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是我祖宗》給深情

1、你的手在抖 沈灼觉

　　沈灼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裴家八百万。
　　不然没法解释，他一个手握两座影帝奖杯的二十七岁男人，为什么要在一个暴雨天，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崽子送合同。
　　来之前赵哥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
　　“裴家那小少爷，脾气怪得很。上次有个导演去见他，等了四十分钟，人出来说了句‘不感兴趣’就走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灼当时在健身，听完就笑了：“让我去等？不是应该他来请我吗？”
　　赵哥沉默了两秒：“沈灼，那是裴氏。你知道裴氏一年在影视圈砸多少钱吗？”
　　“关我什么事。”
　　“你下部戏想不想拍了？”
　　“………”
　　所以他来了。
　　“沈哥，要不我替你去吧？”助理小林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他刚拿驾照三个月，雨天不敢开车。
　　沈灼单手扶着方向盘：“裴晏点名要我去。你在车里等着。”
　　黑色路虎停在裴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沈灼熄了火，从后座拿出合同文件袋，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很好，面无表情，生人勿近。
　　八月的暴雨天，闷热潮湿，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Polo衫，下身深灰色休闲裤，脚上一双黑色休闲鞋。不算正式，但见投资方也挑不出毛病。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老师您好，裴总在里边等您，请跟我来。”
　　沈灼“嗯”了一声，跟着她穿过走廊。女生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裴总，沈老师到了。”
　　里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淡：“进来。”
　　女生推开门，侧身让沈灼进去，然后关上门离开。
　　沈灼站在门口，看见了裴晏。
　　裴晏坐在书桌后面，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衬衫，面料垂顺，袖口的扣子解开，随意地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衬衫扎在深色的西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简约的黑色皮带。整个人清冷、利落，年轻但不显稚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卷翘，垂在额前，挡住了一小半眉眼。
　　很年轻。但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气场一点不输。
　　赵哥没说错，确实是个小少爷。但不是那种被宠坏的小孩——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的人。
　　裴晏没抬头。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裴晏翻了一页文件，钢笔在上面划了两道，依然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
　　沈灼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心想：来了，赵哥说的下马威。
　　行吧。他大步走过去，把合同文件袋往书桌上一放，不轻不重地“啪”了一声。
　　“裴总，合同我带过来了。”
　　裴晏这才抬起头。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冷淡，一双眼睛漆黑沉静。五官精致，但眼神很沉，沉得不像二十三岁。
　　裴晏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个字：
　　“坐。”
　　沈灼拉开椅子坐下。
　　裴晏拿过文件袋，拆开，抽出合同，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沈灼坐在对面，也不着急。来之前他就知道这趟不会太顺利，裴晏要摆架子就摆吧，他配合就是了。
　　目光不自觉地在裴晏身上扫了一圈——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规整，露出一小截锁骨。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挽起的袖口露出的小臂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筋。
　　手挺好看。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
　　沈灼移开视线。看什么看，这是甲方。
　　“第三页，第七条，片酬分三期支付。改成两期。”
　　沈灼一愣：“什么？”
　　“第二期和第三期合并，杀青后一次性付清。”裴晏翻过一页，语气像在念超市小票，“第五页，第十二条，住宿标准。你要求单人间，可以，但酒店由我来定。”
　　沈灼皱眉：“我之前合作的剧组都是我自己——”
　　“由我来定。”
　　“……行。”
　　“第十一页，第二十三条，宣传期配合。你只写了三场线下活动，不够。加到六场。”
　　“六场？”沈灼没忍住，“裴总，我档期——”
　　“档期可以调。”裴晏抬起头，“沈老师，这部戏我投了两个亿，宣发不能马虎。”
　　沈灼和他对视了三秒。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行。六场就六场。”
　　裴晏“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
　　又翻了几页，裴晏的笔尖停在一行字上。
　　“吻戏。三场，删掉。”
　　沈灼深吸一口气。
　　来之前他就猜到了。裴氏投的戏，向来对亲密戏卡得很严。他做过心理准备，但真听到“删掉”两个字从那张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还是觉得太阳穴在跳。
　　“裴总，那三场吻戏是剧本的情感高潮——”
　　“删了。”
　　沈灼闭嘴了。
　　他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哥说得对，这小孩确实难搞。
　　他入行八年，拿了两座影帝奖杯，从来没有哪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不商量、不解释、不留余地。
　　但这个人敢。因为他是裴晏。
　　沈灼闭了闭眼睛，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压了回去。
　　“好，删。”
　　裴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看完了。”裴晏合上合同，“修改意见我让人整理成邮件发给你，确认之后就可以签约。”
　　“好。”沈灼站起来，拿起文件袋，“那我先走了。”
　　“等等。”
　　沈灼转身。
　　裴晏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从沈灼这个角度看过去，裴晏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
　　“沈老师，”裴晏叫他，声音很轻，“你刚才是不是想骂我？”
　　沈灼没说话。
　　裴晏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沈灼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极浅，像是某种恶劣的试探。
　　不是小孩的调皮，是一只小狗在试探主人的底线——我咬你一口，你会不会真的生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沈灼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冷着脸的时候判若两人——冷着脸是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笑起来却带着一股痞气。
　　“裴总说笑了，我怎么会骂甲方呢。”
　　裴晏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过，”沈灼顿了顿，“裴总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心理活动，不如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想法，我随时向您汇报。”
　　裴晏垂下眼，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
　　沈灼没想到他真给，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
　　好友申请发过去，裴晏点了通过。沈灼看了一眼裴晏的微信头像——纯黑，昵称就一个字：晏。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沈老师，”裴晏收起手机，“你的手在抖。”
　　沈灼低头一看——自己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确实在微微发抖。
　　气的。
　　沈灼面无表情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空调太冷了。”
　　“二十六度。”
　　“我体寒。”
　　裴晏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一点。
　　沈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晏的声音：“沈老师慢走。下次约个时间，请你吃饭。”
　　沈灼头也没回：“不用了，我减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灼终于把憋了一整场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裴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头像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沈灼盯着看了三秒，把备注从“裴晏”改成了“祖宗”。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表情包——?。
　　炸毛猫。不对，是炸毛小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灼大步走向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
　　祖宗?：沈老师，下周剧本围读，记得来。别迟到。
　　沈灼站在停车场里，对着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三次，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好的裴总，一定准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载音响连上蓝牙，自动播放了上次没听完的歌——张学友的《你好毒》。
　　沈灼：“……”
　　连歌都跟他作对。
　　黑色路虎驶出地下车库。沈灼摇下车窗，让潮湿的空气灌进来，吹散脸上残留的燥意。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裴晏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有钱有什么用。
　　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不对——是只披着总裁皮的小狗。
　　他沈灼，二十七岁，两座影帝奖杯，还能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崽子拿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而此时，裴氏大厦顶层。
　　裴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路虎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灼发来的消息，八个字，干干净净，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多给。
　　裴晏盯着看了五秒。
　　“假客气。”他轻声说。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敲了几个字：
　　“8月15日，暴雨。黑色Polo衫。比照片好看。手在抖。嘴很硬。笑起来更好看。”
　　保存退出。
　　他转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沈灼的资料。二十页，事无巨细。
　　裴晏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沈灼的一张剧照。民国长衫，站在雨里，侧脸被雨水打湿，眼神凌厉而破碎。
　　裴晏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资料，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雨声渐歇。
　　裴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终于不再掩饰——很小，很轻，带着一点餍足，像一只终于蹭到主人手心的小狗。
　　“沈灼。”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祖宗?：沈老师，下次来的时候，不用穿Polo衫。显老。
　　对面秒回：
　　沈灼：？？？
　　沈灼：裴总还管我穿什么？
　　祖宗?：只是建议。
　　沈灼：谢谢裴总，我穿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裴晏看着那行字，想象沈灼打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却咬牙切齿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文件。
　　窗外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