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破血咒（1） 光是跨维度 ...
-
阿黛拉知道，现在她的头顶正趴着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一年，她已经习以为常。
但其他两个孩子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们惊慌失措地想要把它从她的脑袋上赶下来。
南希四下搜寻着可以利用的武器，而玛德琳则试图牺牲自己。
“不要伤害她，”玛德琳拍打着怪物的身体，“你到我这里来吧，我愿意让你寄生！”
也许她本身并不是个勇敢的人，但她是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而变得勇敢的人。
【而我无耻地利用了这一点。】阿黛拉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她还来不及对这种情感做出反应，就被脑海中传来的剧烈疼痛给打断了。
南希已经找到武器了，她爬上壁炉，取下了一把装饰用的长剑。
“阿黛拉，我来了！”她尖叫着向阿黛拉冲了过来。
现在，那只寄生蝇的取卵器已经从阿黛拉的脑袋里面退了出来，南希的动作又吓得它拼命地煽动着翅膀，略带得意地飞到了天花板上。
“嗡嗡——”越来越多的嗡鸣声从黑暗中响起，她们看到了走廊尽头似乎有一片黑压压的苍蝇正在袭来。
“到这儿来！”玛德琳随便打开了一间房门，将阿黛拉和南希推了进去。
这是一间尘封已久的书房，房间的中央摆放了一张书桌，暗红色的窗帘将窗外的风景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深沉的阴郁中。
尽管锁舌已经咬死，但玛德琳和南希还是死死地抵住房门，直到门外令人不安的震动声彻底消失。
“刚刚那是什么？”南希问。
“这只是一种象征。”阿黛拉喘着气，“我患有偏头痛，所以我才会想象有‘寄生蝇’在我的脑海里。”
“哈？”南希看起来很难理解阿黛拉在说什么。
“每当满月或者潮汐轮回的时候，”阿黛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会听到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这种声音会让我很痛苦，就像是有寄生虫在啃噬我的脑子。”
玛德琳明白了，这个幻境似乎一直在将她们的痛苦转变为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南希的痛苦是“流血的巨人”，阿黛拉的痛苦是“飞进脑子里的寄生虫”。
“好吧，那这种疾病的成因是什么？”南希说，“你必须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没有这个必要。”阿黛拉垂下眼帘，“我已经说过了，只要我们意志坚定，就可以通过这场考验。我会自己克服的……”
她突然捂住了脑袋，剩下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阿黛拉蜷缩在地毯上，和南希当初的模样一模一样。
“阿黛拉，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玛德琳觉得自己的心也痛了起来。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钉住翅膀的黄翅蜓，细长的身体徒劳地挣扎，却逃不开作为标本的命运。
“阿黛拉，你冷静下来，”南希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你不是很清楚，这些东西都和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有关吗？”
“不！我做不到！”阿黛拉身体突然往下一坠。
她们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地抖动，玛德琳感觉到阿黛拉正在不断地远离她们，她所在的区域似乎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连最迟钝的南希都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和玛德琳一起扑上前去，试图拉住阿黛拉的胳膊。
“阿黛拉！”两个孩子的手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进了那个看不见尽头的漩涡中。
“我们必须要帮助阿黛拉。”玛德琳说，“南希，你之前来过阿黛拉的家吗？”
“没有。”南希干瞪着眼。
“我以为你和阿黛拉是好朋友。”玛德琳有些惊讶。
“不，实际上我们是在不久之前才熟悉起来的，”南希顿了顿，“我对她的故事一无所知，也许她也从来没有想让我们知道。她很有边界感，你不觉得吗？”
神秘的阿黛拉，她的眉间总萦绕着忧郁，她总是在她的身边筑起边界。
“既然你们这么有默契，”南希说，“或许你应该发挥一下你所谓的‘感觉’？”
玛德琳在这间书房中四处搜寻。这间书房和大部分的书房都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相信幻境中所出现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她的视线忽然锁定在了书桌上的那架台灯上。这是一盏复古的台灯，外壳是掐丝珐琅的鸢尾花花纹，右下角坠了一根金属链条。
光，是一种跨维度的沟通方式。这是阿黛拉告诉她的。
玛德琳拽下链条。
光出现了，并且越来越亮，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们要走了！”在被光芒吞噬之前，玛德琳紧紧握住了南希的手。
*
对于阿黛拉·莫里斯来说，日子和日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的日子从来不会像树叶缝隙之间的阳光一样明媚，也不会像公园里的那些嬉戏孩子发出的声音一样吵闹。
大部分时候，她的日子闻起来像是草药的苦涩、听起来像是爸爸发病时痛苦的嚎叫、摸起来像是一块受潮的干粮。
梅芙姑姑告诉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远比学会一个巫术更重要。”
在进入神秘学的世界之前，她必须先建立起边界。
阿黛拉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做的很好，比如她从来不会好奇爸爸在地下室做什么，也不会去禁书区阅读，更不会去质问命运所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重担。
现在，她住在猫头鹰镇镇中心的某间商业公寓里，一个老妇人会负责帮她洗衣做饭，但不会陪她睡觉、玩游戏。
阿黛拉知道，如果她主动要求的话，她一定会留下来陪她的。但她觉得那样很没意思，因此一次都没有这么说过。
每天晚上九点，老妇人将公寓的大门合拢，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这间公寓里。
阿黛拉心想：【我应该是被抛弃了。】
也许她这个想法是不对的，在她离开浣熊镇之前，梅芙姑姑告诉她这是为了让她远离“诅咒”的源头，直到他们找到解决的办法。
阿黛拉讨厌这个诅咒。她的六个兄弟姐妹都在十三岁的时候夭折了，她将会和他们接受同样的命运。
但凭什么？她凭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她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凭什么大人有权利什么都不告诉她？
在阿黛拉搬到猫头鹰镇的第三年，爸爸第一次来看望她。
也许是太多的丧子之痛消磨了他爱人的能力，轮到阿黛拉时，他选择了将她远远推开。
爸爸的年纪很大了，他从外表上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人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爷孙。
爸爸平时的精神很差，病痛将他折磨成了一具枯骨，但那天他看上去面色红润，健步如飞。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看了电影，还去了游乐园。
他们在游乐园的集会上路过了一家小摊位，阿黛拉一眼就看中其中那对酷似蜻蜓翅膀的耳环。
摊主是一个嬉皮士，一个吉普赛人。他们的房车就停在后面的空地上，有人在前面支起篝火，大家围着篝火拍打铃鼓。
他们看上去很穷，也许平时就靠着卖点手工品赚钱，但每个人的肢体里都洋溢着热情和自由。
啊，流浪的吉普赛人。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你们为什么要一直向北转动车轮？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顿破烂？
阿黛拉常常觉得自己也是个流浪的吉塞普人，她和他们一样永远在漂泊。
和他们不一样的是，她的家人并不愿意和她一起挤进大蓬车里。
“你带上去会很好看的。”爸爸买下了那对耳环，亲手戴在了她的耳朵上。
阿黛拉很高兴，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爸爸离得这么近，近的她一伸手就能牵住他干涩的手掌。
她仰头看着爸爸，心想：【这个日子是不同的。这个日子闻起来像是爸爸身上的药香，这个日子摸起来像是爸爸手心的疤痕，这个日子吃起来像是游乐园里的冰激凌，这个日子听起来像是叮叮当当的铃鼓一样吵闹。】
后来他们去玩了“激流勇进”，阿黛拉把那对耳环放在了寄存处的箱子里。爸爸和她在颠簸的过山车上放声大叫，当水柱向他们扑过来时，爸爸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阿黛拉同样用手紧紧地抓住了爸爸的胳膊，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边界融化，他们胸腔中流淌的共同的血液也因此串联在了一起。
很可惜，当她从游乐设施上下来时，那对耳环不知道被什么人拿走了。阿黛拉决意不让这件坏事破坏掉这个闪着光的日子，因此她并没有向爸爸抱怨。
也许，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多一些。
第二天，梅芙姑姑打电话告诉她，爸爸死了。他死在了一个可怕的魔法阵里，死的时候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身体变成了可怕的怪物。
“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梅芙姑姑说，“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幸福……你要知道他不是主动丢下你的。”
他们不允许她回去，阿黛拉连他的葬礼都没有资格参加。
【我应该把那对耳环找回来。】阿黛拉心想。
通过一个简单的占卜仪式，她定位到了那枚耳环的位置。
猫头鹰镇实在是一个很小的小镇，它和她甚至就在同一栋公寓里，她只要再下两层楼就能找到它。
阿黛拉敲开了那家人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她的父母站在她的身后。
“我是来找我的耳环的，”阿黛拉向她伸出手，“你在游乐园拿走了它。”
“啊……”女孩的眼里闪过慌乱，她的父母立刻明白了过来。他们要求她将耳环还给阿黛拉，并严肃地批评了这样的行为。
他们问阿黛拉是否想接受一些金钱上的补偿，或者希望女孩公开进行道歉。
阿黛拉什么都不想要，只是觉得很困惑：“为什么你这样的坏孩子能活得这么幸福？
女孩被她的话刺痛了自尊心，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抱歉，孩子，我的女儿的确做错了事情，她会接受惩罚，但我们不认为她是个坏孩子。”她的父母将痛哭的女孩抱在怀里，礼貌地送走了阿黛拉。
是的，家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有他们陪伴的日子永远都会闪着光。她本来也应该渡过那千千万万个闪着光的日子的。
阿黛拉紧紧地捏着那对耳环。
她不再认为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她想要自己的日子每天都闪着光，所以她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破血咒（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