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囚》鸢尾吻过海平线

13、3.1 清辉睁

　　清辉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老街。
　　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灰白墙面配着深蓝色瓦顶，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牵成错落的五线谱，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拂着，轻轻晃动。
　　天空是将暗未暗的暮蓝色，云层被夕阳烧出橘红的边，像一幅凝住的油画。街道没有路灯，光线却刚好够看清前路，不亮也不暗，像被人刻意调好了参数。
　　清辉低头看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下意识摸向手腕，那条红绳还在，银珠子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让她瞬间安了心。
　　“清辉同学。”
　　熟悉的温柔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辉转过身，清漪就站在不远处，穿一条垂到脚踝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散着没扎马尾，被风掀起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书，看不出书名。
　　“这里是哪里？”清辉问。
　　“梦里的居民区。”清漪走到她身边，“清辉同学想看看梦境的边界，不是吗？”
　　清辉顿生疑惑：“我没说过想探索边界。”
　　清漪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把书往怀里紧了紧，歪头看她：“要到处走走吗？”
　　清辉犹豫了一瞬。她确实对这个梦的边界好奇过——学校之外是什么？这个由她的意识构建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尽头又在哪里。
　　“好。”她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居民楼一栋接一栋，灰墙蓝瓦、紧闭的防盗门、拉着窗帘的窗户，几乎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出来的。偶尔有几户窗口亮着灯，却看不清里面的任何景象。
　　街道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电视机的声响，只有风声，和两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清辉注意到，路边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字，可她一个都认不出。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她见过的语言，那些笔画分明的字符，她盯着看久了，竟像虫子一样微微蠕动。
　　“清辉同学？”清漪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十分钟，清辉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暮色里，看不到起点。两侧的居民楼依旧连绵不绝地排列着，分不清哪里是来时的路，哪里是往前的路。
　　“清漪同学，”清辉停下脚步，“你认识路吗？”
　　清漪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蓝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格外明显：“认识，但梦的路会变。”
　　“会变？”
　　“嗯，尤其是靠近边界的地方，梦里的东西都不太稳定。”清漪抬手指了指前方，“刚才这条路只有三栋楼，现在变成四栋了。”
　　清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刚才没数，可那种“一切都在不受控地变化”的不安，已经悄悄漫了上来。
　　“那我们回去吧。”她说。
　　“好。”清漪点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清辉跟在她身后。
　　可走了没几分钟，清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她认得——这是她们来时路过的树，明明该在十几分钟路程之外，此刻却赫然出现在眼前。
　　“清漪同学，”清辉的声音有点紧，“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清漪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语气依旧平静：“好像是，梦改了路。”
　　“梦会自己改？”
　　“嗯。”清漪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尤其是当梦的主人不想走的时候。”
　　“我没有不想走。”
　　清漪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朝她伸出了手：“没关系，我们再走一次。”
　　清辉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了：“不用了，我自己走。”
　　她选了一条和来时完全不同的岔路，快步往前走。
　　五分钟后，她又站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心形的刻痕一模一样，连树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她换了另一条路。又是五分钟，歪脖子树再次出现在眼前。
　　第三次，第四次。
　　当第四次站在那棵树下时，清辉终于承认，她被困住了。不是普通的迷路，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拉回原点的困局，像被无形的墙困在了一个闭环里。
　　她抬头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围着她，漆黑的窗户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暮色压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指尖发凉——像小时候那些无尽的噩梦，无限延伸的走廊，永远打不开的门，一圈圈往下没有尽头的楼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在死寂的街道里格外清晰。
　　清辉转过身。
　　清漪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蓝眼睛里映着的暮色，和自己的影子。
　　不等清辉开口，清漪已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是熟悉的温热。
　　“清辉同学，”她轻声说，“我迷路了。”
　　清辉愣了一下：“你也迷路了？”
　　“嗯。”清漪点头，蓝眼睛弯了弯，“没有清辉同学在的地方，我哪里都不认识。还好，找到你了。”
　　清辉看着她。看着她指尖微微泛红的指节，看着她眼里只装着自己的温柔，看着那道和前两次梦里一模一样的、浅浅的疤。
　　她没有抽开手。
　　“我们该怎么出去？”她问。
　　清漪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依旧是凝住的暮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画好的画布。
　　“走不出去的话，就等梦自己换。”
　　“要等多久？”
　　“不知道。”清漪摇了摇头，“可能几分钟，可能……久一点。”
　　清辉沉默了几秒，靠着歪脖子树坐了下来，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却莫名让人踏实。
　　清漪也在她身边坐下，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肩膀，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风停了又起，晾衣绳上的衣服发出窸窣的布料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清漪同学，”清辉先开了口，“你说梦会因为主人不想走而改路，是我让路变的？”
　　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清辉同学刚才一个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去。”清辉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在想，你是不是故意带我走错路的。”
　　清漪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不会。”清辉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
　　清漪的呼吸顿了一瞬，风吹起她的长发，落在清辉的肩膀上，她没有收回去。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你一直在等我。”清辉说得很认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等，但你说你在等，我就信。”
　　清漪看着她，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星火，轻轻颤抖着，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清辉同学，”她说，“你这样说，我会更不想让你走的。”
　　清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