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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戏 下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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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天黑了。
片场的灯亮起来,明晃晃的,把民国街区照得像舞台。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准备拍夜戏。场务扯着嗓子喊人,灯光师在调角度,录音师举着毛杆试音,乱中有序。
沈灼坐在解剖台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在过台词。
今晚拍的是第十一场——陆时安在解剖室里的独白戏。没有对手,没有对话,一个人对着镜头演五分钟。这种戏最难。情绪不能断,节奏不能乱,台词不能错,而且不能演。一演就假了。得是那个人站在那里,自然而然说出来。
“沈老师,”陈导走过来,“这场戏很重要,咱们争取三条过。”
沈灼点头,没睁眼。
季云书站在监视器旁边,翻着剧本。“这段独白我改过,”他对陈导说,声音不大,“原来写的太煽了,压了压。”
陈导看了看:“现在这个好,闷着疼。”
季云书没接话。他端起手边的银色保温杯喝了一口——红茶,陆昀说今天带红茶,他就真的带了。季云书早上到片场的时候,保温杯已经放在他的椅子上了,杯身还是温的。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就是温的。
季云书拧开杯盖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裴晏还在。
沈灼以为他下午就该走了。一个投资方,在片场坐一整天,看演员拍戏——这不像裴晏会做的事。至少沈灼以为不像。但裴晏没走。
高特助把晚饭端过来了。一份沙拉,一杯温水。裴晏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吃得安静又克制,叉子碰到碗边几乎没有声音。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在办公室里一样——精致的,节制的,像是什么都在掌控之内。
但他看着沈灼的方向。
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不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各就各位——第十一场第一条,action!”
场记板“啪”的一声。
解剖室是搭的景,四面白墙,中间一张不锈钢台。灯光是冷的,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沈灼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台上没有尸体,只有一个标记位置的白色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轮廓上。
很久没动。
片场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屏住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灯光师不敢动,录音师不敢动,场务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对讲机,忘了松手。
“我叫陆时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法医。我的工作是把死去的人,还给真相。”
他拿起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冷的光。
“但有时候,真相不还人。”
他停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监视器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季云书注意到了。裴晏也注意到了。季云书的手指攥紧了保温杯,指节发白。
“你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你被发现在一条水沟里,身上没有证件,没有钱包,没有任何能证明你是谁的东西。”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发紧。是压着的、憋着的、不想被人看出来但偏偏藏不住的那种。像一根弦拧到了头,再拧一寸就要断了,但他死死按住,不让它断。
“我花了三个月,拼出了你的脸。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又停了几秒。
这次停得更长。
沈灼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轮廓上,没有焦点,又像是有焦点。他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对着一具不存在的尸体,说一段不存在的独白。但片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人是真的,那具尸体是真的,那条水沟也是真的。
“你的名字不重要。”沈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重要的是,有人杀了你,而我会找到他。”
镜头推近。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陆时安不会哭。法医不会在解剖台前哭。那是另一种东西——很硬的、很倔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卡。”
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过”,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那个情绪落下来。全场没人动。场务忘了放下对讲机,灯光师忘了调灯,录音师举着毛杆,胳膊已经酸了,但没放下来。
苏晚在角落里看着监视器,眼眶红了。
陈导摘下眼镜擦了擦。
“过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季云书低着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旁边的人没注意到,但沈灼注意到了。
季云书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灼从解剖台边走下来,接过小林递的水,没喝。他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儿缓过去。拍这种戏像脱一层皮。不是累,是疼。要把自己撕开,把那些不想碰的东西翻出来,摊在镜头前,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老师,你这段演得太好了。”小林眼眶也红着。
沈灼没接话。
他往监视器方向看了一眼。
裴晏坐在那张折叠椅上,面前的沙拉已经吃完了。他没有在吃东西,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处理文件。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沈灼。
表情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是直直地盯着的,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让人不自在。现在不是。现在是更小心的、更收敛的,像是在看一件很贵的东西,怕碰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灼移开目光。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戏里的,是戏外的。
夜宵时间,片场发盒饭。
沈灼没吃,坐折叠椅上发呆。季云书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喝点。”
沈灼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喝。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远处有人在收线缆,有人在对明天的通告单,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刚才那场戏,”季云书开口了,“我写的时候,想过你会怎么演。”
他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很平。
“但你今天给的,比我想的好。”
沈灼没接话。
“那个停顿,喉结滚动那一下,”季云书说,“我没写在剧本里。”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陆时安自己停的。”他说。
“是陆时安。”季云书说。
沈灼顿了一下:“……陆时安。对。”
季云书看了他一眼。
沈灼垂下眼,没解释。他知道自己说错了。他把角色名叫成了自己的名字。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演久了,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角色。但季云书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问“你怎么叫错了”,而是问“你还好吗”。
沈灼没回答。
裴晏站在片场门口,离他们大概二十米远。
高特助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裴晏没听。他看着沈灼和季云书并排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熟稔但不亲密的那种距离。
裴晏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有点快,风衣下摆甩了一下。高特助愣了一下,跟上。
陆昀坐在片场角落,一直没走。
他在等季云书。
季云书跟沈灼聊天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季云书还在。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急不躁,像是有的是时间。
陈导收工了。副导演收工了。苏晚走了。连沈灼都走了。
季云书还在。
他在监视器前回看今天的素材,一条一条看,在平板上记笔记。灯光师调暗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工作灯,昏黄的光把监视器的屏幕照得发白。
片场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季老师。”
陆昀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银色保温杯。
“十二点了。”
季云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陆昀。
“你先走。”
“我等你。”
“不用。”
“反正我也没事。”
季云书低下头继续看素材,没再赶他。
又过了四十分钟。
季云书合上平板,站起来,僵了一下——坐太久了,腰在叫。他没出声,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走吧。”他说。
片场门口,陆昀的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司机已经睡着了,靠在驾驶座上,呼吸很沉。陆昀没叫他。他自己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季云书先上。
季云书看了他一眼。“你坐前面。”
“后面宽敞。”
季云书没再说什么,弯腰上车。陆昀跟上来,关上车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车里的灯光昏黄。季云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干掉的咖啡渍,是下午赶稿子的时候溅上去的。他自己不知道。
陆昀看见了,没出声。
车开动了。很慢,很稳。司机醒了,没说话,安静地开着。
陆昀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展开,盖在季云书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季云书没有反应——他睡着了。
陆昀看着他。
旁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色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季云书的脸上,又滑走。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陆昀没眨眼睛。
工作灯灭了。
片场空无一人。折叠椅还留在原地,银色的保温杯孤零零地立在扶手上,杯口拧得严严实实。场务最后检查了一圈,关了总闸,走了。
整条民国街区暗下来。
霓虹灯灭了,路灯灭了,连监视器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待机灯也灭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远处城市天际线的微光。
沈灼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翻手机。
祖宗?:今天第十一场,演得好。
沈灼看着这条消息。
祖宗?:季云书写的也好。
沈灼挑了挑眉。
沈灼:裴总还管编剧?
祖宗?:不管。就事论事。
沈灼:哦。
祖宗?:但明天那场,陆时安跟孟雨桐在巷子里说话的,删了。
沈灼皱眉。
那场戏他看了不下十遍。陆时安和孟雨桐在巷子里说话,距离至少一点五米,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连眼神都没有多交汇。就是站着说话。就这样也要删?
沈灼:那场没有肢体接触。
祖宗?:不需要。说话也不用贴那么近。
沈灼盯着屏幕——说话也不用贴那么近?
沈灼:裴总,那场戏两人隔了两步远。
祖宗?:两步也近。
沈灼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忍。忍到拿奖。
手机又震了一下。
祖宗?:开个玩笑。不删了。
沈灼没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怕裴晏又变卦。
祖宗?:真的不删了。晚安。
沈灼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句“开个玩笑”。
裴晏会开玩笑?
他想起裴晏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面无表情,嘴角微微翘一点。沈灼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他想起今晚看素材的时候,季云书说的那句话。
“那个喉结滚动,我没写在剧本里。”
季云书太了解他了。他们合作五年,季云书写一句台词,他知道怎么给气口。季云书留一个空白,他知道往里面填什么。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
裴晏今天在片场坐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看他拍戏。看他和季云书说话。
沈灼翻了个身。
他想,裴晏明天大概还会来。
季云书被陆昀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家楼下了。
他睁开眼,身上的毯子滑下去。他愣了一下,把毯子叠好,放在后座上。
“到了。”陆昀说。
季云书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
车窗摇下来,陆昀坐在后座,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季老师,”陆昀说,“你明天喝什么茶?”
季云书看着他。
“随便。”
陆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定了。
“好。”
车窗摇上去,黑色奔驰无声滑入夜色。
季云书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不肯走的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陆昀:季老师,你的眼镜片上有咖啡渍。我帮你擦了。
附带一张照片。季云书的眼镜架在银色保温杯上,镜片干干净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季云书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你什么时候擦的?
陆昀:你睡着的时候。
季云书:……
季云书:谢谢。
陆昀:不客气。晚安。
季云书没再回。
他站在路灯下,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很干净,一点指纹都没有。
陆昀擦得很仔细。
夜里一点。陆昀回到家,黑色奔驰停在私人车位上。他下车,走进电梯。
从负一层到他住的楼层,三十八秒。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温和,没有深夜里的一点倦意。什么都没有,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手机响了。裴晏。
“到家了?”裴晏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嗯。”
“你今天在片场待到几点?”
“十二点四十。”
“季云书?”
“嗯。”
裴晏沉默了两秒。
“沈灼今天收工就走了,没跟你那编剧多待。”
陆昀没说话。
“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裴晏问。
“还行。”陆昀说,“他今天喝了我带的红茶。”
裴晏没出声。
“还收了我的毯子。”陆昀说。
“……毯子?”
“盖他身上了,他没拒绝。”
裴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灼今天笑了。小林说他在车里笑了一下,自己没注意到。”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像深夜的海浪。
电梯到了。陆昀走出来,穿过走廊,指纹解锁,进门。
“你明天还去片场?”陆昀问。
“去。”裴晏说,“沈灼明天有六场戏,其中一场跟苏晚在巷子里说话,距离一点五米。”
“你量了?”
“目测。”
陆昀关了灯,躺床上。
“裴晏。”
“嗯?”
“你完了。”
裴晏没说话。
但陆昀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像是什么终于藏不住了。
“你也是。”裴晏说。
电话挂了。
陆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夜色很沉。窗外的城市还亮着,但他的房间是黑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季云书坐在车里睡着的模样——头微微歪着,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很轻很慢。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无人的黑暗中,陆昀终于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温暖的、阳光的笑。也不是剧本围读时那种淡淡的、平静的笑。是一种烫的、滚的、像是从骨子里翻涌出来的笑。
因为太烫了,所以只能藏在黑暗里。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笑给自己听。
季云书坐在家里,把银色保温杯放在桌上。
拧开杯盖,闻了闻。红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他盯着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昀发了一条消息。
季云书:明天喝普洱。
三秒后——
陆昀:好。
季云书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要回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不早了。
陆昀:嗯。季老师早点睡。
季云书:你也是。
陆昀:晚安。
季云书把手机扣在桌上。
银色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杯盖拧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什么东西漏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杯身。已经不烫了。
凉的。
但杯底还存着一点余温,贴在手心里,若有若无,像那个人擦眼镜时留下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