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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乱缠 不要同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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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要娶阿椿。
既然她想嫁,不如就嫁给他。
沈维桢清楚沈云娥目前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刺激;三位大夫商议着给她换药,也只能令她精神好些,未必能延续得了生命。油尽灯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那他便从其他地方下手。
思及此,沈维桢忽觉,当年沈士儒不让阿椿上族谱,倒成了一件好事,成全了他们。
父亲一生亏待家庭,倒在姻缘方面十分厚待他这个儿子,不仅带来了阿椿,还送来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娶她的理由。
且不论实际如何,至少,如今律法上,阿椿只是他远到不能再远的一门亲戚,可以正大光明地签订婚契,不必再想办法给她捏造个假身份。
现如今,阻力全在家中,而最大的那个就在他面前。
“按照礼法,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沈维桢同阿椿说,“你我成婚时,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阿椿结巴:“你们京城人乱,伦也要如此轰动么?”
沈维桢纠正:“是情投意合,别用那么难听的字眼。”
阿椿快哭了:“夫人待我很好,她前些时日还同我说,想认我做义女,将我名字记在她名下。”
沈维桢说:“你我成婚后,你的名字自然会在她名下。”
停一下,他又说:“这样你更不必担心和婆母的关系。”
章夫人再喜欢她,也不及手把手将她教出来的李夫人。
阿椿摇头:“不,不,不,即使没有文书,你我也是兄妹,这是斩不断的。我愿意留在府上,我愿意一辈子都在这里——如此便好,不用成亲,我现在不喜欢成亲了。”
“你我关系自然是斩不断的,”沈维桢笑了,“只是若不成亲,许多事做起来不方便;如我今晚来探望你,就不合规矩。”
阿椿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求求你了,快守一次规矩吧。”
明明规矩都是他教的,现在不守规矩的也是他。
她越想越觉伤心,伤心到后面,脑子空空一片。
只闻得兄长身上的香味,依旧那般清淡,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沈维桢起身,走过去,再回来时,已经端了饭菜回来。
“春雨做了四物番鸭汤,还有青菜,”沈维桢说,“你先前说,南梧州人家有个习惯,米饭蒸熟后必先打散,她这次便将饭打松软了,你尝一尝,好不好吃。”
阿椿说:“我不想同你说话。”
“我知道,接受这些需要时间,”沈维桢宽慰,“我也曾为此伤神许久。”
阿椿才不想知道他在为何伤神。
他什么都有了。
连自己妹妹都不放过,未免太过贪心。
沈维桢将案板搁在吃茶点的矮案上。
阿椿低着头,看到他宽大的衣袖垂下,月白色锦缎,细看,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鹤被织进了细密经纬中。
“再生我的气,饭也要吃,”沈维桢说,“不好好吃饭,怎么能想得出对付我的好法子?”
烦死了。
眼下这种情况,阿椿竟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你若不吃,等会儿就让春雨另做一份;”沈维桢说,“倘若还不吃,就再——”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阿椿难以置信,“春雨好倒霉,怎么就在你院子里做事!”
“我院中侍女比寻常侍女每月至少多出一两银子。”
阿椿闭嘴了。
再加上平日赏赐什么的,春雨一个月的工钱只怕比她的月例还要高。
“等她们到了年纪,我便都放出去嫁人,”沈维桢说,“辛苦你为她们操心,不过,不如多想想自己。”
阿椿沉默着。
她今天发现了,不要同读书人讲道理,讲不赢的。
“你是个聪明、心善的姑娘,知道做什么对大家都好。”
这是沈维桢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阿椿只觉自己被架上去了——不,即便沈维桢不这么说,她也不忍心春雨一遍又一遍地做汤饭。
正常这个时候,春雨都该休息了。
阿椿喝掉半碗汤,吃了些鸭肉,并着青菜米饭,便让人来收拾了。
入夜,秋霜打着灯,悄悄地掀开床帏。
“姑娘,”秋霜跪在床边,流着眼泪,千般万般,也就化作一句,“对不住。”
阿椿将她扶起来,拉到床上坐下:“你这是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怪你。”
秋霜的手搭在阿椿胳膊上,心疼:“大爷和姑娘,名头上只是远房表亲,成亲的话,也不过是被外人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大爷疼爱姑娘,姑娘不如——”
“秋霜!”阿椿说,“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生气不理你了。”
秋霜不说话了。
阿椿背对着她躺下,过了一阵,听见啜泣声,吓得阿椿立刻转过身,轻轻摇了摇秋霜:“你别哭呀,我没有真生你的气。我只是不喜欢听你这么说。”
秋霜也转过身,抱住阿椿,淌着眼泪,同样为姑娘感到难过。
这是什么孽缘啊!
“可是能怎么办呢?”秋霜喃喃,“整个府都是大爷的,大爷产业如此多,如今中了状元、做了官,又蒙受皇恩……姑娘一个人能怎么办呢?大爷不肯让姑娘外嫁,姑娘定然是嫁不出去的。可一直在府上熬着……还不如就跟着大爷,左右,其中内情,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而已。”
阿椿听不下去了:“你好像也疯了——我们不要再讲此事了,我不怪你,秋霜,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所以她从没有为难过冬雪。
大家都很不容易,何必为难可怜人。
阿椿觉得自己已经很好了,有着单独的院子住,有小姐的名头,有人伺候。
府上的侍女们,哪怕是一等侍女,也都签过卖身契——比良民要低一等。
阿椿说:“秋霜,等我以后不在这里了,我就去求老祖宗,去官府那边办手续……哎呀我也不知道要办什么,总之,你多攒些钱,到时候出了府,也好生活。你手艺好,可以去裁缝店里,或者当个账房……”
说着说着,阿椿自己先睡着了。
她今天受太多惊吓,刚刚吃多了米饭,正是犯困的时候。
脑子直就这点好处,不会一直想啊想、把自己生生想得睡不着觉,不会精神一天天差下去。
秋霜没问阿椿“不在这里了”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姑娘必然要回南梧州。
姑娘同她说的这些私语,秋霜绝不会对沈维桢透露半个字。
若真有那么一日,姑娘想走,秋霜拼出半条命,也得帮姑娘。
因她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给的。
她怕大爷,更怕辜负了姑娘。
之后又过去七日,春光短暂,夏日炎炎。
沈维桢依旧往藏春坞送东西,但藏春坞一次都没回过礼。
阿椿开始躲沈维桢。
说不过他,难道还躲不过么?
两人只在为老祖宗请安时见面,阿椿紧紧地挨着三个姐妹,坚决不单独落下、被沈维桢抓住。
她一点错都不犯了,怕被沈维桢叫去祠堂;往李夫人那边跑更勤了,阿椿逐渐转过脑子,无论沈维桢如今说得天花乱坠,目前,他必然也不能让旁人知道他做的那些事。
她是被强吻的那一个,强吻妹妹的沈维桢才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个!
李夫人因此夸赞过阿椿好几次,欣慰地同钱妈妈说:“这样勤奋好学,才能配当我的义女。”
沈维桢果真没有勉强。
阿椿暗暗想,我不如你会讲一串串的道理,那我就远远地躲开,不给你说服我的机会。
饶你嘴巴再厉害,不见面,也就派不上用场。
沈宗淑的婚期定在八月,依旧是李夫人操持,赵夫人头一回嫁女,一改昔日不管事的闲散模样,事无巨细,倒让李夫人松快不少。
人一闲,琐碎的烦恼重新翻出来,如今沈维桢颇受圣上赞赏,却始终孑然一身,令李夫人格外焦急。
眼看沈继昌提亲的日子也订下了,李夫人抓住沈维桢,问:“你到底还成不成亲?”
沈维桢说:“您又说胡话,我和谁成亲?”
“谁都行,”李夫人病急乱投医,“只要是个女子——”
想一想,她又说:“家世高低都无所谓了,只要品德好,模样好。”
沈维桢淡淡:“我一心在仕途,这些不要紧的事情,就先放放吧。”
李夫人恨不得将他灌醉了摁头和人拜天地。
这都不要紧?婚姻大事啊!
照这样下去,只怕沈继昌有了孩子,沈维桢都未必能结得了婚!
“还有,你自己不成亲倒罢了,为何同章家人说,静徽的母亲为她订了娃娃亲?”李夫人气完后,决心再去找大师算一算,看看是否改了运,问,“章家不好么?”
“那只是我的托词,”沈维桢说,“章裘一心变法,长远来看,本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惜近期行事太过激进,已惹得不少人不快,圣上亦有所不悦。”
李夫人若有所思:“难怪这次事情拖了这么久才了结。”
她可怜阿椿,想给这女孩找个婚事;但这份可怜,若和沈家比起来,并不值得一提。
章家侍女投井一事终于被查明,原是章家一个管事起歹心,看上那名侍女,常年累月地胁迫着;后侍女忍无可忍,说要去揭发,被管事狠心溺毙后、丢入井中。
恰好,在那之前,章夫人刚责罚过侍女,才有了这“虐待侍女侍女不堪受辱跳井自杀”的传闻。
因去年发觉章家管事私下同薛家人私下有往来,沈维桢便在章家埋了个眼线。管事趁夜色将侍女投入井中时,被那眼线看到。
管事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眼线也不便暴露身份,沈维桢便指使人伪造了证据。
可惜的是,这次没能拖薛家下水。
不过也不要紧,沈维桢更想借此事看圣上对章裘的态度。
傍晚,沈维桢让荷露去请阿椿,说新得了一株山茶,从南梧州送来的,请她来看看。
荷露很快回来:“姑娘说本想来的,但身体不适,多谢兄长好意,改日身子好了,必来欣赏。”
沈维桢问:“她原话是什么?”
荷露迟疑:“原话……姑娘说她不想来,让我编个体面的理由告诉您。”
沈维桢笑了:“还真机灵。”
说完后,他起身:“我去看看,她身体到底哪里不适。”
路上,叶青小声报:“章公子派人去了南梧州,似乎是要打听表姑娘的亲事。”
“让他去,”沈维桢未放在心上,“给他点事做也好,省的天天想着静徽。”
——我的妹妹,岂是他能随意想的?
藏春坞里,阿椿在费劲儿地背《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隔千里兮……兮……”
沈维桢出声:“共明月。”
他清楚地瞧见,阿椿那久背不下、被诗词折磨的脸上,浮现出另一种层次的痛苦。
沈维桢忽觉胸口发闷。
许是今天太热了,热到他此刻呼吸有些不畅快。
阿椿起身,行礼:“哥哥。”
“荷露说你身体不好,不去看山茶花,”沈维桢低头,“我来看看你,哪里不舒服?”
阿椿垂头丧气:“我哪里不舒服,哥哥难道不知道么?”
“妹妹不说,我又如何得知?”
“哥哥前不久染上疯病,疯言疯语,”阿椿说,“故而心急如焚,有了心病。等哥哥的疯病好了,妹妹的心病也就无药自愈了。”
“那你且病着吧,”沈维桢问,“你想要怎样的嫁衣?有喜欢的婚冠样式么?过几天,我选个好日子,带你去铺子里瞧瞧,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挑。等选好了,我再让匠人去做。”
完了。
哥哥病得更重了。
阿椿惊悚地望着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转身就往卧室里走,快步进去后,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但门外没有声音。
隔了很久,阿椿才打开窗子,探头探脑,小声招呼打扫的小侍女,问:“大爷呢?还在院子里么?”
小侍女说:“姑娘等一等,我去看看。”
气喘吁吁跑回来:“长灯姐姐说,大爷已经走了,差不多已经有一柱香时间了吧。”
阿椿赏了她一些铜钱,有些摸不清头脑——沈维桢究竟想做什么?
他不会真想娶她吧?
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这样了,若是知道了……
那还不得立刻订婚啊?
阿椿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此事未平,沈湘玫那边又出了事。
天气渐热,府上四个姑娘和夫人、老祖宗一同去郊外庄子小住。
沈府在城外的这处庄子位置好,依山傍水,还引来天然水做池塘,阿椿教姐妹们用柳条编鱼兜捉鱼、雨后采蘑菇、用弹弓射果子,玩得不亦乐乎。
因在自家庄子里,老祖宗和几位夫人都默许了她们玩耍。
“毕竟还只是孩子,”李夫人劝老祖宗,“等出嫁后,未必有这样的自在。”
如此玩了两天,沈琳瑛感叹:“难怪你不爱读书,若我从小这么玩,也会坐不住。”
“捉鱼有捉鱼的乐趣,”阿椿认真,“读书也有读书的乐趣,就像五姐姐,她不擅捉鱼,便不爱捉鱼;我是不擅读书,才会不爱读书。”
沈宗淑说:“术业有专攻。”
阿椿使劲儿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远远地,沈湘玫从石头上起来,放下书,笑着走来:“你们三个又在说我什么坏话?我可都听见了!”
书生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谁也不知他怎么闯进庄子,生的倒是不错,文静俊秀,直直地走向沈湘玫:“玫儿。”
沈湘玫一时失神:“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随后惊慌:“你快走,你不该来这里——大哥哥会打死你的!”
沈宗淑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暗叫一声不好,又犯难。
不好出去叫人,若被人看到……事情就闹大了!!!
与此同时,山坡上,沈维桢负手而立,一切尽收眼底。
叶青见状,欲向前:“我去解决了他。”
沈维桢伸手:“过去做什么?”
叶青说:“姑娘们都在,难道由他在此放肆?”
“不用,”沈维桢垂眼,看着几个妹妹,“现在你去帮了,她们轻轻松松,觉得没什么,下次岂不是还要再犯?”
这样的错事,犯一次就够了。
难得有让她们一同学习的机会。
叶青为难:“若是那人误伤了姑娘们……”
“吃点苦头也好,”沈维桢说,“长长教训。”
说罢,他望向几个妹妹,只见沈琳瑛要跑过去,被沈宗淑阻拦住,两人争执着什么。
至于阿椿——
阿椿低头,快速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东西。
小河旁。
“别冲动,”沈宗淑劝六妹妹,“让我去。”
“姐姐你听到没有?他在那里逼问五姐姐是不是背信弃义、嫌贫爱富——我呸,”沈琳瑛愤怒,“哪里来的腌瓒货?”
“难道不是?”书生转身,手中攥着几张诗稿,冷笑,“自从知晓凌某落第后,便再不肯写信——是觉得沈府门第高,凌某配不上了么?”
沈湘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只觉失望。
怎么真叫大哥哥说中了。
他怎是这种人。
见沈湘玫不言语,书生说:“我知道,你兄长已为你定了人家,程家风头正盛,你就是瞧不上我这种穷苦出身——”
沈宗淑怒斥:“你诨说些什么?你若再不走,我就命人打你出去?”
书生哈哈大笑:“去找人啊!找啊!让人都听听、看看,你们沈家的姑娘,是如何弃誓约于不顾的!”
沈宗淑投鼠忌器,一时间冷静思索,是否要去找些口风严的下人,该去请示谁——大哥哥?
书生见她们面露踟蹰,愈发张狂,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书生大张着嘴,眼一闭,直挺挺倒在地上。
三位姑娘吓得叫出声,皆是一颤。
倒下的书生背后,站着高举棍子的阿椿。
她双手握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使出全身气力抡出这一棍后,并未松懈,准备随时再补一棍。
做这种事情,阿椿很有经验,知道不能松懈轻敌。
一二三。
书生没动。
阿椿松口气,焦急地问:“大家都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