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言》星辰未名

2、第二章

　　陈泽言眼睛一下就亮了，像讨到糖吃的小朋友一样，乖乖的坐直了身子，翻课本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下午语文课上老师告诉大家周三晚自习时组织夜跑。
　　底下有抱怨也有欢喜：“唉，我不想跑步，我跑不动啊。”“太棒了，不用上晚自习了。”
　　陈泽言看着他身旁默不作声的许延揽，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延，你开心吗？”
　　“啊？什么东西？”
　　“老师说这周三晚自习组织夜跑”，陈泽言有些别扭的说，“小延，我们好久没聊聊了。”
　　“啧，到时候再说吧，你着什么急。”
　　“好。”
　　*
　　夏日的夜晚总是带着些许燥意的。许延揽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晚风把他的发梢微微吹起，带着操场跑道上塑胶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香樟树叶子沙沙的响。
　　他本来是出来透透气的。下午陈泽言戳他胳膊时那句“我们好久没聊聊了”，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他不是真的想跟陈泽言冷战，只是被那句“阿揽”叫得心慌，又被陈泽言上午一连串的讨好弄得别扭，才故意冷着脸。可现在看着窗外的晚风，他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散了大半，只剩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小延。”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许延揽没回头，却听见脚步声停在了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像只怕惊到他的猫。
　　“你也出来吹风啊？”陈泽言的声音比平时放得更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走廊里有点闷，教室里的风扇吹得人头发晕。”
　　许延揽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掉漆的地方，没再说话。
　　陈泽言也不觉得尴尬，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夜跑的事，你是不是不想跑？”
　　这话刚好戳中了许延揽的心思。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没藏好的小无奈：“跑不动。”
　　陈泽言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找到能搭话的由头，语气都轻快了些：“我也不爱跑，上次体测八百米差点把我半条命跑没了。”他说着，还夸张地皱了皱眉，“跑完直接蹲在跑道边吐，被体育老师骂了好久。”
　　许延揽看着他那副“惨状”，没忍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陈泽言把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又痒又软，赶紧趁热打铁：“要不……周三晚上我陪你跑慢一点？”他说着，往许延揽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我跟在你旁边，别人跑他们的，我们跑我们的，没人会注意的。”
　　许延揽垂着眼，没说话。晚风把陈泽言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吹过来，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让他莫名有点晃神。
　　“不然……我们跑两圈就溜？”陈泽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跑完就躲去器材室那边的死角，等他们跑完了再回去，没人会发现的。”
　　许延揽终于抬眼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被老师抓到怎么办？”
　　“不会的！”陈泽言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体委说一声，就说你肚子不舒服，我陪你休息一会儿，他不会说什么的。再说了，我跑得快，真被老师抓了，我来扛，绝不连累你！”
　　许延揽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别过脸，对着晚风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陈泽言立刻笑开了，像个讨到糖吃的小朋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雀跃：“那说好了啊！周三晚上，我在操场入口等你，我们一起跑！”
　　许延揽没再说话，却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瞬间喧闹起来。陈泽言跟着许延揽一起收拾书包，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不少，生怕晚一步又惹他不高兴。
　　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悄悄靠在一起。陈泽言在后面偷偷看着许延揽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地上挨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你下午推我笔的时候，笔滚到桌子底下了。”陈泽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捡起来了，擦干净了，明天给你？”
　　许延揽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自在：“不用了，你用吧。”
　　“那不行，”陈泽言赶紧摇头，“那是我给你的道歉礼物，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他说着，又往前凑了两步，和许延揽并肩走，“而且……那支笔是我特意挑的，和你平时用的是一个牌子，写起来不刮纸，你肯定会喜欢的。”
　　许延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只好妥协：“……那你明天给我吧。”
　　“好！”陈泽言立刻应下来，笑得更开心了，“我明天早上第一个给你，你别再推开了好不好？”
　　许延揽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宿舍楼下。陈泽言停下脚步，看着许延揽：“那我上去了？”
　　“嗯。”许延揽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梯，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泽言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看着他的方向，像只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狗。许延揽心里动了一下，对着他挥了挥手：“上去吧。”
　　陈泽言眼睛一亮，立刻对着他挥了挥手：“晚安，小延！明天见！”
　　许延揽没再说话，却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结束完白天的课程，傍晚的风慢慢凉了下来。
　　周三有的集体夜跑，下课铃一响，许延揽和同宿舍的几人结伴走回宿舍楼，简单放下书包、换上宽松的运动衣裤，稍作休整，便一同往操场走去。
　　白日里喧闹的教学楼渐渐褪去嘈杂，晚风卷着香樟树叶的清苦气息漫过校园，彻底吹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天边坠着沉沉暮色，橘粉与黛青交织的云霞慢慢沉向天际，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水泥路面上，拉长了往来学生的身影，脚步声与谈笑风声揉在风里，是独属于校园傍晚的松弛感。
　　一行人慢悠悠走到操场，红色塑胶跑道上已经聚了不少班级的学生，喧闹的人声混着操场边的广播声，显得格外热闹。体育委员站在队伍前方清点人数，许延揽随意站在队伍末尾，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人群，很快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之前两人虽说算不上生疏，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相处时多了几分客气疏离，少了点同龄人的自在。陈泽言就站在隔壁队伍的前排，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散漫又清爽的模样，白色短袖被晚风掀起一角，手腕上戴着黑色运动手环，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干净，偶有目光扫过来，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许延揽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运动裤口袋边缘，早前相处时的拘谨还没完全散去，他也没主动上前，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着夜跑开始。
　　随着体育老师的口令响起，集体夜跑正式开始。
　　整齐的步伐踏在跑道上，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一圈圈绕着操场前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风吹过耳畔的轻响，还有身边同学压低声音闲聊的碎语。许延揽跟在队伍中间，步伐平稳舒缓，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不曾随意落后，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凉的触感，吹散了一整天伏案学习的疲惫，也让心底那点莫名的拘谨，慢慢松了些。
　　跑过半圈时，队伍渐渐拉开了些许距离，身边的同学有的加快脚步往前赶，有的体力不支慢慢放缓速度。许延揽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行，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偏头看去，正好对上陈泽言的视线。
　　陈泽言没像往常一样错开目光，反倒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跑着，声音被风吹得轻浅，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少了此前的疏离：“跑得挺稳，比我耐跑。”
　　简单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沉默。许延揽微微一愣，心头那点紧绷的感觉瞬间散了大半，他抬眼看向身侧的人，陈泽言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神却格外温和，没有半分往日的客气冷淡。
　　“习惯了，太快容易后劲不足，慢慢跑反而舒服。”许延揽的语气也不自觉放软，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回应。
　　两人并肩跑着，起初只是偶尔搭一两句话，从跑步的节奏聊到白天课堂上没听懂的知识点，再聊到校园里的琐碎小事，话匣子慢慢打开，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在晚风与平稳的步伐里，一点点消融。
　　陈泽言说话时语气轻松，偶尔会随口说两句课堂上的小趣事，逗得许延揽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淡的笑意，那是他平日里极少展露的、不带丝毫疏离的神情。许延揽话不多，却会认真听着，时不时应声附和，眼神里的冷淡褪去，只剩平和与放松。
　　跑到第三圈时，身边有同学体力不支，脚步踉跄了一下，径直朝着许延揽这边撞过来。许延揽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轻轻往身侧带了一把，稳稳稳住了他的身形。
　　“小心点，别着急。”许延揽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
　　那同学喘着粗气，连连道谢，随即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而许延揽收回手的瞬间，陈泽言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声音放得更柔：“你倒是细心，换做别人，怕是都反应不过来。”
　　说话间，陈泽言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许延揽的节奏，生怕他跟不上，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缓和下来。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生疏的客气，就是两个相处许久的少年，终于放下了彼此的拘谨，自然地并肩同行。
　　风从操场尽头吹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温柔，拂过发烫的脸颊，把心底那些细碎的别扭、陌生、拘谨，都一一吹散。两人并肩跑在跑道上，呼吸渐渐同步，脚步起落的节奏完全契合，即便偶尔沉默，也只剩安稳与自在，再无半分尴尬。
　　之前的相处，更像是礼貌的陌生人，客气却疏远，可此刻，他们才真正像关系要好的同伴，分享着平淡的日常，感受着彼此的善意，心底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等到夜跑结束的口令响起，人群瞬间解散，大部分学生都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休整。
　　许延揽站在跑道旁，微微弯腰调整呼吸，陈泽言直接走到他身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随意，全然没了此前的分寸感：“跑累了吧，我去买瓶水，你在这等我。”
　　不等许延揽回应，陈泽言就转身往操场边的便利店走去，背影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不过片刻，陈泽言就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回来，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才递到许延揽面前：“刚冰镇的，解乏。”
　　许延揽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与陈泽言的指尖相触，两人都没有避开，这份自然的触碰，更是印证了关系的松动。他低头喝了口水，清凉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运动后的燥热，心底也变得格外舒坦。
　　“之前总觉得你不太爱说话，相处起来放不开，”陈泽言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直白地开口，没有丝毫避讳，语气坦诚，“现在才发现，其实聊开了也挺好。”
　　许延揽握着水瓶，抬眼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日常喜好聊到后续的学习计划，晚风拂过，带着温柔的暖意，把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陌生感彻底抹去。
　　歇到身上的汗水慢慢干透，陈泽言拎起背包，自然地朝许延揽抬了抬下巴：“回宿舍吧，晚风吹着凉，别感冒了。”
　　许延揽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去。
　　路上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找话题，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却比任何热闹的交谈都要舒心。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再也没有此前的疏离间隙。
　　没有轰轰烈烈的破冰，只是这场周三的夜跑，让两个原本心存拘谨、彼此疏远的少年，终于放下了所有隔阂，卸下了心底的防备，在晚风与暮色里，彻底缓和了关系，从客气的同伴，变成了真正交心的少年挚友。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转身回了宿舍，可心底都清楚，经过这一晚，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