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囚》鸢尾吻过海平线

24、5.2 公路太

　　公路太直了。
　　没有拐弯，没有岔路，没有起伏，就是一条僵硬的直线，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
　　两侧的荒原永远一成不变，枯草、歪树、灰蓝色的天空，走了十分钟是这样，走了二十分钟还是这样，半个小时过去，清辉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这条路或许真的没有尽头。
　　“清漪同学，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不知道。”
　　“你走过吗？”
　　“走过。”
　　“走到过尽头吗？”
　　清漪沉默了一瞬，轻声说：“没有。每次走到一半，梦就换了。”
　　“为什么换了？”
　　“因为……”她顿了顿，“清辉同学醒了。”
　　清辉转头看她，暮色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走到过尽头吗？”
　　清漪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你不在的时候，我哪里都不去。”
　　清辉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清辉的腿开始发酸。不是体力透支的累，是看不到终点、摸不到目标的疲惫，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比单纯的走路更磨人。
　　“清漪同学，我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
　　“才一个小时？”清辉皱了皱眉，“我感觉走了一下午。”
　　清漪笑了：“梦里的时间本来就不一样。清辉同学觉得久，大概是因为，没有期待。”
　　“没有期待？”
　　“嗯。知道要走多久，时间就过得快；不知道要走多久，每一步都像在熬。”
　　清辉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抬头看向依旧看不到头的公路，叹了口气：“那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清漪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
　　“继续走。”清漪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或者什么？”清辉追问。
　　清漪看着她，蓝眼睛里藏着点狡黠的笑意：“或者清辉同学想个办法。”
　　清辉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早有主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每次你想说又不说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清漪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清辉同学记得我的表情？”
　　清辉的耳尖瞬间泛红，慌忙移开视线：“不是记得，是观察到了。”
　　“清辉同学，”清漪笑得更开心了，“你真的好可爱。”
　　“……不要转移话题。”清辉硬着头皮说，“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清漪停下了脚步，清辉也跟着停了下来。
　　暮色里，风掀起她高马尾的发尾，扫过白皙的肩头。她看着清辉，蓝眼睛里映着整条无尽的公路，和灰蓝色的天空。
　　“清辉同学，你想不想……坐车？”
　　“什么车？”
　　“什么车都可以。”清漪说，“在清辉同学的梦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清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脑子一转，故意说：“电动轮椅。我走不动了，要电动轮椅。”
　　清漪彻底愣住了。
　　“什么？”
　　“电动轮椅。”清辉重复了一遍，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走不动了，当然要坐轮椅。”
　　清漪看着她，眨了眨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辉看着她笑，耳尖更红了：“有什么好笑的！走不动了坐轮椅不是很正常吗？”
　　清漪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清辉同学，你真的太可爱了。”
　　“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清漪笑着，“清辉同学好可爱。”
　　清辉把脸转开，假装看路边的荒原：“轮椅，我要轮椅。”
　　“好。”清漪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清辉同学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清辉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看着那道浅浅的疤，只见银白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漫出来，像月光凝成的水银，落在柏油路面上，流动、汇聚、凝固。先是轮子，再是座椅、扶手、靠背，不过三秒，一辆崭新的浅灰色电动轮椅就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清辉看着轮椅，又看了看清漪，有点惊讶：“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清辉同学的梦。”清漪说，“我只是帮你，把心里的想法变成现实。”
　　清辉沉默了一秒，突然有点紧张：“那我心里想的东西，你都知道？”
　　清漪歪了歪头，表情无辜：“不一定。清辉同学想让我知道的时候，我才会知道。”
　　清辉看着她的蓝眼睛，里面没有闪躲，没有隐瞒，只有满满的温柔。她定了定神，故意问：“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清漪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在想——轮椅会不会自己开。”她说，“每次清辉同学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时候，眼睛就会眨得特别快。”
　　清辉的脸瞬间热了：“我没有。”
　　“有。”清漪笑着走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推手，“清辉同学，坐上来吧。”
　　清辉看着轮椅，有点犹豫：“我自己能走，刚才是开玩笑的。”
　　“但我当真了。”清漪温柔地说，“清辉同学累了，就该休息。”
　　清辉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在轮椅上坐了下来。座椅很软，靠背刚好托住腰，舒服得让她瞬间松了口气。她碰了碰扶手上的操纵杆，轮椅轻轻往前动了一下。
　　“好用吗？”清漪问。
　　“好用，但我不太会开。”
　　“没关系。”清漪走到轮椅后面，重新握住了推手，“我推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
　　“让我推吧。”清漪轻声说，“我想推清辉同学。”
　　清辉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请求，是某种藏了很久的、安静的执念。她最终还是松了口：“好。”
　　清漪推着她，慢慢往前走去。
　　轮椅在柏油路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很稳，很慢，像在饭后散步。清辉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依旧无尽的公路，突然觉得，有没有尽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清漪同学，你累不累？”她回头问。
　　“不累。”
　　“骗人。”清辉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你推着我，怎么会不累。”
　　清漪低头看她，笑了笑：“清辉同学很轻。而且在梦里推轮椅，不会累的。”
　　“真的？”
　　“真的。梦里的力气是无限的。”
　　清辉将信将疑地转了回去，却悄悄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尽量减轻重量。
　　她们继续往前走。公路依旧无限延伸，暮色始终没有变化，风掠过荒原，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辉坐在轮椅上，半闭着眼睛，听着身后清漪平稳的脚步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清漪同学，”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你刚才说，梦里的力气是无限的。”
　　“嗯。”
　　“那梦里的时间呢？”
　　“也是无限的。”
　　“那梦里的路呢？”
　　清漪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也是无限的。如果清辉同学想让它无限的话。”
　　清辉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消失在地平线的公路：“如果我不想让它无限呢？”
　　“那它就会有尽头。”
　　清辉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现在想让它有尽头。”
　　公路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笔直的一条线，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看不到头。
　　“没有变。”清辉说。
　　“因为清辉同学的心，不是真的想让它有尽头。”
　　清辉愣了一下。
　　她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是啊，她真的想走到尽头吗？走到尽头，然后呢？是醒来，是离开，是再也见不到清漪了吗？
　　“可能吧。”她最终轻声说。
　　清漪没有再说话，只是推着轮椅，继续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