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岸》与君随

10、相遇之始 如果人生苦

　　曾经有人和她说过一句话：
　　如果，觉得人生苦的话，吃点糖会好很多。

　　01
　　陆之容带孩子回来的时间段很凑巧，或者说是她精心选择的，正好在国庆节的前一天。而明星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有八天的充足假期可以不去上学。

　　明亮的开扇窗前，铺着柔软的地毯上，谢津舟正坐在毛毯上安安静静的玩着魔方，打乱再重组，小小的手指在眼前飞速转动着，表情平静，似乎对一切都尽在掌握中。没多会，打乱的三阶魔方便被复原好。而谢津舟面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转而伸出手拿起了旁边难度更高点的四阶魔方。

　　坐在他旁边的简黎在拼好积木之后也觉得无聊，顺便就看起了谢津舟的专属“表演”。
　　小手像是有思考般的开始灵活转动，因为有些复杂的难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紧紧抿着的两瓣唇，白净的脸上满是严肃……

　　与前世的谢津舟像却有几分的不同。
　　简黎小手懒懒地搭在下巴处，看着小津舟的脸逐渐出了神，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前世的谢津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孤傲、冷漠、喜怒不形于色，各方面都很出挑优秀，对年少的自己来说是可触却又远不可及的存在。

　　相貌好、家世好，成绩排在年级前列，是时常与自己争年级第一的位置的竞争者。
　　简黎曾见过他几次，若说给她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莫非于是他那双冷淡到极点的双眸。

　　是一种与世俗无污的、拒人千里之外、时常孤傲、难以接近的眼神。

　　所以即使很多女生喜欢他，都会被他眼中的冷漠所逼退，告白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而那时的简黎却不同于他那样，被取上“杀人犯女儿”的称号、被排挤被唾骂，隐形的歧视如同暗处露出利牙的阴冷毒蛇，无处不在。
　　以至于原本活泼开朗的她逐渐变得沉默自卑，从班级的前排搬到后排，也只有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那些流言蜚语才会短暂消停。

　　那时还是高二的下学期，某天班里有人粗心丢了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
　　那位女生急得要哭出来，似乎丢的东西很重要，在众人的询问下她才说那是即将要交的材料费，丢了的话她回家妈妈肯定要骂死她。

　　而那时，所有人思量了许久后，目光都潜移默化的投去同一个方向。
　　没有监控，其他同学自然也没偷钱的理由，而最大的嫌疑，就在后排显得安安静静的简黎身上。

　　毕竟只有她那么与众不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过来？坐在座位上这么安静，难道是心里有鬼不敢说话吗？

　　而那个女生同样也看到了简黎，她眼眶红红，带着哭腔崩溃的对后排的简黎说：“我知道我以前说过你几句坏话，说你是杀人犯的女儿，但是……但是你也不能为了报复偷我钱啊！我和你说对不起行了吗，我不该说你是杀人犯的女儿，你把钱还给我好不好？”

　　聚在她身边的同学也同样用怀疑的目光看简黎，纷纷义愤填膺的想要给那个女同学讨回一个公道，各种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再怎么说偷人东西都是不对的吧。”
　　“她不就是杀人犯的女儿么，也没说错啊，为什么要道歉？”
　　“赶紧把钱还给人家吧，万一人家要报警处理就完蛋了。”
　　“杀人犯的女儿变成小偷了，真是挺丢人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句话说的还真对，不过和她在一个班级，我每天岂不是要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偷点别的什么。”
　　……

　　那时坐在后排的简黎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然后被钉在那耻辱的架子上被人唾骂羞辱，尽管自己什么也没做，仅仅零星的火花也能在旁人的口中掀起燎原的火势。

　　周围讨伐她的声音越来越多，她几乎是颤抖的站了起来，攥紧了双拳，一字一句的朝着那些冷言冷语的同学们道：“我没偷人钱！你们不分证据的凭空污蔑我，难道觉得很光荣吗?”

　　空气像是忽然停滞了几秒，只有那女生的哭声尤为清晰，让人听了便心生同情。众人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偏了向，若不是真的丢了钱，她又怎么会哭的这么伤心?

　　看戏的人群中有个男生突然出声：“不是你还会有谁？你的嫌疑最大，不如让我们搜搜你的书桌还有书包?”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不是说你没偷钱吗，那就让大家搜一搜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偷了钱藏了起来。

　　简黎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被人冤枉偷了钱，也会觉得委屈。遇到这种情况，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让那个女生再想想把钱放在哪了，而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众矢之的的冷漠和歧视如重石般砸来，满腹的委屈和心酸在那一刻越聚越多，她努力抑制眼中不停上涌的泪意，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论怎么做都洗刷不了自己的冤屈。

　　她的短暂沉默却让前来搜查她书桌还有书包里的人却越来越多，像是在夜里捕食的眼里发着绿光的野兽，只闻到一点肉味便彻底的发了狂。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她渐渐被人排挤到外侧，她自然清楚自己不是小偷，没有偷别人的钱。在别人眼中她是不光彩的存在，但这不代表那些人可以随意用没有证据只有嫌疑的借口来随意指责自己。

　　如果他们到最后真的发现自己是清白的，会给她道歉么?
　　还是说会将一切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那样，因为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所以被搜查被指认也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

　　“真的没有。”
　　人群里不知有谁嘟囔了一声，但紧接着有人更无耻的话也随之响起。

　　“她会不会带在身上了？要不然让这里的女生去搜一下？”

　　“这不好吧?”有人迟疑的反驳了一句。

　　“不好？那我不管了，反正不是我丢的钱，我不着急。出个主意还被嫌弃，安如你自己看怎么办吧?”
　　提主意的男生踢了下桌子，不耐烦的走了。

　　而人群中央的安如眼眶红红的像是个兔子，她也不想搜简黎的身，但是这笔钱对她来说实在很重要，要是找不到……

　　她眼里微微燃起一抹光亮，声音颤颤的对简黎说：“能不能……”

　　“不能！”
　　一向安静的简黎第一次发了火的说话，众人一愣，紧接着便听到她带着情绪的质问。

　　“如果搜了身之后还是没找到呢？是不是还会怀疑我，怀疑我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所以我才会这么胸有成足的让你们搜桌子、书包，以至于搜身。不论我怎么做，你们永远都有理由指责我，只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女儿，背着这个称号，我永远都低你们一等，是不是？”

　　班级里的同学都被她这一番话说的默不作声，即便是这样脸上也没有丝毫愧疚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的冷漠，一副高高在上与他们无关的模样。

　　简黎没指望他们能通过这些话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甚至也悲哀的想到过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也许会“另辟蹊径”的认为是他们猜对了，被偷的钱真在自己身上，所以自己情绪波动才会这么大。

　　泪水不争气的涌上来，简黎抬起手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可却怎么都擦不完。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那个女生的位置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用手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把每本书抖了抖、每个位置都搜了个遍，甚至还没搜到书包那一步，她从书桌里找到一摞重重的教材书，搬到书桌上，一本一本的查，终于在翻到在最后一本厚厚的物理书时，她照例将书页朝下抖了抖，结果下一秒，厚厚的钞票也随之散落，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应该有两百多块。

　　不，应该来说，是二百二十块，因为教材费就是二百二十块。

　　那个女同学，也就是安如，把钱夹在了书页里，结果却误以为被人偷了。

　　同学们在看到那些钱时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贼喊捉贼？他们被当枪使了？

　　安如的脸霎时白了又白，看着班级里其他人投来的愤怒的目光，她不自觉地颤了颤，摇着头声音带着些慌乱：“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钱被偷了所以才会这么着急……”

　　记忆迅速回笼，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因为昨晚妈妈给她拿钱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好几遍别拿掉了别弄丢了，所以自己为了保险起见，把这些钱夹在了书里，早上来的时候还为了安心把夹着钱的书放在了书桌里的最下面……

　　结果她一时间给忘了，她真的忘了，她以为是被自己弄丢了，或者是被人偷了……

　　围观的人骂骂咧咧吐槽了两句也就都散了，只有安如还看着简黎，脸上的表情青了白，白了红，一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的模样，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歉意时，眼前的人却没给她一点机会，转身就走出了教室。

　　02
　　与夏的燥热不同，秋天的风中带着些许凉意。
　　17岁的简黎站在了学校的天台上，迎着风流着泪，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绝望。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绝望再失去的时候，现实总会给她沉重的一击，让她彻底的意识到，原来还有更绝望更黑暗的事情在等着她。

　　似乎她的人生，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走下坡路。
　　她拖着沉重不堪的身子独自行走在灰暗的世界里，头顶始终盘旋着一朵不停下着大雨的乌云，脚下的泥泞也越聚越多，逐渐变成一个泥潭，让她深陷其中，连求救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她在天台上望着底下的风景，想过一了百了，也许痛苦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她又想到妈妈还在家里等着她，自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她不能不管妈妈……
　　痛苦没办法袒露，于是越聚越多，泪水和委屈像是斩断的珠串，顺着指缝不停滑落。

　　“用纸擦一擦吧。”

　　呼啸的风声中，一道清冽的声音响在她耳周，话里平静又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捂脸痛哭着的简黎在知道有人来时，连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极力的想睁开眼睛看是谁在说话。

　　只记得在泪眼朦胧中，她逐渐看清，男生的眉眼带着清冷，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抿着，皮肤白皙，脸上轮廓清晰干净，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几分他柔软的发丝，是不失凌乱的美。

　　身形如青竹般挺拔，即使穿着校服，也让人一眼见了便移不开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像是天之骄子般的少年，他的背后是整片如雾白的天光，如今却背着光向自己伸出手，递来了几片整洁的纸巾。

　　简黎湿睫一颤，她记得他，他是这次年级考试排在自己下面的第二名，谢津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是大多女生心中暗恋的对象……

　　她不记得自己和这位有过什么交集，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何会好心朝自己递来纸巾？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学校里被传的风言风语么？还是自己哭的太惨，他实在看不下去……

　　思绪流转间，她已然从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接着擦了擦显得狼狈的脸，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似乎有些聊无可聊，而面前的少年却一直站在不离开，简黎抿着唇，随后自嘲一笑的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啊。来这天台上哭，实在有点……自作多情。”

　　有些人哭，会有人心疼，而她哭，就是自作多情、活该如此。

　　听到这句话，谢津舟走向前站在了她的旁边，垂眸看下去的时候，在看到那擦着眼泪眼眶红红，眼底却依然坚强的女生时，那双一向冷淡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些别的情绪。

　　“不觉得。”

　　闻言，简黎微抬起头，双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吃惊的情绪，虽然脸上的神色依旧颓靡，但是心情明显因为这句话好上很多。

　　也许是因为心底的浅浅期待，那如死灰般的心又燃起抹几不可见的小火花，她结结巴巴的又问：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起我，觉得我……”

　　接下来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再次揭开伤疤的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男生侧过身看她，长睫在眼底覆下一片阴影，嗓音清冷却又郑重其事：“简黎，不是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若是你当真了，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别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别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简黎默默呢喃着这句话，眼底的迷茫被驱散了大半，笼罩在头顶的灰暗也因此出现了抹光亮。

　　她抬起头又看了眼谢津舟，却正好撞见男生那深邃的见不到底的双眸，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深陷其中。

　　他……也在看自己……

　　她心微微一颤，又很快低下头默默感慨。
　　实在没能想到，有一天她心底认为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少年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这样温柔的安慰自己……

　　“谢谢你，不过，你，为什么会来安慰我啊……”
　　简黎握着手中的纸巾，忍不住好奇的询问。

　　“年级第一，想让人不注意也很难吧？”
　　谢津舟看着她的侧脸，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简黎再次抬眸，心跳却在彼此的对视中微微加快。
　　她连忙移开视线，说：“不管怎么样，今天都多谢你了。”

　　是他让自己知道，原来也会有人是与众不同的，也会有人是对自己主动伸以援手的。

　　谢津舟对这句话不可置否。恰在此时上课铃声急促响起，抬起脚步将将离开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摸了摸，从中掏出了一块糖认真的放在简黎旁边的位置上，双眸中漾起一抹坦然与温柔。

　　“有时候，活下去会更需要勇气。但，活着就会有希望，总有一天你回头看，其实这些流言蜚语并没那么重要。”

　　“如果，觉得人生苦的话，吃点糖会好很多。”

　　天台上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像是在微微附和。

　　他走了，背影是那样的利落，却给简黎的心中留下那永不磨灭的痕迹。

　　她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眸色闪了闪，低头看着握在手中的还尚存一丝他的温度的青柠味硬糖，出神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