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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缝 沈祈安再次 ...

  •   沈祈安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而有限,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夜色浓稠如墨。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昏暗。意识还有些混沌,仿佛沉在水底,隔着晃动的水波看岸上的世界。身体很沉,像是灌满了铅,连转动眼珠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聚焦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然后是床边柜子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最后,他感觉到自己右手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而稳定的触感。

      是陆今安的手指。

      他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线。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沈祈安的手腕内侧,像是在沉睡中也本能地确认着他的脉搏和存在。

      沈祈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很久。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就是这样一双手,曾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也曾无比轻柔地为他拭去眼泪。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喉咙也堵得厉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而滚烫,从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汩汩地流淌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发出一个沙哑而破碎的音节:

      “……陆今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

      陆今安几乎是瞬间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迅速恢复了清明和警惕。他看到沈祈安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恐惧,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的东西。

      “醒了?” 陆今安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感觉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祈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温暖的光晕。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今安的心又开始悬起来,担心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然后,沈祈安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陆今安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和一种全然交付的脆弱。

      这两个字,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陆今安的心尖上。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和钝痛。他反手握住沈祈安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弄疼他,又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走。” 陆今安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祈安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能感受到沈祈安皮肤微凉的触感和睫毛轻微的颤动。“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沈祈安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和气息,紧绷了多日的身体,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由陆今安的气息和体温构成的、短暂却真实的安全感里。

      夜,静谧而漫长。

      他们就这样额头相抵,沉默地依偎着。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在这个狭小的、被昏黄灯光笼罩的空间里,仿佛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结界。结界外是虎视眈眈的恶魔,是无尽的噩梦和恐惧;结界内,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和心跳,相互应和,相互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沈祈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浅的弧度。

      陆今安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沈祈安彻底睡熟,才极缓极轻地抬起头。他的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凝视着沈祈安的睡颜,目光深邃而复杂。刚才那一刻,沈祈安那句“别走”,那瞬间的依赖和脆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一直以为,沈祈安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保护,等他慢慢恢复,等他们将周秉坤绳之以法,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但现在,他意识到,或许不止如此。沈祈安需要的,不仅仅是安全的环境和身体的康复。他需要的是一个锚点,一个在狂风巨浪中能让他稳住心神、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坐标。而这个锚点,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份认知,让陆今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但也同时,滋生出一股更加决绝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要成为那个锚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保护好他。不仅是从周秉坤的魔爪下,更是从他自己的心魔里。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陈主任来查房。他对沈祈安昨天傍晚的应激反应非常重视,详细询问了他的感受和当时的具体情境,又做了一些基础的神经系统检查。

      “生理指标上没有太大问题,” 陈主任收起听诊器,表情严肃地对陆今安说,“但他的心理创伤远比我们最初评估的要深。昨天的应激反应,说明某些特定的场景、物品甚至气味,都可能成为触发他创伤记忆的‘扳机’。这种情况,单纯依靠药物治疗和环境隔离是不够的,必须尽快介入专业的心理干预。”

      陆今安眉头紧锁:“心理干预?他现在这个状态,能接受吗?”

      “需要一个非常有经验、同时也足够耐心的心理医生。” 陈主任斟酌着措辞,“初期可能非常困难,甚至会引起他的抗拒和更强烈的应激反应。但如果放任不管,任由这些‘扳机’潜伏在他意识里,他的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差,最终可能导致人格解体或者更严重的后果。”

      陆今安沉默了。他看向病床上的沈祈安。沈祈安似乎听懂了陈主任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和抗拒,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认识一个人,” 陆今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也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但他……身份比较特殊,行事风格也比较……另类。我需要联系一下,看他愿不愿意接手。”

      陈主任点点头:“只要专业过硬,能对患者负责,是谁不重要。关键是尽快。”

      送走陈主任,陆今安回到床边。沈祈安依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祈安。” 陆今安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你听到了?我们需要找一个心理医生帮你。可能会有些辛苦,但……”

      “是你找的人吗?” 沈祈安突然打断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陆今安一愣:“是。”

      “你会一直在吗?” 沈祈安又问,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执着。

      陆今安心头一热,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在。一直会在。”

      沈祈安看了他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那把锈蚀已久的锁芯里。

      陆今安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亮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陆今安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

      “哟,陆大队长,稀客啊。怎么,终于想起我这个老朋友了?还是……又遇到什么搞不定的棘手案子,需要我这‘邪门歪道’来给你指点迷津了?”

      陆今安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老顾,帮我个忙。有个病人,需要你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懒散的声音收起了玩笑的腔调,带上了一丝认真:

      “能让陆大队长亲自开口求人的……看来不是一般的‘病人’啊。行,地址发我,我下午过来看看。”

      挂断电话,陆今安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

      而他,已经做好了踏进去的准备。

      为了身后那个人。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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