淡淡的、古镇老木头常年阴湿特有的霉味。接着,一个人影侧身闪入,动作利落,随即反手轻轻将门关上,隔绝了门外更加浓重的雾霭。

      来人个子不高,比陆沉矮半个头,身材偏瘦,裹在一件深灰色的、面料光滑的连帽防风衣里,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部分线条略显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站立时重心很稳,像个习惯在夜间活动的人。

      “守墨?” 陆沉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有限的暴露部分捕捉更多特征。下颌左侧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长锋利的东西划过。右手虎口有茧,位置偏上,不像是常用工具或干重活形成的,更像是长期握着某种特定形状的……

      “画笔?还是刻刀?” 陆沉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守墨”明显顿了一下,拉低的帽檐微微抬起些许,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让陆沉印象深刻的眼睛,眼底布满血丝,透着长久的疲惫和警觉,但瞳孔深处,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抽离般的观察感。这不像普通镇民的眼睛。

      “侧写师名不虚传。” “守墨”没有否认,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观察力是你能活到现在的最大倚仗。但在这里,还不够。”

      “你说你知道画册的来源。” 陆沉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切入核心。他示意对方可以坐在唯一的旧木椅上,自己则靠在对面的窗边,保持距离,也堵住了对方可能扑向房门或窗户的路线。

      “守墨”没有坐,他似乎很不习惯让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他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侧身,既能对着陆沉,余光也能扫到房门和窗户。“《第十三双眼睛》,不是一本,是一套。”

      “至少曾经是。” “守墨”的语速加快了些,似乎想尽快把信息传递出来,“最早不是画册,是十二幅单独的‘影画’,用古镇早已失传的‘雾染’技法画在一种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蝉翼绢’上。画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见过的都说那画‘活’的,看久了,画里的东西会动,会看你。十二幅,对应十二种……‘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 陆沉捕捉到这个诡异的词。

      “山魈、河婆、雾魅、檐下鬼……古镇老辈子传说里,所有藏在雾里、水里、旧宅阴影里的东西。”“守墨”的声音有些发干,“画这些画的人,据说是清朝末年镇上一个极度痴迷民俗传说、又疯疯癫癫的画师,叫卞灵均。他声称自己‘看见’了这些东西,要把它们‘定’在画里,免得它们害人。”

      “定在画里?” 陆沉想起“活人点睛”的传说,“用……点睛的方式?”

      “守墨”点了点头,帽檐随之晃动。“据说,他用的是‘活睛’。”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活睛?用人眼?

      “后来呢?十二幅画怎么变成了一本画册?又为什么叫第十三双眼睛?”

      “卞灵均画完第十二幅,就消失了。有人说他被自己画的东西带走了,也有人说他成了第十三幅画。”“守墨”顿了顿,“那十二幅‘影画’几经流转,在动荡年代散佚了大半。直到大概四十年前,镇上又出了一个怪人,是个扎纸匠,兼做古籍修补。他不知道从哪里搜集到了残存的几幅‘影画’,或许还有卞灵均留下的只言片纸,竟然依样画葫芦,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把能找到的题材重新绘制、编纂,用粗糙的木板印刷,弄出了一本小册子。为了凑数,也为了‘镇住’前面十二种邪物,他虚构了‘第十三双眼睛’,放在画册最后,说那是‘监察之眼’,能看透一切虚妄,也能……让被它注视的东西,永远留在该在的地方。”

      扎纸匠?陆沉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镇上关于一些老手艺人的零星信息,但具体到四十年前的扎纸匠,记忆库中没有明确对应。

      “他叫罗三更。”“守墨”吐出这个名字,似乎在观察陆沉的反应。

      罗三更。陆沉快速检索记忆。没有直接印象。但这个名字……三更?夜半三更?和“雾”、“失踪”的意象隐隐契合。

      “死了。”“守墨”回答得干脆,“画册编成后没多久,就死在了自己的作坊里。死状……据说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但手里紧紧抓着第一批印出来的画册中的一本。人们发现他时,他脸上还带着笑。那批画册,后来就悄悄在镇子上一些迷信的老人手里流传,越传越邪乎,‘活人点睛’、‘大雾索魂’的说法,也是那时候开始和画册绑在一起的。”

      “所以,现在的失踪案,是有人在利用这个传说和这本画册作案?” 陆沉追问。

      “利用?”“守墨”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讥诮的气音,“陆先生,你还没明白吗?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利用’。问题在于,那本画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传说和纸张。”

      “我亲眼见过。”“守墨”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强行压制恐惧的痕迹,“不是这本粗糙的印刷品。是我小时候,在老宅的夹墙里,见过一幅真正的‘影画’残片。只有巴掌大,画着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女人的手。那天晚上……雾很大。我看见,那画上的水纹,在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漾开。然后……”

      “然后我听见窗户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守墨”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直直看向陆沉,“我吓得把它塞了回去,堵死了夹墙。但第二天,镇子西头一个经常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失踪了。就在那天夜里,大雾。”

      “我不知道!”“守墨”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我不知道是画引来了雾里的东西,还是画本身……就是某种通道,或者标记。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所有和画册、和失踪有关的事。我发现,每一次失踪发生前,那本粗制的《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总会在某些人手里出现、流转,就像……就像在挑选。”

      “祭品?眼睛?或者……”“守墨”的声音变得飘忽,“填充画册的东西?”

      陆沉感到一阵悚然。这个说法,比单纯的连环杀手作案更加诡异莫测。“你是说,画册本身是‘活’的?或者有某种意识?”

      “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操控一切,一个极度了解古镇传说、并且疯狂信奉这套邪说的人。”“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无论是什么,现在的关键是,画册的‘源头’——不管是卞灵均的‘影画’理念,还是罗三更的编纂行为——都可能隐藏着破解目前困局的方法,或者,指向那个操控者。”

      “守墨”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防水油纸小心包裹的扁平物件,比手掌略大。他没有直接递给陆沉,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旧木桌上。“这是我从罗三更后人废弃的老宅地基缝里找到的。他死后,家里很快败落,房子也塌了。但这东西,被藏得很深。”

      陆沉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仔细看着。“守墨”见状,自己小心地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暗黄色的、坚硬如骨的东西,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碎裂下来的。仔细看,能分辨出上面有极细微的刻痕。

      “更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或者是……”“守墨”没有说完,但陆沉已经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人皮?这个联想让他胃部一阵不适。

      骨板(或皮革)上刻着几行极其细小、扭曲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少数民族文字,更像是一种私密的、自创的符号系统。但在这些符号旁边,有人用更后期、更清晰的笔触,刻下了一些汉字注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用力。

      陆沉凑近,借着灯光仔细辨认那些汉字注释。有些已经模糊,但断断续续能读出:

      “……十二为限,十三为监,监者……非画……”

      最后一行字,让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注释的笔迹,和前面似乎略有不同,更潦草,更……疯狂:

      “**彼目归来之日,雾镇重生之时。吾即第十三双眼。**”

      “吾即第十三双眼。” 陆沉喃喃念出这句话。所以,编撰画册的罗三更,在最后,认为自己成了那虚构的、用于“监察”的第十三双眼睛?这是一种疯子的臆想,还是……

      陆沉轻轻捏住骨板的边缘——触感冰凉滑腻,确实不像普通骨头——将它翻转过来。

      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极其简单、却让人瞬间血液几乎冻结的刻痕图案。

      而在那只眼睛的瞳孔位置,刻着一个更小、但无比清晰的符号——那是一个汉字,一个陆沉绝不可能认错的字,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神秘骨板上的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只刻出来的眼睛吸走了。房间里的空气凝固成冰,窗外的浓雾似乎也停止了蠕动。陆沉死死盯着那个“陆”字,大脑中那座庞大的记忆档案馆像是遭遇了最高强度的地震,所有井然有序的档案柜东倒西歪,无数碎片飞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姓氏。刻在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起源直接相关的、疑似罗三更遗留的骨板上,在那只象征着“第十三双眼”的图案瞳孔里。

      这不可能。罗三更死于四十多年前。那时候陆沉甚至还没出生。他的父母是普通的中学教师,与这座古镇的联系,仅限于父亲是镇子出去读书并留在外地工作的人之一,母亲更是外地人。陆家在这镇上早就没有近亲。

      除非……这个“陆”,指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陆沉?古镇上还有其他姓陆的人家?他的记忆快速搜索。有,但很少,且都是远支,与他家并无密切往来。

      “守墨”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字,他同样震惊,帽檐下的眼睛瞪大了。“这……这是……”

      “你之前没看过背面?” 陆沉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没有。”“守墨”摇头,声音干涩,“找到后一直小心包着,没敢多动。刚才……是第一次打开看全。”

      是巧合吗?一个疯癫的画师,一个神秘的扎纸匠,一套邪门的画册传统,最后留下的线索,指向了他的姓氏?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它意味着,他所遭遇的一切,他被迫回到这座古镇,他追查的失踪案,甚至他七岁那年缺失的记忆,可能都不是偶然。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早在很久以前,就系在了他的身上,或者说,系在了“陆”这个姓氏上。

      音频的警告声再次在脑海里回响:“……你自己忘了什么……”

      “罗三更的后人,现在在哪里?” 陆沉问,目光没有离开那块骨板。

      “没了。”“守墨”肯定地说,“他无儿无女,侄子一家后来也搬走了,再没回来。老宅塌了之后,那块地就一直荒着。”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掉了。但骨板本身,就是最强烈、最诡异的线索。

      “这块东西,你能留下吗?” 陆沉看向“守墨”。

      “守墨”犹豫了一下。“我留着它没用,反而危险。但你拿着它……同样危险。它就像一个标记。”

      “我知道。” 陆沉伸出手,用油纸重新将骨板仔细包好,动作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冰凉。“既然它找上了我,躲也没用。”

      “守墨”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神复杂。“你要继续查?根据这个?”

      “我要查清楚,这个‘陆’,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沉将油纸包握在手里,那冰冷的触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还有,卞灵均最初的‘影画’到底在哪里?罗三更编纂画册时,除了这些玄乎的记载,还接触过什么具体的人或物?镇上的失踪案,时间跨度几十年,中间有没有间隔或规律?最近一次失踪前,画册出现在谁手里?这些,你还有更多信息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显示出顶级侧写师在巨大冲击下依然迅速整合信息、寻找突破口的专业能力。

      “守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卞灵均的‘影画’真迹,可能早就毁了,或者藏在镇子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传说和他当年作画的‘雾隐斋’有关,但那地方……”“守墨”顿了顿,“罗三更接触的人,除了镇上一些老人,听说他死前那段时间,和一个外来的‘采风者’走得很近。”

      “不清楚,太久远了。只隐约听说是个戴眼镜的、很斯文的男人,对民俗传说非常感兴趣,在镇上住过一两个月。”“守墨”回忆道,“至于失踪案的规律……雾是最大的共同点,但雾每年都有,不是每次都出事。画册的出现……我留意过最近几年,每次出事前,它似乎都会在即将失踪的人附近‘出现’一下,有时是被人‘无意’看到,有时是当作旧物被‘捡到’。但具体经手的人,事后要么说不清楚,要么……也跟着不见了。”

      操控。精准的、心理暗示极强的操控。这需要对方对古镇的人际关系、每个人的心理状态有极其深入的了解。

      “你觉得,这个操控者,会在哪里观察这一切?” 陆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守墨”愣了一下。“观察?他可能藏在镇子任何角落,利用雾……”

      “不。” 陆沉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到手中油纸包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那无所不在的浓雾。“如果‘第十三双眼睛’真的是指‘监察之眼’,如果罗三更刻下‘吾即第十三双眼’并非完全疯话,如果现在的模仿者或者继承者,也秉持同样的理念……那么,他一定会需要一个‘视角’,一个能尽可能看到更多、而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看看陆沉,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是说……高处?或者,能纵观全镇的……”

      “祠堂的钟楼,废弃的水塔,邮电所的老楼顶,还有……”陆沉脑海中浮现出古镇的平面图,那些较高的、视野开阔的建筑物,“镇子后面,那座孤零零的、据说闹鬼的‘观山阁’。”

      “观山阁……”“守墨”喃喃重复,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里……确实很僻静,几乎没人去。阁楼很高,能看到大半个镇子。而且……”

      “而且,罗三更死前那段时间,有人看见他在观山阁附近转悠过,说他想找点‘灵感’。”“守墨”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但这只是传闻。”

      又多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指向罗三更,也指向那个可能存在的、观察全镇的“视角”。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消化这短时间内涌出的巨大信息量。窗外的天色,在浓雾的包裹下,终于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的灰蓝色,但那雾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起伏。

      “我得走了。”“守墨”忽然说,他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依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扭曲。“天快亮了,虽然雾大,但久留不安全。你……小心。那块骨头,或许是个钥匙,但也可能是个诅咒。”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没有回头,低声道:“如果要去观山阁,最好选在正午,雾稍微淡一点的时候。还有……别相信你看到的‘熟人’。在这雾里,在这件事里,脸,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说完,他轻轻拉开门,侧身闪入浓雾之中,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灰白色的混沌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门缓缓自动掩上。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和他手中那块冰冷的、刻着他姓氏的骨板,还有床头柜缝隙里,那本同样冰冷的《第十三双眼睛》。

      盟友?或许。但更可能,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秘密驱赶着的、同样在迷雾中寻找出口的迷途者。他提供的信息,是真假掺杂的线索,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的一部分?

      陆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翻滚的雾海。古镇在雾中沉睡,或者说,伪装成沉睡。无数窗户像一只只闭合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第十三双眼睛……如果它真的存在,此刻正从何处望来?是观山阁的旧窗后?还是某个他根本意想不到的、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油纸包。罗三更。骨板。瞳孔里的“陆”字。

      这一切,到底想告诉他什么?或者,想让他……成为什么?

      天,终于还是亮了。尽管被雾滤得昏暗朦胧。新的一天,新的危险,和更深、更扑朔迷离的谜团,如同这无处不在的雾,紧紧包裹上来。

      而探寻《第十三双眼睛》最初起源的路径,似乎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迷雾中,隐隐浮现出了一道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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