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岸》与君随

12、尚轩约见 爱,究竟是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总计数万朵的白玫瑰，也始终打动不了她的心。

　　01
　　A城的天阴沉沉的，太阳不知何时落下帷幕，整片天空如同蒙了层深灰色的薄纱，沉沉乌云翻滚流转，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像是滴落在水中的墨点，稍纵即逝，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潮湿，似乎都在暗示着一场暴雨的降临。

　　简黎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的还是那无比熟悉的天花板。她没有立即坐起来，而是闭着眼抬起右手，指腹缓缓贴上有些涨痛的太阳穴并揉捏着，冰凉的触感短暂的给她带来几许清醒。

　　卧室里的光线很暗，没有开灯，唯一的光亮来源便是外界的天色，开了窗后的空气中也顺带着几分潮湿，眼前的一切，不论是睡前还是醒后，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简黎坐在床前，目光逐渐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上面显示是下午时间15：39分，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桌上静静躺着的几板白色药片，其中一板显得比较凌乱，似乎已经被吃了几颗。

　　从昨晚的十点开始，到现在的15：39分，她吃了安眠药后睡了十七个小时，可在另一个时空她仅仅待了两个月……
　　结果不仅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变好，反而朝着更坏的情况发展，照这样推断，她以后在另一个时空里待的时间是不是也会越来越短……

　　这般想着，脑海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这次的头痛不同以往，要来的更快更密集，似乎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眼前是一片重叠的灰色影子，模糊不清。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隐隐约约闻到了血腥味，似乎了然的一抬手抹去，垂眸看，手背上满是刺眼的鲜红。

　　纸巾一张接着一张，由白瞬间转红，鲜血怎么擦都擦不尽，昏暗的卧室里，女人的脸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终于几分钟后，这血才算是勉强止住，眼前的模糊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简黎那双平静的眸中迅速闪过一抹凝重，也许有些事情也到了该做的时候。

　　比如，立遗嘱；比如，托付后事。

　　……
　　“叮咚——”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简黎的思考，她拿起手机看，是尚轩发来的。

　　【晚上有空么？想请你吃顿饭，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
　　【先别那么快拒绝。】
　　【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晚七点，鹿汀餐厅，不见不散。】

　　一条接着一条消息，尚轩似乎并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简黎抿了抿唇，也好，有些事情也许是应该当面好好说清楚了。

　　02
　　A城夜晚灯火透明，霓虹光闪烁，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放着当红明星代言的广告，底下街道上人流如潮。

　　简黎开着车先去了当地的公证处办理遗嘱，没多久便拿着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件走了出来。

　　街上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暖的氛围，不远处的咖啡厅正放着舒缓的音乐声，路人彼此间的交谈、还有孩子们洋溢着快乐的笑声，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可简黎却觉得心中无比的沉重和孤独，抬头望向天空，那双漂亮的双眸中满是迷茫，显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鹿汀餐厅处在时代大厦上的27楼，菜品丰富，环境优美，坐在玻璃窗前便能将整个A市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一进门便能看到穿着黑白礼服的女人正在中央弹奏着钢琴，白皙如玉的手指如迢迢流水有节奏的落下，琴声也随指尖缓缓流淌，让人听了便心情愉悦。

　　尚轩今天穿的是一身藏蓝色的西服，配上酒红色的条纹领带。精心打理后的头发一丝不苟，眉峰如峻双眸犀利，指节分明透着青筋的大手在有节奏的在桌面敲了敲，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来。

　　落地窗前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魅力，但紧紧抿着的薄唇却泄露了他此刻心底的不平静。

　　直到简黎落座，尚轩那微皱着的眉头才彻底松开，像是松了口气，他一向犀利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薄唇微微扬起抹弧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办了点事，现在到的时间刚刚好。”

　　在他面前，简黎永远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永远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便……

　　精美的菜品陆陆续续上齐，尚轩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为什么会选择辞职？”
　　简黎对工作的态度他有目共睹，虽谈不上热爱，但也是尽心尽责，不至于招呼也不打的便递交辞呈报告，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想简黎应该不会这样做。

　　是因为自己的喜欢给她造成负担了么？是因为自己她才会烦不胜烦的想要离开么？还是说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那天餐厅的相遇，尚轩敏锐的察觉到简黎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似乎……比以前更鲜活了……

　　她脸上的神情是他不曾见过的，如释重负、开心、期待，她似乎有了新的目标……

　　……
　　在外面，尚轩是游刃有余的周旋于各个名利场并且能够全身而退的尚总，是成熟沉稳的男人代表，可在简黎面前，尚轩却觉得自己如年少暗恋中的男生那般青涩懵懂，进一步怕过火，退一步怕不舍，时间赋予他的一切在心爱的人面前通通湮灭的彻底。

　　一开始，他不知道该怎么追求一个女生，是从一封情书开始，还是从捧着花表白开始？似乎通通都不是。

　　拿金钱，她不屑一顾，拿时间，她依旧冷漠，拿感情，自己却只有一个朋友的身份。

　　……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和它比起来，工作便不那么重要了。”
　　尚轩的目光一直都放在简黎身上，看着她说这句话时，双眸是那样的柔和，似乎一说起那件事，她便会卸下所有的伪装，见到她这副样子，尚轩的心中不禁微微的抽痛。

　　什么时候，我能离你的距离更近些呢？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你眼中的温柔呢？

　　“你找我，应该也不只为了这件事吧？”
　　简黎晃了晃杯中的红酒，主动开口道。

　　“当然不止。五年了，想想我们认识也有这么长的时间了，今天约你过来，也是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问完，我便再也不打扰了……”

　　餐桌上的菜谁都没有动，尚轩藏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嘴角也泛起抹苦涩的笑，但还依旧维持着属于他最后的体面。

　　简黎动容了一瞬：“你问吧。”

　　“这么多年，你对我有过一刻的动心吗？”
　　话艰难说出口，掺着五年来无尽的苦涩和隐忍，他几乎不敢去接受那个即将宣之于口的答案。

　　“……”
　　“你知道的，情情爱爱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但这句话，是对尚轩的最后一丝体面。
　　沉默之中，两人心知肚明。

　　尚轩无力地扯了扯唇，“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都到了这时候，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不爱你。”

　　简黎抿了口红酒，苦涩的味道蔓延至舌尖。

　　“尚轩，你真的了解我吗？会不会只是你太过执着，总是执迷于自己所得不到的事或者人。你喜欢我，会不会也是觉得我和其他靠近你的女人不一样，不趋炎附势，不刻意讨好。也许你喜欢我，只是喜欢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说到此，她叹了口气：

　　“尚轩，我们都不年轻了。成年人总是要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精明的商人从不会让自己落于百分百会失败的风险里，趋利避害，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尚轩怔住。面前的女人明媚漂亮，穿着一身如荼蘼花般洁白的连衣裙，长发乌黑柔顺，发丝慵懒垂落在肩上，她的脸是那样的熟悉，且带着若即若离的疏离感，是因为她那双始终平静的、不起一丝一毫波动的眸子吗？

　　她太冷静了，太客观了，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拼了命的也要追寻。
　　又或者是太理智了，从来都不会将感情放在心上，又或者说，没有什么才能真正被她放在心上。

　　曾经有人对尚轩说，钻研理工科的女生是极其难追的，因为她们普遍逻辑思维强，善于分析事情利弊而不易沉溺于简单的浪漫里，追求高效与结果，对那些吃饭看电影以及漫无目的的逛街之类，她们很可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独立不依附，冷淡且很难动心。但是一旦动心，那便真的是死心塌地。

　　当时尚轩嗤之以鼻，对那人说的一切都没放在心上。

　　后来，在看到简黎的第一眼时，尚轩便一头闯进了名为喜欢的深林中，从此跌跌撞撞了许久也不曾回头。

　　……
　　你看到那些白玫瑰了吗？你看到那些夹杂在其中的纸片了吗？你知道有人喜欢你喜欢许久了吗？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数万朵的白玫瑰，我把想对你说的情话都写在了纸上，始终期待着你能看上一眼。

　　我在后面追逐了许久，可你一次都没有回头过。
　　我的喜欢，对你来说是负担吗？我的喜欢，是作茧自缚吗？是耽误了你，也耽误了自己吗？

　　我会放弃吗？不会的。
　　我学聪明了，我会在更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你，看着你过的安好，那就足够了。

　　作茧自缚，只要我愿意，也是苦里掺着甜，痛并快乐的。

　　只是这一切，我不会让你再发现的。我会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好，表现出我不爱你，不再执着于你的样子，这样你会开心吗？

　　……

　　尚轩抿了口红酒，脸上露出抹释然的笑，语气温和：“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简黎见他想明白了，脸上也露出抹真情实意的笑和轻松来，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当然！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实话，我一直以来都很感激你。”
　　别人都不愿意靠近自己这样的怪人，偏偏尚轩不同。

　　闻言，尚轩温柔的笑了笑，同样举起酒杯与她的碰了碰：“我们之间说这些太客气了。”

　　“今天的一席话让我想明白了很多，还好，我也不算清醒的太晚。以后我们还是朋友，有什么事要帮忙尽管开口，在A城，我还算是有几分薄面的。”

　　简黎握着刀叉的手一顿，笑了笑：“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不过不算麻烦。”

　　尚轩眉头一扬，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哦？说来听听。”
　　能让她开口帮忙的事还真是不常见。

　　简黎看着尚轩认真的神色，眼神落在旁边的文件上，迟疑了片刻，又笑着压下，道：“现在说似乎有些早，等需要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不多时吃完，两人临分别即将要走之际，简黎刚站起身没多久大脑便传来一阵晕眩感，身体险些倒了下去，但还好尚轩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见她脸色苍白虚弱的模样，拧着眉问她：“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说完不由分毫的伸手想抱她去医院看看，却被简黎后退一步制止住了。
　　她装作一副轻松的模样：“不用，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太忙了，可能没顾得上身体。”

　　尚轩伸出的手臂就这样孤零零僵着，良久才失落的一点点放下，但还是不赞同的问：
　　“什么事这么重要，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简黎从桌上拿起那封牛皮纸包着的文件，略开玩笑的说：“所以，尚总可要尽快批了我的辞职报告啊，我可是很久都没有享受到假期了。”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乘坐电梯缓缓下了楼，尚轩闻言偏向头看她，嗓音低沉：“我尊重你的决定，你从现在开始已经自由了。”

　　“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太担心。
　　没有了公司这层联系，他与她之间便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接触了。

　　夜晚的风带着些凉意，吹乱了女人垂落肩上的柔软发丝，那张一向冷淡的眸里罕见对他出现抹温柔：“放心，我会的。”

　　女人手持着文件，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夜风缓缓吹动着白色裙角，背影是那样的单薄却无比迷人。
　　男人怔怔看着，从第一次见面的惊鸿一瞥，再到现在潇然离去的背影，似乎都在征告着：你们之间的一切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

　　餐厅里精心准备的告白典礼无声落幕，藏在心底的誓词不见天日。

　　爱，究竟是什么。

　　男人缓缓闭上眼睫，再掀开眼时，他已抬起沉重的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简黎，我追寻你的方向永远都不会变。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有一天你能回头，那时，我依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